作者:孙黯
耳畔静了一瞬,待我从头上取下那块布帘,却发现身前站着的人并不是虞百禁。
是那名红眼的少年。
他额角的一大块擦伤还在渗血,左边脸颊乌青,右手塞给我一张纸片——正是我们寻寻觅觅的第四张照片残片。
“她让我……交给你。”
少年捉紧我的袖口,用不标准的发音说,“救救我。”
第83章
刚说完这句话,他的身躯就被一股外力冲击得倒向我。我一只手托住他,另一只手先把得来不易的相纸碎片揣进外套内兜,定睛去看造成这股冲击的物体——一个滚地痛吟的陌生男人,再去看对面甩着手的虞百禁,我问他:“这是谁?”
虞百禁也问我:“那是谁?”
他指着被我搀扶的少年。
“长得有点面熟。你抱他干吗?”
“在超市里见过……戴美瞳的!”
我一把将少年推进邮筒般的店铺内,另一道人影便从店门侧面朝我扑来,目标明确,劈手就拽我的衣襟,被我一记背摔甩脱;小店主人貌似正在午睡,被嘈杂声惊扰、刚从柜台里侧探出半张惺忪的脸,整个柜子就被横飞进去的人体砸得一震。
“是他们在追你?”
我扯回被弄乱的衣襟,问红眼的少年:“外国人?不会说?能听懂吗?”他连连点头,目光张皇。我说:“知道了。”又对虞百禁说,“回去再抱你。先离开这儿!”
环顾四周,已有不下十几双眼目向着我们眈眈而视,意图不言自明:他们要的正是衣兜里的照片。恰如我和虞百禁做过的诸多推测之一,对方只需跟紧我们,即可截获来和我们接头的人,甚至抢在我们前面。
我下意识地将红眼少年护在背后。对面人多势众,三面包夹,将我们三人围堵在这家卖手工挂布挂毯的小店门前,店主人在屋里叫嚷,似在抗议,怒气昭然,是我听不懂的语言。虞百禁粗略点了圈人头,浑不在意地问我:“杀出去?”
身后的少年却拉住我俩。
“这边!”
身体被吸进半米余宽的墙缝里,眼前的景象呈折叠状挤压、急速地退远,进而收作一线,犹如蛛丝黏上我的鼻尖。少年带领我们钻入了小店侧面的一条夹道,抑或称之为“夹缝”更加贴切,两堵墙中间的空隙,仅可容纳一人侧身通行。
我抓紧虞百禁的一只手,无暇去关注脚下横流的污水和老鼠的死尸,放声朝前喊道:“这是死路!”
“是近路。”
少年转头看我,一双红眸在动荡中冷静得出奇,几乎有些慑人。
“我……‘看得见’。”
他弓起背,用力推倒了阻塞在墙缝尽头的杂物和废旧货架,赫然辟出一道蹊径,连通另一处更为幽深的区域。有别于露天的集市,这里更像是废弃的商场,我没有声张,只暗暗地心惊:原来这才是鹿角集市包藏于“景点”外壳之下的核心,灯下的黑影,隐秘的“禁区”。
“喂。”
间杂在破落的商铺与店面之中,一扇兀然紧闭的老式铁闸门,门前几个大汉倚墙而立,清一色的异族面孔,高鼻深目,抽着某种手制的卷烟,一见我们都站直了,拦在门前。红眼少年喉结滚动,先是吐出一串外语,对面无动于衷。
我想了想,再晚几分钟这伙人恐怕性命难保,索性一试为快,岂料刚一开口,话音就和少年重叠在一起。
“我找琉璃。”
“……”
虞百禁吹了声玩味的口哨。少年一脸愕然地看向我。看门这帮大汉却是一阵谲笑,神色嘲谑,堪称是下流地相互使着眼色,满口谜语似的外文,听得人火大。
下个瞬间,笑最大声的那个人猛地往后仰头,眉间迸出一道血线,身体因失力而软倒,砸在锈迹斑斑的铁闸门上。虞百禁握枪的手揣回兜里,说:“让一让。”
余下的人匆忙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影影绰绰的走道,脚底漫开一滩绛红色暗影。在少年看清楚那是什么之前,虞百禁推着我俩进了走道,贴在我背后说:“你看,我就说他面熟,你没认得出来?”
我像大白天活见了鬼。
“怎么认出来的?!”
少年同样的难以置信,然而表达受限,有口难言,只顾闷头疾走,仿佛将我们两个外人和自己的伤痛都抛在了脑后,及至停在一家不知道做什么生意的店铺门前,挑起的门帘里露出一张和他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
没有化妆,从厚重的脂粉和艳俗的眼影剥离出来的五官,与前者的差别只在于虹膜的颜色——不是红色,而是琉璃般通透的天青。
“我操。”
名叫琉璃的歌手眼皮都睡肿,却怒极反笑,逼问他口中的笨蛋弟弟。
“谁他妈敢打你?”
我说不出话,思绪烦乱,隔壁的店家也掀开门帘,“哗啦”往外泼了一盆脏水。店里很暗,依稀传出女人妩媚的娇笑声,我尽量不去猜测这家店的营生,头痛欲裂。
“你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不故意的。”
琉璃仍是那副尖酸的语气,看起来却似真的蒙在鼓里,“帅哥你怎么冤枉人呐?我还没问你们,怎么我这便宜弟弟鼻青脸肿地跟你俩在一起,别是来讹我的吧?”
“顺序错了。”虞百禁扬了扬下巴,“是他先跟踪我们的。”我中断了他们无谓的争论。眼下根本不是探讨谁先谁后的时机。
我劈头就问红眼的少年:“她还活着吗?”
唯有这个问题,我要立刻得到回答。少年躲在琉璃背后,一字一句磕绊地说:“她,活着,在岛上。”
“你别逼他。”琉璃突然插了句嘴,“他在岛上长大,不会说当地话,学得又慢,笨死了。”我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还活着。她在那座传说中的岛上。照片。对,照片……我翻弄自己的衣兜,手有点抖,唯恐那张纸片不翼而飞,虞百禁却猛然攥住我的手腕,不等我抬头去看他,集市另一端便传来骚动,有人大喊了一声:“在那边!”
“就是他们打你弟弟。”
虞百禁指着远处追过来的人,对琉璃说,“交给你了。我们先走一步!”说罢拉起我就跑,只听琉璃哂笑一声:“行啊。”
脚步被动地向前迈,我仍想往后看,颠簸混乱的视野末端,是穿着破洞牛仔裤的琉璃,背心外面披了件人造皮草,半条街的住户都出来看热闹,他在起哄和叫好声中抄起一把吉他,双手握紧指板,不分青红皂白、迎着冲上来的人就砸。
“给你们脸了!”
吉他砸人的闷响听上去莫名畅快。虞百禁边跑边对我说:“一味的逃不是办法。”
“别在这儿杀人。”我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要打出去打。”
“出去了怎么做都行?”
他晃晃我的胳膊,冷不丁地叫我一声,“老婆。”
我触了电似的抽出手,跟他分开,两人躲过一位肩膀上站着猴子的异族商人,猴子朝我们大叫,亮出奇长的獠牙示威。我这才注意到,我们闯入了又一片新的区域,我和虞百禁被一整列铺在地上的小摊隔开,被迫兵分两路,我俩都没停下,继续往出口跑,虞百禁笑着喊:“我就当你默许了,未婚夫!”
我也朝着他喊:“别瞎叫!”
第84章
“借过!”
我和虞百禁分头去找集市的出口。人群本能地往两边闪避,像被拉开的拉链,即使他们听不懂我在喊什么。这处交易地点形似货仓,顶棚高阔,四壁铁青,进出的门洞并非开在两端,而是在侧面,被一家兜售香料和疗愈草药的小摊遮挡。
摊主是个打鼻环的女人,身着纱丽,正端着一支玳瑁的烟杆抽水烟,弥空的白雾氤氲了她的脸和她背后隐蔽的门框,我头也不回地喊虞百禁:“这边!”
如同往油锅里弹了一滴水,人群惊叫着往四周炸开,我逼近门前才察觉到门后有异状,当即放慢脚步,闪到一旁,虞百禁则是心领意会,一连数枪打穿了氧化的铁门,铁皮爆绽,火星飞溅,趁着门外自乱阵脚的间隙,我撞开门板,双手向上勾住门框,当胸踹倒了另外几个躲闪不及的人,踩着遍地横陈的人体来到室外,等虞百禁追上我,两人一齐跑向鹿角集市的后门。
集市后门临着一条眼生的街道,一排铁栅栏被锁链缠绕,外侧停满了高矮不一的私家车。虞百禁先加快步伐,借着助跑的动势,他手长脚长,毫不费力就攀上铁门,翻过顶端倒生的尖刺,跳到一辆路虎的车顶蓬上。我紧随其后,如法炮制,跳下去时被他托了一把,不等我惊诧于他非人的臂力,他先出离状况地问:“你是不是瘦了?”
“……现在是聊这种事的时候?”
“上次在酒吧的厕所隔间,我一抱起你就觉得手感不对。这几个月都没好好吃饭?”
因为你朝我开了一枪。我本该这么对他说。我动过手术,元气大伤——也是陈述事实。话涌到嘴边却心生倦怠:我不想再旧事重提了。
创口早已弥合,纵使疤痕犹在,我们依然会吵架、动手、撕破脸又重归于好,结局是注定的,我又何苦揪着往事不放?
“因为我‘也’失恋了。”
车胎的嘶鸣飞旋过街角,熟悉的包抄老套却严密,无疑是冲我们而来。我看了看路口的指示牌,回呛虞百禁道,“许你伤心不许我伤心?我不比你好过。”
“我真该死啊。”
满街的行人四散奔逃,刹车和鸣笛声厮杀作一团,他捏了捏我的脸颊,痛心疾首得分外诚恳。“我要怎么补偿你?”
“步行街。”
我指着路牌箭头对准的方向,往北两百米,过条马路就到。“赌他们不敢在大街上开枪。跑!”
步行街的出入口设有拦车桩,他们的车开不进去,我们的劣势就少一些。我俩飞奔着横穿马路,引来不少路人侧目,人流登时陷入停滞,下一秒又被一辆全速驶来的黑车撞散——和数日前将我们撞下山崖的作风如出一辙。
伴随着行人的尖叫和烧胎声,眼前的画面因惊惧而闪断,从虞百禁掠过我手指末梢的衣角,到他起跳腾空、借助惯性化解了冲击力,从黑车的引擎盖上翻身滚过,再到他双脚落地,拉起我冲到马路对面,我的灵魂都出窍了几秒,大脑一片空白,等到神智归位才暴跳如雷:“你这个疯子!!!”
迟来的后怕和徒然的恼怒交织在一起,几度让我喘不上气,冷汗爬满脊背,“以后不准胡来,这就是你给我的补偿!”
“这点哪够?”
他眼角的笑都快飞出来,发丝在风里飘动,“对我多提一些要求嘛。比如……想不想要钻戒?”
他指着一家开在步行街边的珠宝行,“理论上来说大家都会准备钻戒,但我还是想问你喜不喜欢。”
“不要。”
我硬邦邦抛出一句,又自觉这话太不近人情,“不要钻戒……一般的就行。不然我……工作的时候要摘下来,怕,把它弄坏……”
我低头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别玩儿了!”
一眨眼的瞬息,他却闪身到我跟前,一脚侧踢、将一个企图从身后偷袭我的人踹出几米远,从路中央滚到了路肩上,“素圈吗?嗯,应该很适合你!”
“把门关起来。”
我对沿街的另几家商铺喊道,“不影响你们做生意。”珠宝店的迎宾小姐慌忙返回店内,相邻的奶茶店也把排队取餐的顾客们往店里请,不出我所料的,那帮来抢照片的人自是不肯善罢甘休,这或许是他们最后的机会。成败在此一搏。
我本无心恋战,然而此时此刻,回想这十几天来的倥偬,我们被那样步步紧逼,新仇旧恨一股脑地涌上心头,索性不再多费口舌,谁奔着我来就揍谁,不问究竟,不顾死活——他们还敢开车撞虞百禁。
他们还敢开车撞虞百禁?
我婚没结成,戒指也没买,珠宝店的镶金门把手先被我砸断了,用另一个人的头。女柜员们在屋里叫,催促着要报警,我只好转移阵地,去了隔壁一家正在装修的店铺。貌似是服装店,毛坯房,水泥地面上堆放着成摞的贴片瓷砖、尚未组装的灯具和涂料桶,店内无人,装修工人们看样子是去吃午饭了,沾满油漆的工作服和工具箱平摊在地上,被接连倒下的人体砸得灰尘乱飞。
混战告一段落,虞百禁掂了掂手中染血的榔头,问几个仍想爬起来的人:“‘那人’给你们多少钱啊,值得这么给他卖命?”
我守在店门口,刚揪住一个小青年的领口,他双膝一软,耷拉着一对八字眉,忽然叫了一声:“哥!自己人!”
我的拳头止在半空:“……谁?”偏偏就是这一停顿,我被一股劲力从屋外撞进屋内,脊椎震得一麻,但肉搏中处于下位更加不利,我忍着痛,正待蓄力给对方一脚,身上重量便是一轻,来人已被虞百禁按倒在落地橱窗内侧,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一个不知哪来的小男孩,正趴在橱窗外侧,睁大了一双好奇的眼眸。
我急忙对虞百禁喊:“停手!”他也发现了橱窗外那双充满童真的眼睛,小男孩六七岁的模样,牛仔色背带裤上别着卡通人物的徽章,隔着玻璃,很大声地问我们:“叔叔,你们在干什么呀?”
虞百禁眨了眨眼,双手还箍在身下那人的脖子上,任凭对方踢打挣揣,他纹丝不动,及至我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捡来一件工作服,捂在那人脸上,尽可能平静地回答:“……拍电影。
“叔叔在拍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