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inter酱的脑汁
杨知澄口鼻间骤然一清,宋观南稳稳落地——他们又重新站在了老宅的石板上。
只是这老宅里没有灯笼,阴沉的天际直直压下,屋间一片黑暗。
杨知澄试着动了动身子,那剧烈的痛感并未随着离开而消失,反倒更加清晰了几分。
他抬起头,正对上宋观南漆黑的眼睛。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一丝丝异样。
但应该只是错觉。
杜虞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走吧。”他转过头,看向两人。
杨知澄推了推宋观南,在他松手后从他怀里跳了下来。落地的一瞬间,杨知澄只感觉自己的每一寸肌肉组织都在叫嚣着疼痛,差点脚一软,摔倒在地。
宋观南抓住了杨知澄的手。
他身上的道袍被灼烧掉了小半,衣摆已然变成了焦黑色。而腰间的铃铛仍在晃动,毫发无损。
杨知澄直起身。
他一瘸一拐地和杜虞一起离开了379号的老宅。一路上,没有人再来拦着他们。
只是在踏出大门的一瞬间,杨知澄耳边飘来女人的声音。
“你帮我烧了他们的宅子,我答应你,以后会帮你一个忙。”
那声音很轻,几乎消融在浓烈的水腥味里。杨知澄回头看了眼,但宅子的大门却轰然合上了。
“……”杜虞无言,“在赶我们走吧。”
杨知澄对此没有任何想法。他身上的疼痛没有丝毫缓解,反倒愈发地清晰了。那支蜡烛似乎并不只是烧掉了他的纸躯壳,还对他的肉体造成了极大的伤害。
不过……帮他一个忙?
看来疼痛换来的并不是一件坏事。
杜虞站在379号门前,打开随身携带的单肩包,在里面找寻了一番,抽出一张泛黄的信纸。
杨知澄还记得这东西:“这是你当时用来找宋观南踪迹的信纸吗?”
“是的。”杜虞点点头,“那宅子里的人估计说不出什么,但我哥一定在这里遭遇了什么事情。”
他的表情有些阴翳:“本来我并不想用这个信纸……在桐山街这样的地方,信纸很容易引来一些我们对付不了的东西。但现在……我别无选择。”
“在宅子里点燃,或许会激怒宅子里的鬼。街上会更安全些。一旦出现不对劲……我们就立刻把火苗扑灭。”
“好。”杨知澄点点头。
他也很好奇,杜程究竟遭遇了什么,才会在老宅中留下如此惨烈的现场。
杜虞掏出打火机,点燃了泛黄信纸。火苗慢慢地吞噬信纸,杜虞伸手扔出,信纸落在半空中,慢慢地浮现出一个年轻人模糊的身影。
那年轻人和杜虞长得很像,偏瘦的肩膀,略微苍白的面庞。他背着一个瘪瘪的登山包,穿了双马丁靴,慢慢地走进了379号。
信纸燃烧着,杜虞打了个响指,它便悬停在原地,并未像上次使用时一样飘飞出去。
灰烬一点点落下,下一刻,379号的门开启,年轻人从容地走了出来。他的背包变得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许多东西。
他左右看了看,而后便毫不犹豫地朝着桐山街深处走去。模糊的灰烬中,他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灰,直至消失不见。
杜程在379号没有遭遇危险?
杨知澄皱眉。
而且,他为什么会自己往桐山街深处去?
可在杜程的身影消失后,信纸却没有停止燃烧。火光中的桐山街开始变得老旧,街景颜色逐渐变淡。杨知澄感到一点点诡异的寒意,从火光中蔓延开来。
为什么还不熄灭?
当疑团越来越大时,杜程的身影竟然第三次出现了。
这一次的他不再从容。他身上的登山包已经不见了,身上沾了血和泥土,看起来极为狼狈。
他从桐山街尽头一路狂奔至379号,拉开门躲了进去。门砰地一响——这段画面便又结束了。
紧接着,第四段画面从信纸中显现。
379号的大门再一次被推开。这一次,在里面出现的,是四肢扭曲的杜程。他的手脚以一个怪异的姿势弯曲着,浑身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液。而他的眼睛极为空洞麻木,就如同丢失了灵魂一般!
它一瘸一拐地从宅子内走出,身影在地上拉得极长。
……不。
等等。
杨知澄忽然发现,地面上那细长扭曲的东西,似乎并不只是杜程的影子。
杜程的背后,趴伏着一个若隐若现的黑影。那黑影黏在他的背脊上,像畸形的婴儿一样,与他的身体几乎融为一体。
在看到黑影的一瞬间,杨知澄心中突然泛起一种难言的恐惧。
那种恐惧并非被鬼的气息所影响,而是一种创伤应激一样的情绪。
他见过这东西。
他见过这东西吗?
那一瞬间,杨知澄的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而在几乎完全褪色的街景之中,杜程忽然扭过头。
它看着三人,嘴角上翘,露出了一个诡谲瘆人的微笑。
第98章 桐山街(20)
杜虞猛地割破手指,暗红色的血液落在信纸的火苗上。
可那火苗并未立刻熄灭,反倒越来越亮。火焰中杜程那张带着瘆人笑容的脸也越来越清晰,几乎想要穿过模糊的画面,爬到他们的身边!
杜虞手中血液一滴滴落下,那张脸逐渐陷入僵持之中。他又在手指上割了一刀,伤口更深,那汩汩涌出的血才终于将信纸上的火苗灭掉。
“那东西刚才差一点就出来了。”杜虞按着手中的伤口,面色变得惨白,“信纸不能多用……那只鬼跑出来,后果会很可怕。”
杨知澄看了看地上仅剩的一摊灰烬。
“你哥哥为什么会来379号两次?”他问,“而且……他会一时兴起,突然往桐山街深处走吗?”
“不会。”杜虞立刻否定了这一猜测。
“我哥哥是一个很谨慎的人。桐山街这种地方,谁都知道很危险——尤其是400号后。他不可能突然过去,一定是碰到了什么事。”
杨知澄眯了眯眼。
379号的杜家人让他往那里去的?
根据那女人所说,杜家那群人的立场,似乎是站在杜程这一方的。看他们现在的表现,大都以杜家小辈的生命为重,不大可能故意让他们往危险的地方跑。
“杜虞,”杨知澄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测,“让你哥来桐山街的任务,是谁下达的?”
“你确定他只接下了去379号的任务吗?”
杜虞愣了愣。
“记录上是这么写的。”他眉头紧紧皱起,“但记录……”
他猛地抬起头:“记录是宋宁钧给的!”
“当铺让你小心宋宁钧。”杨知澄看着杜虞,“他给的记录,就一定是真的吗?”
“不一定。”杜虞深吸一口气,脸色难看,“你说的对,记录不一定是真的。”
“如果,你哥哥当时接下来的任务,除了前往379号,还有一条。”杨知澄继续说道,“如果,前往桐山街深处就是他的任务……那他是被人故意引导着去那里的!”
“如果真的是。”杜虞盯着杨知澄,“那,宋宁钧的企图,说不准就是我哥身上那只鬼!”
“我几乎从来没有见他使用过那只鬼。他告诉我,这鬼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需要他携带在身上而已。”
“我不知道那只鬼从何而来,我哥或许也不知道。但家里人,包括我的父母,包括爷爷奶奶,包括祖上那些人,都强调这只鬼很重要。”
“它是你哥身上最贵重的东西。”杨知澄问,“你们杜家和宋家的关系如何?”
“一百多年前,我们两家还算旗鼓相当。”杜虞回答,“但后来渐渐的,杜家就变成了宋家的附庸。”
“很多更早的东西几乎都遗失了,关于我们家那些古老的传承,也几乎都断掉了。”
“现在……只剩下那只鬼。”
两人对视一眼。
“宋宁钧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想着把你哥哥出事的记录给你。”杨知澄冷静地说。
“是的……是的,他一拖再拖。”杜虞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仰头望着街上阴沉的天空。
比起他们刚来桐山街的时候,这天际变得更加昏暗了。就和宅子里看到的一样,乌云重重地压在建筑上。
“要下雨了。”杨知澄怔怔地看着天空,忽然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好久冒出这样一句话。但阴郁的雨云就像一座大山一样,沉沉落在他的心头。
好熟悉的感觉。
宋观南不知何时静静地站在他身后。杨知澄闭了闭眼,对杜虞说:“他应该去了444号,走吧。”
杜虞点了点头。
“小心。”他说,“444号的场景几乎没有被探明。街道旁的居民不会再局限于建筑内。你还记得那个‘贵人音鞋店’吗?”
“记得。”杨知澄点头。
“它似乎在410号。”杜虞看了眼被阴云覆盖的桐山街尽头。
“我知道,我会小心。”杨知澄抿唇。
他心中仍然有着隐隐的担忧。
马上要下雨了,若是雨正巧在他们前往444号的路上下下来,他们该躲去哪里呢?
但他们也无处可去。379号宅子大约不愿意收留他们,他们只能快速向前,趁早进入444号。
拖不得了。
从379号拿的柴刀早就不知道去了哪。杨知澄身上还疼着,握了握空空的手,一路向桐山街内部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