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inter酱的脑汁
杨知澄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模糊不清的光线下,斗篷人步履飞快。当不远处的琴声传来时,他直接抓过杨知澄,颇有些简单粗暴地捂住了杨知澄的耳朵。
琴声一下子变得很小。杨知澄心跳又开始加快,在昏暗的走廊和怪异的琴声下,跌跌撞撞地跟着斗篷人向前走去。
忽然,他似乎瞥见绵延至尽头的画框中,掠过一道白影。
“有东西来了。”他脱口而出。
斗篷人捂着他耳朵的手一紧。
下一刻,白影又倏然出现。
那是一个白裙女人,静静地站在画框的书房之中。她的长裙垂下,双手僵硬地贴在身侧。杨知澄瞥向她的面庞,却只能看见一片模糊不清的五官。
他看不清她的模样。
杨知澄的头突然被刺痛了一下,蓦地涌起怪异的悲伤。那阵悲伤犹如过电般席卷过他的脑海,又挥之不去地盘桓在心头。
“走。”
斗篷人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杨知澄紧紧抓着斗篷人的手臂,两人向楼梯间狂奔。
但令人不寒而栗的是,白裙女人似乎缠上了两人似的,一直踏着画框,不紧不慢地缀在他们身侧。在狂奔时,杨知澄余光看见,女人一直保持着僵硬的姿势,而且……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她好像离画框越来越近了。
杨知澄悚然。直觉告诉他,若是女人从画框中跑出来,绝对会发生什么斗篷人都不一定能解决的事!
琴声渐渐消失了,斗篷人也松开了手。两人经过一条岔路口,斗篷人向左拐,杨知澄一把拖住他的衣领,死命向右扯。
“你走错了!这边!”他喘着气,“再拐过一道弯,就是楼梯了。”
斗篷人被他扯得一个踉跄,衣领上的系绳都掉了。他一手抓着快掉下来的斗篷,一手抓住杨知澄的肩:“快走!”
但这时,杨知澄突然浑身一冷。
他抬起头,正对上面前一幅画。
画中的书房已然无法看见全貌。画布中央,一颗看不清五官的头颅,将大半画框遮挡在身后。
头颅上皮肤惨白,鬓边黑发落下,遮住大半张脸。
诡怪的恶寒,就这么倏然弥漫开来!
第106章 桐山街(28)
杨知澄浑身发冷。
斗篷人从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揪起他的衣领,硬生生将他拽了一圈。杨知澄视线旋转,脑袋咚地一声撞上了斗篷人的肩膀。
他抬起头,却看见了悚然的一幕。
整幅画已经变成一片惨白,模糊不清的白色占据了整个黑金色的画框。而在他们四周,无数幅画框内,竟是渐渐地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白裙女人!
那些女人皆是面目模糊,身形僵硬。就在杨知澄的注视下,她们以一个诡异的速度,齐齐向画框接近!
距离他们最近的画框中,那片诡异的惨白里,慢慢地弥漫起细密的血丝。
血丝从四角攀爬而上,原本平整的画框面一点点地向外凸起,仔细看过去,似乎正是一张脸的形状!
她们要爬出来了!
无声中,杨知澄四肢僵硬冰冷,原本尚且趁手的剁骨刀此刻已经沉重得不堪重负。斗篷人松开手,五指张开,带着冰冷的破空声向那张惨白的脸抓去。
走廊里似乎响起一声极轻的诡笑。
那声诡笑让杨知澄头皮发麻。他一抬头,发现他们周身已然有不止一幅画变成了惨白色。在极短的时间内,一张张突出的脸,裹挟着密密麻麻的血丝,向两人追来!
斗篷人一手紧着斗篷,另一只手手指猛地收紧,那颗已经冒出一半的人头瞬间被捏扁扭曲,而后骤然垮塌,变成一片腥臭粘稠的血液,顺着墙壁流了一地。
那血的颜色格外刺眼。
鲜红色盖住了墙上的卷草纹,看起来触目惊心。杨知澄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另一张惨白模糊的脸便从旁边的画框中探出,斗篷人一手抓碎了那颗头颅,扭头冲杨知澄说:“跟紧我!”
他向楼梯间冲去,身后那一片惨白人脸如同潮水一般追了上来。一路上的画中,又还有新的惨白人脸相继出现,向两人迅速逼近!
旁边的画中探出一颗头,杨知澄来不及反应,一剁骨刀砍了过去。那颗头颅上骤然出现了一块破口,鲜红血液喷涌而出。而杨知澄握着刀柄的手心处,一股麻木的感觉蔓延开来,瞬间让他的半边身体都失去了知觉。
剁骨刀差点脱手落地。杨知澄忍着麻木带来的痒意,死死地抓着剁骨刀,勉强跟在飞奔的斗篷人身后,沿着盘旋的楼梯向楼下冲去!
楼梯间里没有画框,两人得以喘息。但一下至一楼,面前一幅幅惨白的画框已然铺满了视线所及之处。
斗篷人嘴唇紧紧抿成一线。
“跟紧我。”他只是重复了一遍,“站在我后面。”
杨知澄明白事态紧急,忙躲至斗篷人身后。
走廊中响起几声吃吃的诡笑,窸窸窣窣,一声叠着一声。渐渐地,无数声诡笑犹如蚂蚁一样攀升而起。杨知澄半边身子还是麻木的,此刻更是泛起强烈的刺痛感!
下一刻,斗篷人身上骤然弥漫开一种扭曲诡异的气息,那股气息在瞬息之间扩散,让本就昏暗的走廊似乎都阴沉了几分!
诡笑声仿佛按下暂停键,静止了一瞬间。而后,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刺耳得几乎划破耳膜!
斗篷人目光森然冰冷,走廊上猛地变得更加黑暗。在黑暗中,只有一张张惨白的画格外清晰。
但那无数个凸起的人脸,却僵在了原地。
斗篷人一言不发,向前快步走去。杨知澄立刻跟上,两人飞快地冲过满是惨白人脸的走廊,他看见斗篷人紧绷的侧脸,比之方才竟也是多了几分明显的苍白。
穿过一长段走廊,还未看见客厅的影子。但斗篷人突然扭过头,短促地对杨知澄说了声:“跑!”
话音刚落,他拔足狂奔。走廊骤然亮了起来,身后的恶寒毫无预兆地重新出现。
他撑不住了吗?!
杨知澄来不及多想,只能疯跑着跟上斗篷人的步伐。离客厅仍然有一段距离,那股恶寒感却逼近得极为迅速,几乎马上要抓住他们的衣摆——
可就在这时,恶寒感却倏然消失了。
“知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杨知澄的脚步突然被冰冻了似的。他几乎本能地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只见走廊中央,站着一位头发斑白的老妇人。老妇人穿着考究的黑布衣,背脊佝偻着,双手背在背后。
她的脸上皱纹密布,一双眼如同黑豆一样,静静地凝视着杨知澄。
杨知澄一眼就认出,这是他上楼时,在走廊里一瞥间看到的身影。
老妇人安静地站在走廊上。
她身前是一幅幅正常的画作,画里久违的走廊也浮现了出来;而她的身后,则是一只只扭曲浮动的白影。
“知知……”她的语速很缓慢,说一两个字就要停顿一下,“往前走……往前走。”
她是……
她是李婆婆。
杨知澄想起斗篷人说过的话,又有一些曾经被他彻底遗忘的东西慢慢浮了出来。
“走。”斗篷人见杨知澄愣在原地,扯了把他的手臂,“她撑不了多久,快点走。”
杨知澄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两步。老妇人仍然在走廊里站着,她的背脊似乎变得越来越佝偻,犹如弯曲的树枝。
“往前……走,往前走。”
老妇人断续地说。
“不一样了……不一样了,知知,别回来了。”
杨知澄还有些恍惚。
“你清醒一点。”斗篷人见杨知澄走得缓慢,忍不住曲起手指敲了下他的脑袋。
斗篷人骨节冰冷,杨知澄一瞬间回过神来。两人向客厅跑去,洋房大门紧闭,斗篷人双手按在门上,额角青筋浮现,那门便缓缓地开了。
门外是阴沉的、充满水腥味的街道。
杨知澄跟在斗篷人身后,冲进了久违的街道之中。
他踩着湿滑的青石板,扭过头看着布满细密青苔的洋房。
洋房的门缓缓合上,一点点遮住门后李婆婆佝偻着站在走廊之中的身影。
杨知澄心脏突然一阵绞痛。
许多画面如同蝴蝶一样在缓慢合上的大门中飞掠而过。
“你的名字,杨知澄。”
一个白衣白裤的女人握着他的手,。
阴沉的天空下没什么光线,房间里煤油灯一闪一闪,火光跳动。
“杨树的杨,知道的知,澄澈的澄。”女人说。
“和你一个杨吗?”杨知澄问她。
“和我一个杨。”女人的柳叶眉很漂亮,微微扬起时温柔又清冷。她握着杨知澄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下他的名字。
“那你呢?”杨知澄看着自己的名字,又问,“那李婆婆呢?”
女人耐心地写,“李婆婆叫李香兰。”
“我叫……杨秀诸。”
她的字迹很漂亮,一勾一划,秀气却锋利。
桐山街是灰色的天,潮湿的雨幕和诡怪的水腥味充斥在每一个角落。那张清秀的脸越来越模糊,化为被雨打湿的画作里一个被泅开的墨点。
女人浅淡的笑容,满脸皱纹的李婆婆表情麻木但慈爱的语气。纷至沓来的画面最后,是一个漆黑的深夜。
那时杨知澄已经记不起女人的模样。他被李婆婆推到洋房门口,背后是阴森冰冷的街道。
“走吧,走吧。”
李婆婆语气有些仓皇。
她的喉咙如同破风箱一样喘着气:“知知啊,走了,就别回来了。”
“这里不是你的家……人鬼殊途,人鬼殊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