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尺素
亦或是……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也许他一直就是个可怕、残忍、没有一丝人性的怪物,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只是披上了一张虚假的人皮而已!
紧张、恐惧、惊愕……种种情绪顿时席卷了宋隐。
汗水一点点把衣裤打湿,他紧紧咬着唇,错觉听到了自己血液结冰的声音。
身体的脱水与高度的紧张,让他感到了剧烈的眩晕。他几乎因此产生了幻觉——
他看到自己按下了手里的打火机。
大火在他的眼皮底子下烧了起来,蓦地将隔壁那个对他来说完全是陌生人的身体卷入烈焰,继而让他原本鲜活生动的身体变成一团死寂的黑色。
然而紧接着,他听到了很低的、来自隔壁人的呼吸声。
这个声音将他自梦魇中惊醒。
却也让他陷入了更大的疑惧——
他为什么不点火?
他是不是……是不是单纯被吓到了?
或者他只是单纯地感到不可置信?
也对,谁也不是天生的刽子手,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被绑到这里,让他平白无故杀地死一个陌生人,他一定会心生犹豫。他一定需要时间做心理建设。
更何况是连潮这样养尊处优的少爷。
他也许会很天真,认为这世上根本不可能有Joker这样的人。
可我是相对了解Joker的。
我知道他一定会说到做到。
一旦我跑出这间木屋,或者落后于隔壁的连潮点燃手里的线,我马上就会没命,我会彻底从这世上消失。
可我不想消失,我还有好多想做的事……
求生的本能让宋隐一把举起手里的打火机。
按下去吧。
只要按下打火机,就能从这鬼门关逃出去。
这样的声音在他的心底响起。
活下去的强烈渴望让他的指尖都微微发颤。
他甚至开始幻想自己跑出木屋、重获自由的画面。
可再下一秒,他就又把打火机放下了。
他意识到一旦打火机按下去,他就回不了头了。
他会成为一个杀人犯,他会成为同谋,他会彻底被Joker拖下水……他再也无法回归正常的生活。
宋隐的嘴角不免勾起了自嘲的微笑。
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是一个多么自私的人。
在这样的生死关头,他迟迟没有按下打火机,不是因为担心隔壁那人的生死,而只是不想被Joker拉下水而已。
宋隐就这样把打火机举起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
他的呼吸开始越渐急促,额头,脸颊,起伏的锁骨,染上了一层又一层细密的汗水,他的脸色变得惨白一片,整个人像是刚被人从浸泡已久的水里捞出来。
事实上时间仅仅过去了一分钟。
高度紧张的,一瞬不瞬地盯着隔壁木屋动静的宋隐,却感到时间好像漫长到了一个世纪。
不能。不能再犹豫下去了。
隔壁的人也许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
他随时会按下打火机点燃引线!
宋隐终究再次拿起了打火机。
然而就在他几乎想要把它按下去的那一刻,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他听到了隔壁传来的,真正的连潮的声音——
“对面这位朋友……从声音判断,你还是学生?我不知道怎么称呼你,不过你别担心,我肯定不会点燃引线。
“这世上天生反社会的人非常少,他们绑我们过来,如果只是为了做这个游戏……这没有任何意义。估计只是在卖掉我们之前,他们无聊,想找些消遣而已。
“所以你别怕。不要有任何担心。
“总之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点燃手里的引线。”
又过了一会儿,似乎是担心宋隐不信,“啪”的一下,连潮居然直接把手里的打火机抛向了门外。
“你那里也有窗户吧。那么你应该能看到,我把打火机丢出去了。”
宋隐确实看到了。
他亲眼看见,一枚打火机穿过敞开的门,划过薄暮的天色,再落到了碧玉般的石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那该是他此生听过最悦耳的声音。
也是他此生看过的最美的一道抛物线。
宋隐没有过多迟疑,很快也把手里的打火机砸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隔壁传来了连潮磁性低沉的笑意:“就是这样。谢谢你也能信任我。”
宋隐没有回答连潮的话。
他如释重负般长长呼出一口气,彻底脱了力般,将头重重往身后的木椅靠背一放。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已近乎虚脱,连转头看向Joker的动作,竟都变得非常吃力。
不过与之相对的是,他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了。
他的心脏之前被压了一块大石头。
后来连潮把打火机扔出去。
那块大石头也就随之而消失了。
Joker站在木屋角落的阴影深处。
暮色把他的脸切割成了明暗两个部分。
他的眼神看起来晦暗难明。
与宋隐对视半晌,他拿起手机发送了一条信息。
隔壁的人收到他的指示,随即把连潮重新绑起来,带到了另一个木屋,和他的大学舍友关到了一起。
Joker把手机放进衣兜,一步步走到宋隐的跟前。
半蹲下来后,他几乎是温柔地抬起宋隐的下颌,再用纸巾轻轻帮他擦起了额头与脸颊的汗水。
开口说话的时候,Joker的声音显得温柔而充满蛊惑:“宋宋,别怕。我怎么会伤害你?
“这不是真的汽油。根本点不燃。
“我也没有要伤害他的意思。
“我说过了,我只是和你一样好奇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的,我言出必行。
“也许我采取的方式有些极端。但不得不承认,这很有效,不是吗?”
“宋宋——”
Joker的眼眸忽然变得幽深而意味深长。
他抬起手,轻轻拨开宋隐额前潮湿的头发,近距离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就好像在借此观察他藏在深处的魂灵。
“其实我也在借此进一步确认,你是一个怎样的人。
“宋宋,如我所想的那样,你很干净。
“所以,你会很欣赏另一个连潮吗?
“你觉得你和他会是同类吗?”
“今年高考,你打算报考北京的学校,是不是?
“你会在北京见到他吗?
“到时候,你敢告诉他这里发生的故事吗?”
汗液的大量流失带走了宋隐身体里的水分。
他的喉咙变得干涩,声音也随之而变得沙哑。
他压低了声音问Joker:“你能调动这么多人……你没我想的那么简单。你到底在那个什么福音帮里陷了多深?
“你母亲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你又对她做了什么?
“我陪你报警,好不好?
“你别再继续疯下去,你——”
“宋宋,”Joker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非常沉,更甚过了瀑布下的碧色寒潭,“我跟你不一样。我没有退路。我从遇到他们开始,就没有退路了。你真的不愿意过来帮我吗?”
“宋宋,其实我刚才真正期待的,是你会按下那枚打火机。
“下一次,你还会让我如此失望吗?”
·
随着日光渐浓,宋隐从回忆里惊醒过来。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做什么。
但不久前因为安如韵的案子再次来到凤芒山的那个时候,他的心里莫名就生出了这样一种冲动。
今天正好有空,他也就来了。
这里的风景依然很美,跟八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旧地重游,宋隐一时也说不上来自己此刻的心情。
但他在盯着那两间挨在一起的木屋的时候,回忆了自己那一晚的心情。
他猜连潮一定不知道,早在八年前两人就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