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尺素
胡大庆陷入了沉思。
郭安全很肯定地一点头:“主要还是咱们队女孩子太少了。不然呐,男女搭配, 干活不累,一男一女一组,才合适!”
“啊?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胡大庆的语气听起来很不可思议。
郭安全很自然地道:“俩男的在一起,雄性激素都太强的话, 很容易互不相让,继而引发矛盾吧!”
“那可未必,”胡大庆不以为然道,“你看,我为啥至今都在打光棍?我理解不了女人啊!我现在都没想明白,我前女友老找我吵架,为的是什么。如果能想明白哪里有错,我可以改。我主要是想不明白!”
郭安全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你说得也有道理,具体怎么搭配合适,估计还是要看个人,而不能只看性别。
“咱们连队虽然冷酷严厉,但情绪稳定啊!我就没见过比他情绪还稳定的人!
“至于宋老师,他是个斯文的读书人,性格温柔,人又好说话,两个人肯定不容易吵起来,老一起办案也很正常!”
胡大庆不愧比郭安全多接触宋隐几年。
他觉得“温柔”这两个字遇见宋隐,是要打个问号的。
连潮虽然看着凶,但接触下来,发现他这人其实很好相处,有事说事,该怎么就怎么样。
宋隐却不同了。
“会咬人的狗不叫”,这话确实有点糙,不太符合宋隐漂亮的脸和不落俗的气质,但不得不说它有一定的道理。
就拿自己那师父王永昌来说,被宋隐整得那叫一个够呛……
“怎么了大庆哥?你好像有话要说?”
“……咳,你都喊我哥了,教你一个职场真理!”
“诶?你说。”
“永远不要在同事面前议论领导。”
“诶???”
“咳,走了。”
上午10点。
蒋民和乐小冉到达了西夏镇卫生院。
这是离夏家村最近的医院。
当年夏春雪便是在这里生的孩子。
出生证只是针对单个婴儿出具的。
一张出生证也就只能记录一个婴儿的信息,是一份能证明其与父母之间亲子关系的文件。
在卢家的户籍上只登记了卢庄丽这一个孩子的情况下,这对父母生了几个孩子,还得要去生孩子的医院调查了才知道。
夏春雪是在26年前生的孩子。
与其相关的产科病历、分娩记录、新生儿记录等,都是记录在纸质文件上的,卫生院的相关负责人表示找起来会花费不少时间。
蒋民和乐小冉没傻等,决定趁这个时间去夏家村走一趟。
两人都从医院大门口走出去了,乐小冉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猝不及防回过头,果然发现了情况——
一位上了年纪的护士装扮的女人颇为鬼鬼祟祟地站在走廊处朝这边张望,见乐小冉望过去,她瞪大了眼睛愣了一下,紧接着迅速转身跑了。
“蒋民,那个人恐怕知道点什么,追!”
话音未落,乐小冉已快步追进了医院大楼。
蒋民也不多逗留,赶紧跟了过去。
30分钟后,两人把这个女人带到了镇子上一家名为“啃得基”的快餐店。
蒋民端来三杯饮料。
女人接过饮料,不急喝,只是重重叹一口气,不久后倒也在蒋、乐二人的劝说下,如实讲述了自己知道的一切。
女人名叫刘莉莉,这二十年来一直在卫生院当护士。
夏春雪怀孕生产的时候,她还没来这里上班,没亲眼看见她生出了一对双胞胎。
不过夏春雪生过一次很严重的病,那期间刘莉莉作为护士照顾过她,也在病房里见过她的两个女儿。
两个女孩子实在长得可爱,刘莉莉对她们印象很深刻。
她很清楚地记得,自己问过她们几岁。
妹妹似乎脑子不太好,那会儿掰着手指算了半天都没算清楚,只是盯着自己傻笑。
姐姐倒是很快回答道:“7岁。我们都7岁了。我比她先从妈妈肚子里出来,我是姐姐!”
此时此刻,刘莉莉不由感慨道:“夏春雪的病情很快就变得严重,需要紧急转到淮市的大医院做手术,当时还是我们科的王主任,通过自己的渠道帮他们联系好了医院和转运车,可我后来才知道,他们居然没去淮市,而是偷摸溜回家了。
“那几天我刚好轮休,后来去上班的时候才听说这事儿。
“据护士长说,他家实在出不起手术费用,这才决定回家等死的……贫贱夫妻百事哀,哎……”
“夏春雪是心脏方面的疾病,可不容半点马虎啊!我实在放心不下,纠结几天后,还是想办法联系了她,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帮上忙……
“我记得那会儿还是哔哔机吧,我给她的哔哔机传了信。后来是她丈夫卢大军给我回的电话,说她已经接受了手术,手术很成功,她人正在康复中。我这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我好奇过她做手术的钱是哪儿的,但当时没深想,直到后来……后来有次我在镇上的农贸市场遇到她牵着一个女孩……
“那女孩傻乎乎的,一看就是妹妹,我就问她啊,‘你姐姐呢,怎么没和你们一起出来玩儿?’
“妹妹一下子眼睛湿了,瘪着嘴念叨着‘姐姐丢了’‘妈妈说姐姐弄丢了’一类的话。
“那段时间镇上丢了不少孩子,说是人贩子干的,我挺担心的,就问了夏春雪,姐姐该不会是被拐走了,她有没有报警。
“夏春雪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没回我话,抱起孩子就跑。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琢磨过来了……她是不是把姐姐卖给人贩子了,这才凑齐了手术费。
“要不要报警,这事儿我一直没琢磨明白,都快成我的心结了……我都没反应过来,转眼间,居然20年就这么过去了。
“最近的新闻我看了,我知道妹妹被杀了,那些早该被遗忘的前尘往事,一下子就又都涌上了我的心间。
“刚才你们在小顺的办公室里问话,提到了‘夏春雪’,我心里头一下子一个咯噔……
“其实我不知道你们是为调查什么而来的,但刚才看见你们的时候,我的心情就跟这20年来,每次路过派出所时的心情是一样的,每次我都想走进去告诉警察我的怀疑,但每次又都会心生犹豫,最终退却……
“毕竟换做是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选。
“卖掉一个孩子,自己就能活下来。而只要自己能活下来,以后未尝没有弥补孩子的机会……也许这是夏春雪和卢大军的想法,我能理解。说来说去,还是没钱惹的祸,哎……”
刘莉莉一番话,把蒋民和乐小冉的心情也搞得有些沉重。
聊了一上午,三人一起吃了午餐,就又一起回了卫生院。
这个时候那里的工作人员小顺已经帮忙找到了资料。
其中,夏春雪的病历能说明,她当年确实曾因严重的风湿性二尖瓣狭窄导致急性心力衰竭、需要尽快接受手术。
至于分娩记录、B超报告等相关资料,则能充分说明,她当年果然生的是双胞胎。
那么,到底基于什么样的心理,他们当年卖掉了聪明的姐姐,而选择留下了痴傻的妹妹呢?
接到蒋民和乐小冉的调查结果后,连潮在第一时间让胡大庆按照卢庄丽的人脸数据,通过天网搜寻她姐姐的下落。
与此同时,他再次把卢大军和夏春雪这对夫妻请到了审讯室里。
先接受审讯的是夏春雪。
连潮和宋隐一起负责主导这场审讯。
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夏春雪已无力反驳。
在看到提示有两个囊胚的B超单复印件的那一刻,她就悲从中来,逐渐哭得泣不成声。
瞥见连潮手里那张B超单时,宋隐也有一瞬的恍神。
为了搞清楚连潮和Joker的关系,这些年他做过很多调查。
连潮母亲汪澄芝当时生孩子时在医院的建档信息,他都查过了。B超单清楚地显示,她的肚子里只有一个胚囊。
短暂恍神过后,宋隐等夏春雪哭得差不多了,给她倒了一杯热水端过来。
“谢……谢谢。”夏春雪抹了一把眼泪,抬头看向宋隐。
此时宋隐的表情显得有些古怪。
这是因为他确实对蒋民提出的那个问题感到好奇。
活了二十几年,他都不知道为什么父母对自己这么不好,因此这个时候他几乎忍不住与案子里的“姐姐”共了情。
他忍不住替她问出一句:“你当时为什么选择卖掉姐姐,而不是妹妹?”
“我……我……”夏春雪又抹了一把眼泪,再道,“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把姐妹一起卖掉,可以卖出更多的钱。可我舍不得她们……舍不得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我是真的舍不得卖……
“可我如果死了,她们的生活想必更艰难吧?
“我和大军是那个时代难得的自由恋爱,我知道他爱我很深,如果我死了,他估计也活不了了……到时候两个孩子该怎么办?尤其是妹妹,我都不敢想象,没有人照顾的话,她该怎么生存下去……”
听到这里,宋隐目光一沉,猜到了原因。
这对贫贱夫妻似乎没有什么选择能力。
他们当年做出的决定,就是他们能想到的最优解了。
果然,只听夏春雪再道:“姐姐人很非常聪明,就算没有我们帮衬,以后考大学、找工作什么的,对她来说应该不是难事,她有靠自己过活的能力。
“而且、而且她聪明,她也会来事儿……她有讨人欢心的本事……她可以把买家哄得开心……
“可妹妹不行啊,她老是笨笨的,一定会惹买家生气……买家也许会虐待她,殴打她,也许还会把她扔到大街上……到时候她根本活不下去……我们实在没法对她撒手不管!”
“我如果卖了妹妹,那等同于杀她。
“姐姐不一样……姐姐聪明,她能照顾好自己……”
审讯室内没开暖气。
冷得就像是被冰雪冻住了。
宋隐的五官崩得很紧,面色苍白得像是结了一层霜。
用漆黑的双眸紧盯着夏春雪,他问:“卖掉姐姐,这是你和丈夫卢大军的一致决定吗?”
“是……”夏春雪难掩哀伤地说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