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尺素
宋隐接过话道:“同意。从第二次审讯时的状况来看,夏春雪和卢大军应该没有说谎,也没有再隐瞒什么。他们的口供能互相印证。
“那么,暂时假设他们说得全都是真的,卢庄美一定早就在瞒着他们的情况下,与妹妹偷偷见了面。”
夏春雪和卢大军亲手将卢庄丽带大。
即便她和姐姐卢庄美长得一模一样,两人的气质、形象、性格千差万别,当父母的一眼就能看出差异。
是以,如果卢庄美是在吃年夜饭的时候,才临时伪装成妹妹卢庄丽出现的,多半会露陷。
舅舅和远房大伯与卢庄丽相处得短,倒也罢了。
父母和邻居大爷,却一定能看出问题。
但如果这场扮演很早前就开始了,一切就不同了。
按夏春雪的供述,她是在两个半月前偶然遇到的卢庄美。
那会儿她骑着三轮车,刚把自己编的手工花篮们运送给一个常合作的商家,意外撞见了正在那里挑选东西的卢庄美。
彼时卢庄美似乎在和自己的老板打电话:
“找到您说的那种小店了。是的,是啊,这个时代,这种手工制作的东西才珍贵……是的,好,我马上拍给您看您喜欢哪种,告诉我,放办公室里一定好看。好,行,我晓得了……”
虽然只望见了卢庄美的侧脸,但她长得与卢庄丽完全一样,夏春雪当然一眼就认了出来。
可在那个当下,她根本不敢上前与女儿相认,立刻怀着一颗仓皇的心跑了。
第二天,夏春雪特意又去了一趟镇上。
她又去了那家店,为的是向老板偷偷打听,昨天来店里的那位漂亮姑娘的情况。
店家这便告诉她,那姑娘是当秘书的,她的老板当年是县状元,是从这小镇上走出去的高材生。
现在人家事业有成,想为家乡做一番贡献,于是在这里开设了一家分公司,为的是在这边修一个游乐场。
作为秘书,昨天那姑娘来店里,是想买一些能缓解老板思乡之情的、极具当地特色的本土手工制品。
“诶春雪,那姑娘和你,是什么关系啊?
“我先前见过丽丽一面……时间久了,有点记不清了,但我怎么觉得,那姑娘和丽丽长得很像啊?”
对于这个问题,夏春雪当然没有如实回答。
把店老板搪塞过去后,她便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那里。
在那之后,她三五天就会来一次店里。
只因她听店老板提了一嘴,那姑娘对他们家的东西很满意,过阵子还会来采购。
两个星期后,夏春雪果然又在这家店里遇到了卢庄美。
她仍没脸和女儿相认,明明日夜盼着她来,却又在她转身望过来的那刻拔腿就跑。
不过这次她没有跑成。
她被卢庄美注意到了,并很快被追上了。
那个时候,夏春雪心里既是慌乱,又是惊喜。
她慌乱,是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女儿。
她惊喜,则是因为女儿居然还认得自己。
就这样,夏春雪与卢庄美相认了,还把自家地址告诉了她,说如果她不介意,随时回家看看。
卢庄美拒绝了,表示自己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这倒在夏春雪的预料之中,她对此表示了充分的理解,只连连向卢庄美道歉,说愿意倾尽所有来弥补她。
“真的吗?你愿意弥补我,无论通过什么方式?”
“当然。当然是真的!我知道,你现在穿的都是名牌,用的手机也好贵……可能根本看不上我们家三瓜裂枣的……
“但无论你提出什么,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帮你!”
自那以后,夏春雪大概每周都会和卢庄美在镇上见一面。
卢庄美会带着她喝咖啡、吃美食、逛商场。
她既甜蜜又心酸,到后来就只剩下满足了。
她找回了失而复得的女儿,她无比感谢上苍。
夏春雪无颜告诉卢庄美有关当年卖掉她真相,于是把锅甩给了丈夫。
卢庄美信了她的话,迟迟不愿与父亲相认。
她对妹妹的感情很复杂,暂时也没与她见面。
对此夏春雪也表示能理解。当初被卖的是她而不是妹妹,她心里多少有些介怀,这也是人之常情。
这种情况下,卢庄美也就一直没有去卢家。
直到大年三十那晚,为了送年货和护身符,她才第一次根据夏春雪给的地址找了过去。
当然,这只是夏春雪视角里的故事。
真实的情况应该是,卢庄美早就偷偷见过了自己的妹妹。
“丽丽,还记得我吗?我是姐姐啊。”
“嘘,不可以告诉爸爸妈妈你见过我哦。”
“当年我被他们扔掉了,因为他们不喜欢我呀。所以啊,如果他们知道你偷偷见了我,他们会生气的!”
“是,我知道你最乖,最听话,也最懂事,向来最会讨爸妈欢心,所以你不舍得惹他们生气,对不对?”
“没关系,那你偷偷来见我就可以了。”
“我们偷偷见面,这是你和我之间的秘密,好吗?
“这个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不然姐姐就再也不能来见你了。”
“今天的冰淇淋好吃吗?”
“我也想给你再带一份呢,不过他们现在不准顾客把冰淇淋带出去呢,只能去店里吃。”
“你想去店里?”
“可以,姐姐当然可以带你去,姐姐最喜欢你了。但你得想办法骗过爸妈才可以哦。”
“唔……怎么骗啊,让我想想啊……”
“啊对了,咱们村子流传着一个鬼屋的故事,你知道的吧?”
“放心吧,姐姐天天去那里,那里没有鬼。这世上哪有鬼?”
“但我们可以装作有鬼的样子,也可以吓吓爸妈呢……这是一个游戏,一个恶作剧……”
“陪姐姐做这个游戏,好吗?”
“对了,你不是可喜欢看电视了吗?你喜欢的那个明星,姐姐也很喜欢呢。那么,我们学她演一出戏好不好?
“来,我教你一句话,你跟我念——‘“那面墙会流泪,也会流血……还会眨眼睛!”
“丽丽,我会带你去镇上玩儿,带你去吃冰淇淋,带你去游乐场,带你去好吃的烤肉……”
“但你千万记得,不能对爸妈说实话。”
“他们一旦问你去哪儿了,你就说,你去看那面墙了!”
“如果他们继续追问,你觉得自己应付不过去了……你就装疯演戏,念这句话给他们听!”
“这个游戏很简单的,对不对?”
“来,将这句话念给我听,我看看你学得像不像……”
“姐姐要像小时候那样检查你的功课咯。”
……
卢庄丽脑子不好,性格却很好,很容易就能被忽悠。
在其他人的视角里,差不多两个月前,她去了一趟“鬼屋”,回来后精神就不对劲了。
自那之后,她三五天就会跑没影儿,一问就是去鬼屋了。
不仅如此,她还经常念叨着“那面墙会哭”之类的话。
但实际上,每次所谓“去鬼屋”,她其实都被带到了其他地方。
与此同时,在卢庄丽离开家“去鬼屋”期间,卢庄美开始尝试着,以妹妹卢庄丽的身份,出现在邻居老爷子,以及父母面前。
由于这个时候卢庄丽已经疯了,卢庄美大可以装疯卖傻,就这样逐步地把爸妈糊弄了过去。
总结来说,姐姐知道自己没有办法直接伪装成妹妹。
所以她利用村子里的那栋知名“鬼屋”的故事,创造了一个“发疯的妹妹”。
扮成正常的妹妹,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扮演“发疯的妹妹”,这事儿相对就容易许多了。
而当她将这场扮演持续了两个月之久,父母如温水煮青蛙般逐步适应、接受了这个“发疯的妹妹”的存在之后,就更不容易发现她的把戏了。
也因此,大年夜的晚上,卢庄美堂而皇之地扮演着妹妹和家人吃起了年夜饭。
可没有任何人意识到她真正的身份。
更不会有人知道,早在大年三十那日下午,妹妹就已经在姐姐的唆使与诱导下,偷偷离开了家。
不知不觉间,宋隐把连潮新倒的一杯热水也喝光了。
然后他在昏暗的光影里看向连潮:“现在的问题就在于,卢庄丽到底是怎么死的,以及卢庄美是不是凶手了。
“如果卢庄美布了两个月的局,演了这么久的戏,就是为了杀死卢庄丽,并将一切嫁祸给车祸,实现一个看似完美、实则漏洞百出的杀人诡计……我觉得不太像。她最初应该有别的什么目的。对了——”
“嗯?”连潮问他,“想到什么了?”
“我先前都忘记问了……卢庄丽不是有个闺蜜么?当时就是她坚称卢庄丽是被人谋杀的。”宋隐道,“后来她怎么说的?”
连潮解释道:“卢家不是在村口开超市么?超市旁边是一家汽修店。卢庄丽的那位闺蜜,是汽修店老板的女儿,常在店里干活什么的,也就和卢庄丽熟了起来。
“我见过她一面,她倒是没有提供特别明确的信息,只说最近卢庄丽和她联系少了,像是认识了新朋友后,就把她抛在了一边似的。
“有次她撞见卢庄丽从外面回来,她的表情很古怪,看起来很是惊惶,并且看见自己就跑。
“她觉得不对劲,追了过去,就听到卢庄丽念叨着‘好可怕’‘有人想杀我’一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