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尺素
连潮只是单纯地讲原则、担心这件事引发自己的创伤……还是他在怀疑别的什么?
狭长幽深的走廊里,宋隐推开连潮的手,一言不发地走远了。
走廊的前方好像下起了雨。
胃里再度泛起了酸涩的味道。
于是宋隐回到办公室,慢悠悠地喝下两罐苏打水。
大概一刻钟后,他又回到了旁边的办公大楼,刷卡后打开了观察室的房间。
观察室内坐着胡大庆和蒋民。
见宋隐来了,两人对视一眼,表情双双变得有些为难。
宋隐当即明白,恐怕连潮叮嘱过他们,不许自己进来。
宋隐不理会,自顾走了进去。
蒋民赶紧道:“那什么,宋老师,连队叮嘱我们——”
“哦,我先前身体有点不舒服,他估计是觉得我最近连续加班,担心我把身体拖垮了,就说不让我来。不过我刚休息了会儿,已经没事了,放心。”
语毕,宋隐直接坐下了,还把耳机握在了手里。
胡大庆咽口唾沫,上前跟着劝:“宋老师,要不你还是回去休息吧,这儿有我们呢,那什么——”
宋隐侧过头来看向他,眼神专注而真挚,表情则显得非常无辜:“嗯?怎么了?”
胡大庆眨巴着眼睛:“……不是,你身体真没事儿了?”
“真没事儿。”宋隐正过头来看向隔壁审讯室,拿起耳机塞入耳朵,“啧,正好讲到关键地方呢,先专心工作吧。别担心,连队那里,等会儿我去解释。”
胡大庆、蒋民:“……”
审讯室内。
见到卢庄美的那一瞬间,连潮的感觉颇为奇特。
大概是因为不久之前,他刚见过卢庄丽的尸体。
由于冬季非常寒冷,再加上尸体很快就被运到了太平间一类的地方,并未发现腐烂的现象。
已经过了尸僵的阶段,尸体开始出现了软化,尸斑呈暗紫色,皮肤则呈现出了微微的肿胀。
然而尸体上的五官依然清晰,看得出死者生前是个面容非常漂亮的姑娘。
此时此刻,一张与尸体上那张灰白浮肿、死气沉沉的脸一模一样的面容,就这么活生生地出现在了审讯室里,并且它会眨眼会笑会说话,不由给人一种时间错位之感。
这张脸的主人正规规矩矩地坐在审讯椅上,她看起来泰然自若,甚至有些怡然自得,像是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在她的期待之中。
她的双手明明被手铐铐住了。
她的表情神态却呈现出了一种重获自由的快意。
连潮上下打量她半晌,与她确认了一些基本信息后,盯着她的眼睛问道:“在接下来的审问里,你希望我们称呼你为卢庄美,还是包晓洁?”
闻言女人笑了笑,却是反问:“这两个名字我都不喜欢,话说警察同志……进监狱后,我还能给自己改名吗?”
连潮回答道:“在监狱服刑期间,原则上不能更改姓名。刑满释放后,可以依法申请变更姓名。”
“明白了。”女人点点头,很满意的样子,“也挺好……刑满释放后,我还能重获新生,是这意思吧?呵呵……行,那叫我包晓洁好了。毕竟现在这是我身份证上的名字。”
连潮只问:“卢庄丽你认识吗?”
女人再次点头:“当然。那是我妹妹。她可乖了呢。”
“是你杀了她吗?”
“我可没有杀人。”
“谁杀了她?”
“……”
“28号当晚11点20分,你穿着红裙去往了新龙村的三组8号,对么?”
“对。”
“为什么去?”
“警官你们应该已经都猜到了吧?为了伪造出……我妹妹自己去那里,继而发生了意外的假象。”
“你认识曹建鑫吗?”
“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他是谁?”
连潮并没有直接问“你是否认识剧本杀店的老板”或者“你认识当晚开车的人吗”,目的就是想观察她听见“曹建鑫”这三个字时的反应。
包晓洁的反应很自然,像是真的不认识这个人。
连潮便再道:“他是剧本杀店的老板。”
“哦,是他呀……”包晓洁道,“我经常刷到过他,知道他在那里开店,还知道他每晚都会忙到12点以后。
“我知道他每晚12点以后,都会开着他的比亚迪离开村子,所以在被要求处理尸体时,想到了这个主意。”
连潮盯着她再道:“但这只是你计划的一环而已。你真正的目的,是借警方的手,抓住那个凶手,是么?”
包晓洁眼睛一亮,又笑了:“厉害啊连警官,太厉害了。你说……”
她的面上笑意倏地全部消失,目光呈现出几许迷离,语气则透出几分恍然,“如果我当年报警,遇到的是你这样聪明负责任的警察,是不是就不用沦落到今天的境地?”
听到这话,连潮的第一反应却是朝隔着观察室的那面但凡玻璃看了一眼。
蒋民和胡大庆拦得住宋隐吗?
恐怕是不能了。
他拿出手机快速给蒋民发了条消息,再看向包晓洁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已至此,都交代清楚吧。”
都交代清楚吧。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包晓洁想的是,可是自己该从哪里开始交代起呢?
从已经懂事的自己意识到被爸妈卖了开始?
还是从某天夜里养父推开自己卧室的那扇门开始呢?
她的人生如同一个乱七八糟的毛线团。
无论从哪条线开始捋,都是一团乱。
刚发现自己被卖掉的那一刻,包晓洁当然是伤心的。
可大概小孩子的适应力很强,并没有过太久,她就有些在糖衣炮弹里迷失了。
她得到了漂亮的公主裙,从未吃过的进口巧克力,布置精美在她眼里如城堡一般的卧室……
于是她开始说服自己,被卖了或许也没什么不好,她过上了妹妹或许连做梦都不敢想的生活。
她以为这是命运对自己的馈赠。
亲生父母虽然抛弃了自己,但自己起码得到了养父母的爱,或者就算没有爱,钱也是好的。
可命运哪有无缘无故的馈赠?
后来她才知道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那个年代的人大都重男轻女。
有了女儿还想继续要男孩的人居多,反过来的却少,生不出女儿来的话,更是没有必要特意去领养一个,除非别有目的。
包晓洁记得,自己后来去问过所谓的养母:“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我要报警……我要报警!!!”
养母给她亲手做了一份这世上最好吃的草莓蛋糕,对她绽放了这世上最温柔的微笑:“和我一起拴住他,好吗?
“与其他在外面找别的女人或者女孩……你帮我把他留在家里,不好吗?晓洁,我看得出你最是聪明懂事。你应该能明白我在说什么。
“那种事,闭上眼就忍过去了。就把伺候他当做一份工作好了。我向你保证,遗嘱上会有你的名字。钱、漂亮首饰、化妆品……还有最新款的手机,你会得到很多东西。
“我们都会得到很多东西。
“别害怕,你经历过的,我也经历过。只可惜我老了。对不起,老天让我衰老了,不然也不需要找上你。
“总之,晓洁,别怕。人生就是这样。为了得到想得到的,就要有所付出,不是吗?”
包晓洁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接受这套歪理。
但好在她知道自己还具备羞耻心。
当被班主任发现脖子上的淤青后,她不好意思说出真相,只说被父亲掐过脖子。
后来班主任为这件事进行了上门家访,也找过校领导。
可这位养父根本是校董之一,这件事的结局是班主任被辞退,再无一人敢为她主持公道,她也遭到了变本加厉的对待。
包晓洁闭上眼睛,好像看到了自己逃离包家的那个傍晚看到的风景——
夕阳下的流云像像凝固的血块。
天边一片巨大的铅灰色乌云正悄然吞噬着最后的光亮,沉沉地压向地平线。
她不敢停留,朝着那片乌云所在的方向用力跑着。
暮色中,身后华丽的别墅是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她告诉自己决不能回头。
然而那个时候的她并不知道,前方亦是地狱。
半晌后,包晓洁重新睁开眼睛。
微微眯着眼适应光线后,她对上的是连潮那双漆黑锐利的双眸。
然后她微微勾起嘴角:“连队,我不是凶手,和我一起的那个男人也不是。但他是一个残暴可怕的恶徒。我知道服务区有摄像头……我哄着骗着求着他,他才肯让下车去上厕所……你们果然抓住我了。太好了。
“判他死刑,我就告诉你们凶手是谁,行不行?”
第106章 真正的目的
隔壁观察室内。
听到包晓洁说出这话, 蒋民当即一愣:“我靠不是吧,难道凶手真的另有其人?那咱们抓回来的那个男的是什么鬼?”
胡大庆忍不住挠了几下脑门,随即道:“该不会……那个男的只是包晓洁的姘头?两个人之前是一对, 后来因爱生恨, 包晓洁和他结下了仇恨,想让他被抓, 就设了这么个局,目的是让警察抓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