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尺素
他想找到杀死父母的真凶。
于是他选择了当一名警察。
只可惜多年来他把父母的手机电脑查了个遍,问遍了他们周围的朋友同事……却始终没有查到任何线索,他连查明真相的切入点都没有找到。他简直无从下手。
此外,也许是因为父母离世得太过突然,连潮刚开始并没有发自内心地相信这件事,于是那个时候的他颇为冷静。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流过泪,但白天还能照常上学,也能有条不紊地安排葬礼、选择墓地、处理好遗产分配等事宜。
他一度被亲戚们怀疑是个冷心冷情的人。
他自己也差点这么以为。
连潮心想,或许这是因为那对繁忙的父母平时也很少回家,所以他对他们的死亡缺乏实感。
直到多年后的某一天,他在电影院看了一场亲情题材的电影。
他久久没有离场,坐在电影院哭得泣不成声。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对父母的思念有多深。
他也才意识到,他们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亲人的离世或许没有给他带来地裂天崩般的疼痛,却在他心里下了一场漫长的雨。
背负着这样深重的心思,连潮哪有谈恋爱的想法。
这种情况下,性向是否合适什么的,其实也都不在他的顾虑范围内了。
他知道自己这样的人适合单身。
毕竟没有人有义务与他一起背负仇恨,以及那份势必要找到真相的负担。
他不清楚自己对宋隐的些许好感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会喜欢男人。
但这些问题,似乎也根本不必想了。
于是连潮又给自己调了一杯玛格丽特。
这次他加了真的酒精。
喝下几口酒,他看向宋隐,回答起他刚才的问题:“房子是租的。我没想过会在这里待很久。租的话省事很多。”
这其实就是拒绝了。
幸好他们是成年人。
宋隐的示好,连潮的拒绝,都可以很体面。
宋隐眼眸深处的流火仿佛转瞬即逝。
那簇光骤然暗了下去。
他握住杯子的手似乎有些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连潮再抿一口酒,倾身上前,离宋隐近了一些,然后他听见自己语气很残忍地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淮市吗?”
“不知道。来基层锻炼?”
宋隐低头喝起了玛格丽特。
“名义上确实如此。”连潮沉声道,“但我有私心。”
“什么私心?”
“差不多三个月前,我看到了一封奇怪的信。”
宋隐的眼神滑过些许异样。
不过连潮又低下头喝酒了,于是并没有看见。
把莫吉托放下,宋隐再问他:“什么样的信?”
“说起来……这件事也跟你有关。”连潮重新看向宋隐,“那个连环杀手,‘雨夜杀人魔’,还记得吗?”
“杀了我父亲的那个?”宋隐道。
“对。”沉默了一会儿,连潮解释道,“我先前在城北分局的师父退居二线后,被公安大学聘请为了讲师。
“有一次他打算做一起连环杀人案的相关专题,挑选案例的时候,注意到了淮市的这起案子。
“仔细查阅了相关资料后,他在公开课上对‘雨夜杀人魔做了详细的介绍,也分享了自己对案子里悬而未决事宜的一些推测。”
顿了顿,连潮又道:“公开课的两周后,有天我师父上完课收拾教案,忽然发现讲台上出现了一封古怪的信。
“信是匿名的,那上面说,‘雨夜杀人魔’其实也是杀死我父母的凶手。
“写这封信的人,明显是冲着我来的。他知道我和师父的关系。他很可能真的知道一些有关我父母死亡的内情。甚至……他写这封信,就是为了引我来淮市。”
“所以……你觉得‘雨夜杀人魔’不仅杀了我父亲,也杀了你的父母?”宋隐把莫吉托放回吧台,“可他不是已经被警方当场击毙了吗?这起连环杀人案明明已经告破了。”
“确实,所有新闻报道都提到,‘雨夜杀人魔’是在2016年5月被警方当场击毙的。可我的父母死于2016年7月3日。”
连潮道,“但这已经是我这么多年能找到的,唯一跟我父母之死有关的线索了。”
“明白了。你是为了这个才来的这里。”
“确实也到了去基层锻炼的时候,正好淮市这边缺人,我也就主动做了申请。”
接下来两人双双陷入了沉默。
宋隐慢慢将那杯无醇莫吉托喝完,随即便站了起来。
他看向连潮的目光很坦然:“连潮,你想和我说的,我都明白了。时间已经不早,我就先回去了。”
连潮跟着起身,他皱起眉,尽量忽略了心上那层异样的感受,“宋隐,我想对你说声抱歉。”
宋隐朝他一摇头:“没必要。你始终是我领导。其实……这些日子以来,是我逾越了。”
“宋隐——”
“再见。”
“我送你。”
“你喝了酒。”
“那你开我的车回去。我明天去取。”
“不用,我打车就好。”
宋隐果然告辞了。
既然已经聊到了这个程度,连潮也不便过于殷勤,于是也就只把他送到了楼下。
这一晚连潮没想到的是,回家后他的手机一震,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你好,我是宋隐的母亲,我想和你谈谈】
第31章 真话或谎话
次日下午三点。
连潮来到了蓝月湾。
他与宋隐的母亲徐含芳约在了这里见面。
昨晚连潮通过了徐含芳的好友申请, 看见她发来:
【连队你好,希望没有打扰到你。我是通过李局要到的你的电话】
她是找李铮要的电话,而不是宋隐。
连潮当即敏锐地感觉到, 她想和自己说一些事情, 却不想被宋隐知道。
不过昨晚他没有多问,只是答应了今日会来赴约。
进店后, 连潮由早已候在那里的服务生领着去到了三楼的包厢“绿水阁”。
这是一个从主建筑体延展出来的单独建筑,下面没有楼层, 而是直通湖底的立住。
包厢三面都是落地窗, 可以将湖面风光尽收眼底, 拉上半透明的纱幕后,既不影响欣赏风景, 又保护了隐私。
徐含芳已经到了。
她穿着一身旗袍, 外套一个羊绒披肩,头发盘了起来, 插着一根发簪,看起来有种高雅的古典美。
见连潮来了,她抬眼朝他一点头,把刚煮好的茶给他倒上了一杯。
茶是上好的白毫银针, 杯子是顶漂亮的流光溢彩的高级建盏。
连潮上前坐下,喝了一口茶。
徐含芳拿出一个高级礼品袋递给他, 直言不讳道:“连队,昨天你送的礼物太贵重了, 我觉得不太合适。不过也没有原样送回去的道理,我思来想去,回送你两瓶红酒吧。这是我和南祺他爸在法国酒庄买的,口感还不错。”
连潮皱起眉来:“您完全不必——”
徐含芳打断他道:“就算是我谢谢你对宋隐的照顾吧。昨天宴会上, 你一直在帮他,我看得出来。”
连潮不便再推辞,只好把酒收下。
这对母子的关系实在微妙,他斟酌了一下,随即问:“您找我来,想来不只是为了这个。”
“确实不是。”
徐含芳脸上的笑容消失,气质看上去格外的冷,眉眼间隐隐藏着几分倦意。
她叹了口气,侧过头,用一双疏离清冷的眼睛看向窗外的湖面,久久地不动,给人的感觉像是入定的老僧,只是藏在了一个漂亮女人的躯壳里。
“该从何说起呢……连队对我们家的事,应该多少有些了解吧?”
连潮的措辞颇为谨慎:“看过一些新闻。”
“你知道我和宋隐的关系不太好吗?”
“昨天宴会上看出来一些。”
“嗯。我和他之间……不是单纯的重组家庭后的母子问题。他是觉得在他的小时候,我没有坚定地站在他那边,而始终试图拯救那个……那个他眼里的恶魔。”
连潮没有说话,一双眉峰不自觉压紧。
他想起了不久前市局会议室里,宋隐那双雾一般的眼睛,以及他说出的那句:“我做这一切,可能只是想看看其他人,会不会和她做出不一样的选择。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