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山
“你看,血痂开裂了很多次,伤口外的表皮组织已经与绷带有一定程度的黏连了,要是再不处理,伤口感染,皮肤、肌肉和结缔组织坏死,那我就得拿剪刀给你把腐肉剪下来了。”徐松年声音温和。
满霜抿了抿嘴,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此时,徐松年低着头,矮着身,表情专注,神色内敛,一小段洁白的脖颈裸露在棉衣外,时不时晃得满霜两眼出神。
作为一个生在锅炉厂、长在锅炉厂的工人子弟,满霜从小到大见到的都是锅炉厂里的职工。这些职工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也有长得好看的、长得难以形容的,但却唯独没有……像徐松年这样的。
满霜也说不清,这个自称来自松兰、老家也在劳城的医生到底哪里与众不同,但满霜很确定,自己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徐松年这么好看的人。
他个子不算特别高,身板也瘦得有些羸弱,眉眼清俊秀丽,笑起来总含着几分淡淡的疲惫。
满霜不由自主地将视线落在了徐松年那正在拆卸他小腿绷带的手上,这双手很白、手腕很细,骨节分明却又十指纤长。如此一双手,放在满霜那粗糙的、肌肉虬扎的又被加热炉日日熏蒸成小麦色的小腿旁,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满霜喉结微滚,他必须承认,徐松年确实不一样,和自己之前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似乎藏着什么秘密,可又不曾给人留下任何可供探究的缝隙。
“以后我每隔一天,给你换一次纱布,走路的时候注意不要用左腿发力。”就在满霜神思飘荡的时候,徐松年开口了。
这让满霜的呼吸陡然一乱,他慌慌张张地回答:“我、我不需要……”
“不需要?”徐松年抬起了头,“咋不需要?你这伤虽然不深,但也不浅,万一再撕裂得深了,影响到神经,那可就麻烦了。”
“我不用你……”
嘭!嘭嘭——
满霜本想反驳,可不料话声还没响起,楼下突然传来了一阵叮咣作响。
“都蹲下!手举起来!”下一刻,一道怒喝顺着楼梯口传入屋中。
两人俱是一惊,满霜迅速起身,推开徐松年就往外走,然而,他才刚一踏出门,就见几个身着橄榄绿棉服的警察冲上了楼梯口。
“屋里的人都出来,快点!”这警察大声叫道。
徐松年也眼皮一跳,他皱起眉,神色渐渐变得严肃了起来。
“你,有没有参与楼下的赌博?”前屋有人慢腾腾地走了出来,那警察立刻指着他问道。
“没有没有……”那人惊慌失措地回答,“我只是来住宿的,没有在底下打过牌!”
“你呢?”
“我也没有!”
“……”
一阵嘭嘭邦邦,满霜总算是听明白了,这些警察原来是经人举报,前来此处缉拿赌博分子的。
等查到满霜和徐松年时,两人与前面的房客一样,谁也不敢多说,只顾低着头答“没有没有”。
很快,组织赌博的嫌疑人被带走,棋牌室里的牌友也被拉去了一大半,开始有民警上楼挨门挨户地登记个人信息了。
“叫啥名儿?多大年纪了?哪儿来的?”没多久,便有警察来到了满霜的屋前。
满霜低垂着眼睛,不敢抬头,倒是徐松年笑吟吟地凑上前,回答道:“徐松年,三十一,从松兰去劳城,这是我外甥,叫满霜,今年刚过十八。”
“劳城?”那警察扫了两人一眼,“去劳城……干嘛住在千水?”
徐松年依旧笑着:“有个亲戚在千水,带孩子来串个门。”
警察没再多问,转身登记下一户了。
满霜松了口气,缓缓抬起了双眼。
这时,徐松年迅速转过身,拉住他道:“我们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得抓紧时间去达木旗。”
满霜一诧,不知先前还在找各种理由劝说自己的人为何突然转了性,又要快马加鞭启程了。
但眼下不是说话的地方,警察来来往往,旅馆上下乱糟糟一片。满霜提心吊胆,一个字也不敢多问,他飞快地收拾好了东西,就这么跟在徐松年的身后,看着这人一路给那些来抓捕赌博分子的警察客气地打着招呼,一路下了楼。
通缉令似乎还没发到千水,登记了满霜姓名的警察就这么放过了两人。
片刻后,徐松年领着满霜出了旅馆和棋牌室,顺着他们昨天进来的路,往外面的大道上走。
正是这时,满霜发现,围在旅馆楼下看热闹的那群人中,有一个熟悉的面孔。
那熟悉的面孔不是王臻,也不是出现在鹿河的任何一位,而是曾在医院陪同“蒋队长”审讯他的“警察”。
“徐松年!”满霜心头一紧,脱口就叫。
然而,还不等徐松年答话,那人就已一眼看到了满霜,他立即出声大喊起来:“警察同志,警察同志!那里有个嫌疑犯,劳城锅炉厂凶杀案的嫌疑犯!”
“啥玩意儿?劳城锅炉厂凶杀案?”
“在哪儿?人在哪儿?”
这话瞬间掀起了轩然大波,原本抱着来瞧热闹的众人顿时挤作一团,有好事的开始往前涌,试图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满霜却在他刚一开口时,就惊得脑中一嗡,拔步便要跑。
徐松年却一把拽住了他:“不能慌。”
满霜一定,回头看向了徐松年。
“不能慌,只要你不慌,没人清楚谁才是凶杀案的嫌犯。”徐松年声音从容,不带丝毫慌乱。
这让满霜原本有些仓皇的心绪瞬间安定了下来,他压慢脚步,低下头,紧紧地贴在了徐松年身边,看起来和那些个离开旅馆的房客没有丝毫分别。
但是四周已经乱了起来,被警察驱离旅馆的普通民众也纷纷左顾右盼,不知方才的那道声音所指是谁。
因此,没人注意到,就在这片乱哄哄之后,王臻鬼探头似的冒了出来,他一眼锁定了刚刚藏在群众内散布流言的那人,并抬手一拍跟在身边的梁崇,低声说道:“就是他,我们从侧面围上去。”
梁崇皱眉:“围上去?难道不管……”
这话没说完,站在人群最前方的一个大婶突然惊叫出了声,她不知怎么一下子攫住了满霜的身影,并大叫道:“哎呀嘛,你瞧那个人长得又高又壮,一看就不是啥善茬,那杀人犯说的是不是他?”
一众围观者的视线瞬间落在了满霜的身上,就连维持秩序的警察都不禁回头去看到底是什么人“一看就不是善茬”。而徐松年则趁此机会,借着巧劲儿轻轻一撞跟在他们身后的一个矮个儿男人,这矮个儿男人没有防备,脚下一个出溜滑,直接顺着台阶上那已经干结的老雪来了个仰面朝天。
有人摔倒,就有人喧嚷,现场瞬间乱得一发不可收拾。
“快走!”而徐松年撞完人,回过头便去推满霜,“昨天我来的时候看过了,前面的巷子口有一道岔路,岔路往北是个小厂房,厂房外面铺着铁轨,咱们先沿铁轨往外走。”
巷子口有一道岔路,岔路往北是个小厂房,小厂房外面铺着铁轨……满霜迅速把这一切在脑海内过了一遍。
他警觉地想起,昨晚来到旅馆的时候分明已经是晚上十点,因经济下行,金阿林山地区的小县城这半年来一到晚上路灯就停电,他们转过那个岔口的时候周遭早已是漆黑一片。而当时的徐松年颠簸一天多,正是最萎靡不振的时候,谁能想到,那时的他竟然已将旅馆的周边条件审视了一个大概。
这是什么人?他侦查环境的本事是从哪儿来的?创伤外科的医生竟还需要此等技能?
不过,当下满霜没有时间思索其他,他迅速按照徐松年的要求,挤出人群,向前方的巷子口走去。
同一时间,方才在人群中引起恐慌的“警察”也动身了。
这人大叫道:“小心!嫌犯要跑!”
第11章 1.3千水(二)
什么?嫌犯要跑?
围在最前方的群众立刻你推我搡了起来,维持秩序的警察不由声嘶力竭地喊道:“后退!都给我往后退!”
但他的命令在人声鼎沸中显得是如此单薄,几乎瞬间便被群众们的大呼小叫所吞没。与此同时,那声称“嫌犯要跑”的“警察”一矮身,动作快得好似一道闪电,转眼之间,便混进了人潮涌动中。
另一边,徐松年已推着满霜,一路挤开了面前不明所以的群众,并飞速闪身躲进了那条狭窄绵长的小巷。
哄闹已在身后,还差一步,两人便能拐进岔口,然后顺着岔口北边的工厂铁轨离开这里了。
满霜的心已提到嗓子眼,肾上腺素在体内狂飙,他脚下不停,视线晃动,耳边尽是“呜呜”呼啸的风声。
然而,就在这时,陡然一道呼喝从身后传来。
“站住!双手举起!”这严厉的声音令满霜霎时身形一僵。
但谁料话声刚落,巷子口便忽地一阵砰砰作响,涌来的人群似乎挡住了那人的视线,同时也令满霜一时难以判断方才识出了自己的“警察”到底去了哪里。
“别回头,继续往前走。”徐松年依旧镇定自若,他轻轻地推了推满霜的后腰,声色不动。
满霜心下一安,迅速收回视线,转身朝那岔口快步走去。
没多久,声浪渐平,两人来到了岔口外的厂房前。
这里在过去似乎是一家零件装配中心,门外仍散落着不少轮胎、前盖和挡风玻璃,以及废弃的车架大梁。
徐松年一面推着满霜钻进厂房,一面回头去看身后。
巷子的另一端不知发生了什么,仍有零零星星的叫嚷与争吵响起,但那引起了众人慌乱的“警察”却没再追来,似乎这场闹剧已经平息了。
“从这儿走就能出城了吗?”这时,满霜问道。
徐松年一点头,回答:“千水遍地都是汽车装配厂,几乎每个厂子都有铁路专用线,专用线一般连着火车站。我记得,今年年初被港资买下来的那个总厂就在千水西站附近。西站是货运中心,但总厂在被港资收购之后一直因为资产清算和人员换血的事儿开不了工,货运中心估计也跟着冷清到了现在。正巧,咱们这会儿搁城东南,那往西沿着这条铁轨走,约莫半个小时就能走到那里。到了那儿,没准能扒上一趟长连往南去的煤车,达木旗又是中转大站,凡出金阿林山地区的货运列车都得在达木旗加水,咱们去哪儿等着,指定能在今天到达木旗。”
满霜已被刚刚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搅乱了脑子,他一时不光忘了先前在旅馆里徐松年是如何磨磨蹭蹭不愿走的,也顾不上这人到底是想帮自己、还是想害自己了,当听到这些话后,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便相信了徐松年做出的选择。
两人就这么来到了厂房后的铁道上。
这是一条锈迹斑斑的旧轨,大雪覆盖着枕木下的碎石,其间零星有几丛枯草探头,两侧堆积着不少残破的木箱。在这里,一边是已有些荒芜的厂房,另一边则是早就落光了叶子的桦树林。
满霜呵着白气,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了徐松年的身边。
不一会儿,天上飘起小雪,空气愈发冷了。
这里四周安静极了,麻雀偶尔会掠过那片枯败的桦树林,但大多数时候,回荡在此处的只有两人脚下那“咯吱咯吱”的轻响。
不知何时,太阳出来了,但光线并不温暖,晒在身上仍让人只觉冷冽。没过半晌,满霜和徐松年的睫毛上、眉毛上便结满了细细的冰晶。
“你真是松兰医大的大夫?”突然,在这片沉寂中,满霜开口了。
徐松年被冷风呛得咳嗽了几声,他反问:“不像吗?”
满霜蓦地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静静地注视着徐松年。
徐松年看着他,神色微僵。
“昨天半夜,你是咋发现这地儿的?”满霜沉下了脸。
徐松年眼睫一垂,盖住了目光中的游移,他相当从容地回答:“三驴蹦子从岔道口拐过来的时候,我扫了一眼。”
“扫了一眼?”满霜一步上前,一把钳住了徐松年的下巴,“你又在骗我。”
徐松年被他拽得狠狠一趔趄,不由紧蹙起双眉来:“我没骗你,我确实是在三驴蹦子从岔道口拐过来的时候,扫了一眼。”
“当时天已经黑了。”
“天的确黑了。”
“路上也没有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