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山
“小满,”徐松年有些无奈,“我不把枪给你,不代表我会把枪口指向你,你先放手,咱们再好好商量一下该咋办。”
满霜却一动不动,他一字一顿道:“我不相信你。”
“小满……”
“闭嘴!”满霜骤然拔高了声音,他一把将徐松年拽转了过来,脸对着脸道,“你一直在骗我,你一直在骗我!”
这突如其来的怒火令徐松年看起来有些难以招架,他放低了声音,近乎恳求地说道:“满霜,我没有骗你,你相信我,好不好?”
满霜却一伸手,毫不留情地掐住了徐松年的脖子,他咬牙切齿道:“我是相信你,那你告诉我,警察咋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警察?”徐松年深深地皱起了眉。
“到底是为啥?”满霜怒吼起来。
徐松年被他掐得嗓子眼发痒,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他费力地回答:“那些人不是警察,你认错了,满霜,你认错……唔!”
这话没说完,满霜已陡然收紧了五指,他两眼泛着红,一双眸子里还含着泪,看上去是既愤怒又委屈。
“你是他们派来的卧底,”满霜大叫道,“你认识李长峰,是李长峰的朋友。那个姓蒋的队长也认识李长峰,之前在厂子里、在医院里,就是他和李长峰商量着要栽赃诬陷我当杀人凶手的!你跟他们是一伙儿的,你们都是一伙儿的,不然……不然你为啥有胆子换下护士来当人质?”
徐松年已有些说不出话了,他现在呼吸发紧,喉头发甜,就连眼前都开始阵阵发黑了。
可满霜依旧不肯松手,他满脸是泪,口中喃喃自语起来:“肖宏飞,你还认识肖宏飞,你是专门把那些人引来,让他们来找我和肖宏飞的……那串电话号码,你给吴云的那串电话号码就是蒋队长的……你和他们是一伙人、是一伙人!”
“满霜!”终于,徐松年艰难地吐出了两个字。
满霜……
这两个字犹如一盆当头泼下的冷水,让悲愤交加的人登时一愣。他理智缓缓回笼,这才发觉自己做错了事,当即有些愕然,又有些无措,于是赶紧把手一松。而早已脱了力的徐松年则瞬间顺着那“小四轮”的铁罩子滑坐在了地上,他捂着自己的喉咙和胸口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在雪地上。
这时,满霜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那铁钳子一般的手都做了什么。他后退一步,六神无主地看着徐松年。
不知过了多久,这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才算渐渐平复,徐松年坐在雪地里缓了半晌,方才能扶着“小四轮”,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满霜,”徐松年用手背抿了一把咳出嘴边的血丝,声音低哑又虚弱,他看着面前直愣愣的年轻人,苦笑了一下,说道,“你瞧瞧你现在的模样,我咋能把枪交给你呢?”
满霜低着头,咬着牙,不说话。
徐松年无声一叹,上前替他拉了拉在刚刚挣扎中不慎扯开的衣服前襟——扣子崩掉了几个,胳膊底下还撕开了一道口子——这动作实在有些亲昵,让满霜不禁后退了一步。
徐松年却并不在意,他注视着自己面前的人,认真地说:“我没有骗过你,也不会害你,更不是李长峰、肖宏飞和蒋培等人的同党。”
“蒋培?”满霜轻轻一晃,抬起了一双迷茫的眼睛。
“就是你说的那位……蒋队长。”徐松年回答完,稍稍一顿,而后,他非常缓慢地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了一个皮夹子,举到了满霜的面前,“这是肖宏飞逃跑前,我从他身上摸走的,里面没有钱,但是装了一些别的东西。”
说着话,徐松年从中抽出了一张名片,交到了满霜的手上。
这名片外观华丽,一瞧便知是个早早富起来的暴发户所制,四四方方的卡片上还镶着金丝边,至于正面的中间则只印了两个字:嘉善。
“王嘉山,”徐松年语气平静地说,“李长峰、肖宏飞还有蒋培的老板,就是劳城第一大土皇帝,嘉善集团的董事长,王嘉山。”
“王嘉山……”满霜声音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徐松年的目光微有闪烁,他轻声接道:“王嘉山,也是和我一起在劳城福利院里长大的……发小。”
第18章 1.4大马镇
乡镇小旅馆简陋,但环境却比先前的棋牌室好了很多,起码床单被褥都很干净,屋子里的味道也不难闻。
满霜打了热水,在公共卫生间里脱干净后冲了个简易的澡,又用旅馆老板的肥皂给自己那硬茬茬的头发打了两遍泡沫,这才算是勉强洗干净了三、四日来连天奔波的汗渍与灰尘。
等他回到房间,早就洗完了的徐松年已顶着一头湿发,坐在床头仔细翻看肖宏飞的皮夹子了。此时,他正拿着一张裁剪得当的女子写真彩照,皱着眉沉思。
带着一阵有些凉飕飕的风,满霜坐在了他的对面。
“你真的认识王嘉山?”这少年人再一次问道。
徐松年不禁失笑。
从城外到大马镇的这一路上,满霜问了无数次,似乎是不敢相信徐松年吐露的每一个字。他反复确认、再三核实,这才稍稍放下几分怀疑。
“我真的认识王嘉山,也是真的……和他一起长大的。”徐松年放下照片,面带微笑道。
满霜垂下双眼,神色微有游移。
徐松年继续说:“二十八年前,我父母在锅炉厂的一次生产事故中牺牲,他们两人都是军转出身,老家天南海北,十岁出头就因为吃不起饭,跟着部队转战各地了,祖上还有没有其他亲人,没人清楚。所以,厂子的领导就做主,把我送去了福利院。在福利院,我认识了王嘉山,他当时八岁,比我要大一些。”
满霜的眼睛眨了眨,没说话。
徐松年接着道:“长大之后,我离开了劳城,王嘉山当了工人,然后又下了海,中间联系断了挺长时间。再后来,他辞了厂子的分配,听说我在玉山第二医院工作,特地跑去玉山找我,顺便在边境上倒腾点小生意。我看他身边都是些不三不四的人,不愿意来往,联系就又断了。直到今年年初,我被医大调来劳城交流,见到了李长峰,这才和他重新认识。”
“就这么简单?”满霜皱眉。
徐松年一笑:“就这么简单,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字字属实,你如果不相信,可以亲自去问王嘉山。”
满霜微恼:“我咋亲自去问他?”
徐松年眉梢一挑,笑而不语。
满霜却在一眼看见他脖颈上的红印子后,卡住了话头,他喉结微滚,嗓子眼发堵,不出声了。
徐松年道:“王嘉山恋旧情,想和我搞好关系,所以三番五次让李长峰和蒋培带我去他的夜总会红浪漫见面。这半年来,我也见过他一、两次,他变了很多,和以前……不一样了。”
满霜蓦地问道:“你过去和他的关系很好吗?”
“很好。”徐松年没有掩饰,他直截了当地回答,“在福利院,王嘉山很照顾我。刚到玉山的时候,我们几乎无话不谈。”
满霜听完后,看起来有些烦躁,不知是因为什么。
徐松年说者无心,他一边继续捡起肖宏飞的皮夹子乱翻,一边随口讲道:“之前愿意换下刘护士,当你的人质,是因为我清楚,锅炉厂凶杀案的凶手不是你,但李长峰希望是你。所以,如果我不上去,挡在你的面前,那李长峰很有可能会仗着自己工厂保卫科的身份,杀你定罪。”
这话不假,如今大小国企改制在即,不少保卫科的干事都凭借着自己和公安方面的关系,被调入了警察系统,制服一换,继续吃公家粮去了。
而这些在原先很长一段时间里执掌了厂区“生杀大权”的保卫干事们自诩半个警察,他们大多手上有枪,若真不慎打死了什么罪犯,死了的人可没处说理去。
因此,徐松年的说法也对,可满霜依旧觉得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他半信半疑地问道:“那个姓蒋的,真的不是警察吗?”
徐松年一本正经:“据我所知,蹲过号子的人是不能当警察的。”
“他蹲过号子?”满霜微有诧异。
徐松年回答:“在玉山,王嘉山为了发财,起先是当倒爷,后来欲求不满,就开始跑起了走私。走私的东西从冻货到违禁药品什么都有。王嘉山很有胆量,从前玉山还是前线的时候,他就敢冒着枪林弹雨往外面跑。而蒋培,则是王嘉山手底下的第一拆家,听说两人就是王嘉山因为打架斗殴被关进局子的时候认识的。他们都出来之后,下手越发黑,王嘉山库里那一大半的货都是蒋培运出去的。这个蒋培和肖宏飞不一样,他不是东北人,而是个生在玉山的亡命徒,这人手上落有不少官司。你也见了他脸上的疤,听王嘉山说,他的疤就是在一次杀人的时候留下的。”
满霜心有余悸,他动了动自己还有些发疼的小腿,一下子意识到,那天晚上倘若不是自己跑得快,蒋培的子弹怕是就得钻进他的脑壳里了。
徐松年见此,不由一笑:“蒋培是个亡命徒,肖宏飞也是个亡命徒,当初在玉山的时候,道上的人都管这两位叫‘黑白双煞’。不过,蒋培自律但不听话,肖宏飞听话却爱烂赌,因为他俩惹出的官司,王嘉山被警察盯上了,不得不从玉山卷钱跑路回劳城,好把自己挣来的钱都洗干净。”
“把钱洗干净?”满霜年纪虽然小,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他立刻明白了,“所以王嘉山才要收购这么多厂子。”
“没错。”徐松年回答,“其实,王嘉山根本就不打算好好经营,他花大钱买下这些即将改制的工厂,多半是要直接把厂子的地皮、仓库里剩下的零部件,还有一些大型设备全部倒卖出国的。”
“倒卖出国?”满霜一下子急了起来,“那锅炉厂咋办?”
在满霜那传统又保守的观念里,这些公有企业可都是国家的财产,国家的财产哪能就这样轻飘飘地落入个人手里?又哪能便宜虎视眈眈的外国人?
徐松年顿了顿,说:“闹了这么大的案子,锅炉厂的收购兴许已经被叫停了。现在上面又有了‘严打’的风声,国家肯定不会坐视不管。据肖宏飞讲,省里已经下来了扫黑小组,这王嘉山就算再嚣张,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满霜没说话,但表情瞧着依旧是忧心忡忡。
他只是个工人,是个刚刚进厂的小工人,他还年轻,若放二十年前,一定会有无限可能的。但是锅炉厂这么大,岂是他这样一个小工人能决定得了的?
国家要改制、要发展经济、要和国际接轨,他一个小工人又能说什么呢?就算是真的没了工作,也是为了国家的未来,他别无选择。
况且,自己还年轻,有的是力气和时间,不管是干苦力,还是再学一门手艺,以后都有无限的可能。所以,不论如何,有口饭吃不成问题。
但是……
满霜的心还是情不自禁地往下沉去,他突然回想起了年幼时,姥姥曾给他讲过的那些生产线上的往事,想起了锅炉厂还兴旺那会儿,满面红光的工人和满地乱跑的小孩儿——现在,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厂区里见过这样的情景了。
到处都是死气沉沉的,男人们在外面喝着酒,女人们缩在屋里打麻将,彻夜不归后见了自己放学回家的孩子便伸手打骂。家属区的楼道里时常会传来哭声、叮叮咣咣的摔盆打碗声,还有夫妻对骂的吵架声。
那么,只简简单单叫停一个收购,就能解决一切了吗?
徐松年没说话,他静静地看着满霜,不知在想些什么。
满霜则慢腾腾地问道:“所以,杀人凶手是王嘉山和王嘉山的手下,对吗?他们为了拿下厂子、为了拿到工人代表的同意书才下的狠手,对吗?”
徐松年的眼神有些发暗,他回答:“我不知道。”
“肯定是!”满霜一咬牙,“不然,李长峰那伙人干啥揪着我不放,他们就是想拉我顶罪,想让我当杀人犯!”
徐松年打断了满霜,他含糊其辞道:“凶手是谁,得看警察的侦查结果,不能凭借你一个简单的判断就给人家定罪。而且,王嘉山能从玉山全身而退,说明他本事不小,所以……最后咋办,得靠警察来努力。”
“警察……”满霜声音发沉,“那个姓蒋的,知道警察给我做的笔录。”
“他知道警察给你做的笔录?”徐松年微有吃惊,不由追问起来,“蒋培咋会知道警察给你做的笔录?那人是不是在诈你?”
“他就是知道!”满霜异常笃定,“在医院,他还给我看了他的公安工作证。”
这话令徐松年变了表情,他的目光转了又转,最后说道:“蒋培不可能跟公安里的人扯上关系,他那工作证多半是伪造的……”
“咋不可能?”满霜用力一锤床板,“我知道那帮条子里是谁和他黏黏糊糊扯不明白!就是王臻,就是那个一样也姓王的。”
徐松年没答,却深深地皱起了眉。
蒋培的背后到底有没有警察,他是不是被王嘉山派来狐假虎威的冒牌货,跟在他后面那伙儿身穿橄榄绿棉警服的又是什么人?
徐松年没有亲历过满霜所说的现场,自然难以判断这少年人眼中的“警察”算不算真的警察。
但很显然,不论那些想要满霜命、想让他顶上“杀人犯”名头的人是谁,眼下的满霜都已对王臻为首的专案组失去了信任。他一意孤行、坚持己见,认为只要回到劳城,便只有落入王嘉山手中一个下场。
所以,他得抓紧时间查明真相,证实自己的清白,并让世人都看看,那姓王的才是真正的凶手。
可是,问题又绕回了原点——他该如何证明呢?
满霜怒意渐平,视线落在了那张被徐松年放在皮夹子旁的照片上,他奇怪道:“这是从哪来的?”
徐松年“哦”了一声,回答:“这是夹在肖宏飞钱包里的。”
“夹在肖宏飞钱包里的?”满霜眯起眼睛,审视起这张照片来,他怔了半晌,忽然说道,“我好像……认识照片上的人。”
“你认识?”徐松年顿时眼前一亮,“你知道她是谁?”
满霜点了点头:“她叫刘慧慧,是我们厂财务科的会计,我去年第一个月发工资,就是上她那儿领的。不过我记得,她在一个月前左右……病死了,时间我记不太清了。”
“病死了?”徐松年追问,“这是咋回事儿?”
“说是心脏病,先天的,”满霜回答,“我听邻居赵婶儿讲的,赵婶儿还说,刘慧慧她爸也跟着想不开,跳楼自杀了,被人发现的时候,脑袋都摔得稀烂不成型了。武志强、庄杰他们几个都去看了,我姥姥当时正好住院,所以我只是听说。”
“这样啊……”徐松年若有所思,“那她的照片,咋会在肖宏飞的皮夹子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