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山
厂子里的人多半都怕满霜,不为别的,就因为他的这张脸。
要说满霜长得也不丑,甚至可以称得上有几分英俊,但不知为何,这几分英俊之中总是夹杂着一抹阴沉与凶狠。他向来寡言少语,因此往往只需将双唇抿成一条线,然后定定地站在原地,就会有不少人敬而远之。
哪怕是武志强这种看着他长大进厂的老相识,眼下也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而就在这令人冷汗直流的时候,楼下突然有熟悉的声音大叫道:“在寝室里蹲着的,都下来按手印了!”
“按手印?”武志强迅速松了口气,他挠了挠头,快步走出水房,来到了阳台,“按啥手印?”
说着话,他伸头向下看去。
这一看不当紧,武志强吃了一惊。
喊他们下楼的人是同工段的副班长庄杰,庄杰的身边已经聚拢了一群左顾右盼的工友,以及——一位身着绿警服、戴着白手套,脚边放了一个取证箱的警察。
“别紧张,锅炉厂的每个工人都得按手印,不是针对哪一位。”那警察很和气地说。
武志强好事,跑得飞快,他下了楼,挤开一众围在警察身边的工友,笑呵呵地问:“同志,是不是有啥重大线索了?”
警察扫了武志强一眼,指了指桌上的指纹卡,滴水不漏:“手印按在这里就行。”
武志强推了一把跟着自己一起下来的满霜:“快去快去,你先来。”
满霜犹豫不决,他小声问:“同志,可以不按吗?”
“不可以。”那警察依旧很和气,“这是侦破凶杀案的关键,每个人都必须按,不配合公安机关工作的,我们会采取强制措施。”
满霜垂在身侧的手轻轻一攥,不知在紧张什么。
“来吧来吧,别磨磨蹭蹭的了,都理解一下警察同志!”庄杰催促道。
满霜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将指腹沾满了油墨,随后用力地把手压在了指纹卡上。
“来,哑巴,填信息。”庄杰又递来了一支钢笔。
就这样,手上还沾着油墨的年轻工人在盯着指纹卡上的十指印出神了半晌后,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满霜。
第3章 12.31劳城(一)
满霜自小没见过爹娘,据他姥姥说,满霜的亲妈在他百天时离开了劳城,亲爹在他一岁时用一根麻绳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至于满家为什么会这样支离破碎——满霜的姥姥从没提过,满霜也是长大之后,才从身边人的闲言碎语中拼凑出了十几年前的真相——他妈妈是跟着别的男人跑了。
但好在满霜的记忆里只有姥姥,没有那些个短暂来过一遭的男男女女,所以如今长大了,满霜的心里也只念着姥姥一个人。
“我得去医院,给我姥姥送饭。”坐在保卫科会议室中,他闷声说道。
对面有三位警察正在窃窃私语,保卫科科长李长峰也在,听到这话,李长峰“啧”了一声,给他使眼色道:“没看咱在这儿干啥呢?话还没问完,好好待着。”
“可是……”
“同志,”没等满霜开口,一个警察说话了,这警察笑呵呵地自我介绍道,“我姓王,叫王臻,是咱们省厅刑警总队的侦查员。”
说着话,他又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同事:“痕检科科长廖海民,侦查组副组长梁崇。”
满霜没应声,心里却起了疑。他分明记得,自己在进来前,庄杰告诉过他,问话的都是他们劳城本地的民警,态度很和善,不会为难人。
可是……为什么偏偏轮到自己的时候,冒出了三位从省厅下来的专案组专员呢?
这三位专案组专员看起来都不像平庸之辈——王臻是个黑脸,下巴上长了颗硕大的“媒婆痣”,笑起来吊儿郎当,但那双眼睛却精明得很;廖海民戴着眼镜,貌似斯斯文文,可满霜早就发现,自打自己踏进这个会议室开始,这位痕检技术出身的刑技就在一直打量着他;还有梁崇,梁崇长得魁梧又严肃,而且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始终如临大敌、严阵以待,似乎在时时刻刻地防范着什么。
满霜的心渐渐悬了起来,他意识到,今日这场问话恐怕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简单。
李长峰出去了,例行公事开始了。
“别紧张,锅炉厂出了这么大的案子,每个工人都得有这么一遭。”王臻看起来很轻松,他笑着说道,“先自我介绍一下你自己,听……听李科长讲,你是锻压车间锻工班的?”
“是。”满霜低垂着双眼,有一说一地回答,“我叫满霜,十八岁,去年进的锅炉厂,在锻压车间锻工班负责操作空气锤。”
廖海民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王臻接着问:“刚你说你姥姥……是住院了吗?”
“对,”满霜回答,“上周住的院。”
“你家里……除了你和你姥儿,还有谁?”王臻又问。
“没了。”满霜惜字如金。
王臻点了点头,他扫了一眼廖海民的笔记本,清了下嗓子,示意梁崇来问。
梁崇稍稍坐直,抱着胳膊打量起满霜来:“武志强说,你前天排的是白班。”
“是白班,”满霜的心里骤然打起了鼓,他抿了抿嘴,喉结微滚,“因为我姥姥生病住院,所以班组照顾我,给我这一周排的都是白班。”
“都是白班。”梁崇意味不明地复述了一遍。
满霜知道,他是想问自己前天下午去了哪里。
但是,梁崇不开口,满霜也不吱声,他看似对这些警察的意图一无所知。
“小满啊,”王臻叫得很亲切,他和颜悦色地问,“你认不认识李桂祥?”
满霜没有隐瞒:“认识,他是我们工段的老师傅,负责操作加热炉,我俩很熟,他对我很好。”
“和你很熟,对你很好。”王臻一挑眉,像是找到了什么重大发现一般,他往前探了探身,故作玄虚道,“那你知不知道这位李师傅平时……有没有和别人结怨、结仇啥的?”
“没有。”满霜斩钉截铁地回答,“李师傅脾气很好,从不跟人结怨、结仇。”
王臻拉长语调“哦”了一声,没再多说。
而就在这个时候,廖海民开口了,他问道:“满霜,你嗓子是咋回事?为啥说起话来……是这个音调?”
满霜目光一凝,视线逐渐向下移去。
他嗓子是怎么回事?
听姥姥讲,似乎是先天的,但听邻居讲,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不过,当下问题的重点显然不是嗓子为何会如此沙哑、声音怎么能这般难听,满霜清楚,他们想问的远不止表面上看起来的这样简单,但是满霜却装作什么也不懂的模样,一板一眼地回答:“姥姥说,是天生的。”
“天生的?”廖海民没有继续追问,他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笔录,说道,“武志强他们……都管你叫‘哑巴’?”
“对。”满霜应道,“因为,我七岁才会开口说话。”
“那你讨厌他们吗?”廖海民的语气非常温和,却让满霜瞬间警惕了起来。
他嘴唇轻动,吐出了三个字:“不讨厌。”
“不讨厌?”王臻立马接话,“要敢有人这么叫我,那我肯定恨死他们了!”
满霜却忽地抬起头,认真地看向了王臻,他一字一顿道:“我不讨厌他们。”
满霜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透亮,可却因上眼白太多而一点也不显单纯,尤其是配合着他这张棱角分明、眉目深邃的脸,反而叫人觉得狠戾不近人情。
哪怕是王臻、廖海民和梁崇这等见过大案凶犯的警察,也不免在与他对视时心头一颤。
难不成,真的是他?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浮上了三位办案刑警的心头。
但紧接着,王臻便轻咳了一声,飞速地换了副表情,他打马虎眼道:“对,小满同志说得对,咱们继续问,继续问……”
说完,他用胳膊肘杵了一下廖海民,廖海民立刻道:“前天下午,工人代表和厂子收购商谈判的时候,你搁啥地方呢?”
满霜如实回答:“前天下午,工人代表和厂子收购商谈判的时候,我在医院照顾我姥姥。”
“你提前下班了?”梁崇打断道。
满霜没遮掩:“因为厂子里闹得凶,留在车间也没有活儿干,所以我就提前下班了。”
“几点走的?”廖海民又开始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了。
满霜答:“差一分,三点二十五。”
“差一分三点二十五?时间这么精确?”王臻怀疑道。
满霜并不反驳:“车间大门口就挂着一个钟表,我出门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
“然后呢?”梁崇接腔发问,“然后你干啥了?”
“我回宿舍了,晚上六点从宿舍去医院给姥姥送饭。”满霜答道。
“回宿舍了……”王臻翻动起了那一摞厚厚的笔录,他皱着眉说,“可是……当天下午没人看到你回宿舍。”
满霜放在双膝上的手骤然一蜷,他明白了,自己似乎是被列为了怀疑对象。
果真,下一刻——
“看看这个。”廖海民把一张指纹卡放到了满霜的面前,他说,“这是你左手食指的指纹,对吗?”
满霜点了头:“对。”
“再看看这个。”廖海民把又一张指纹卡放到了满霜的面前,“这是我们在案发现场内窗外楞棂上找到的,据痕检比对,与你的指纹高度相似。”
满霜静坐不动,仿若闻所未闻。
廖海民继续道:“我们在案发现场一共提取到了十三枚指纹,其中有十二枚都属于受害者本人,只有这一枚……这一枚出现在案发现场内窗外楞棂上的指纹,不属于任何一位受害者。”
满霜依旧沉默不语。
这时,王臻开口了,他问道:“所以,你在12月29号下午到底去了哪里?”
据法医初步检测,这五名死者的死亡时间约为12月29日下午两点到七点之间。而现如今,几乎所有在当日出现于锻压车间的工人都已被证实不在场。
除了满霜。
武志强讲,12月29号上午,满霜曾试图例行巡检加热炉等设备,但却因工人聚集抗议收购商而作罢。
庄杰声称,12月29号中午,他与满霜一起前往食堂打饭,而后满霜大概是去了医院,至于去完医院后又做了什么——庄杰当天下午被王百田拉去城外公路上救援抢险了,所以他并不清楚。
而发现了第一现场的报案人吴守义则说,12月29号下午,他倒是在锻压车间见到了满霜,满霜当时正在检修上午时被工人闹哄哄打开了一通的加热炉和火焰切割机。不过,当时是下午两点半左右,因此两点半之后的满霜又去了哪里,吴守义也说不明白。
如此,在受害者可能的死亡时间“12月29日下午两点到七点”的这段空当里,没人知道满霜到底在干什么。而身为单身工人的他,甚至无法从那座萧条、落败的宿舍楼中找出一个目击证人。
难道,这个长相凶狠、沉默寡言的少年真的是凶犯?
“先说说你有没有在29号去过你们锻压车间的休息室吧。”王臻看上去并不想逼问满霜,他很客气地说,“讲讲你真实的行动轨迹,我们警察也不可能因为一个指纹就不分青红皂白地给人定罪,是不是?毕竟指纹可以在物体表面停留很久,所以这并不是一个非常确凿的证据。”
满霜不言语。
梁崇当即一拍桌子:“问你话呢,真当自己是‘哑巴’?”
“哎,老梁,”王臻开始唱起了白脸,他和善地说,“你坦白了,对我们谁都好,毕竟这个事情……”
“李师傅他们的死肯定和改制有关。”满霜突然冷不丁地说出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