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杀 第31章

作者:默山 标签: 强强 推理悬疑

满霜问道:“等到了松兰,你清楚该咋找何述吗?”

徐松年深吸了一口气,歪在满霜的肩上闭起了眼睛,他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到时候就知道了。”

到时候就知道了……

满霜不再说话了,他低下头,静静地望向了阖着眼睛的徐松年。

这人的面容很苍白,唇上不见一丝血色,眼下也尽是乌青。他环抱着双臂压在身前,眉心始终紧紧地蹙着。

满霜不自觉地屏起了呼吸,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似乎是想碰一碰徐松年的脸颊,可当指尖即将落下时,满霜却又突然停住了。

这是要做什么?少年人讷讷地想道,他是想去触摸徐松年吗?他为什么会想去触摸徐松年?他为什么不把这个突然歪在自己身上的人一把推开?

问题有很多,满霜一个也想不清。

他好像突然回到了晦涩难懂的课堂上,带着浓厚口音的老师叽里呱啦地在上面讲,可他却什么也听不懂。正如现在,车厢里纷纷扰扰,脑海里一团乱麻,可他的眼里却只能看到徐松年的眉目、听到徐松年的呼吸、嗅到徐松年身上那股独属于他的味道。

列车一往直前,南下的长河流淌不息。窗外是望不见尽头的平原大地,群山环绕着的故乡已在远方。可满霜的心里却一点也不害怕,他再也不似刚刚离开劳城时那般慌张与焦灼,此时的他,已逐渐相信未来某天一定能查到真相、一定能还自己一个清白,也一定能……

能和徐松年一起,光明正大地回到劳城。

呜——

汽笛声再次响起,列车跨过了横亘在金阿林山口外的宁聂里齐河。

第二天早上五点,双河站到了。

这里是距省会松兰三十公里之远的郊县,也是乌那江的北岸。晨雾浓重,刚下车的人们朝南望,只能勉强辨出对岸楼宇模糊的轮廓。

而徐松年和满霜则在列车刚刚停稳时,就已借着人来人往的掩护,顺着站台尽头的楼梯下到了铁轨上。他们一路翻过车站外围的锈铁栅栏,顺着栅栏下那片结了霜的菜地,顺利地躲过了最后一轮查票。

离开了人群,周遭的空气也终于清新起来。两人揣着身上仅剩的二十二块钱,在双河县找到了一家能短租一周的小旅馆。

徐松年问旅馆老板要来了碘酒和紫药水,终于有机会来处理一下两人身上的磕磕碰碰了。

“把裤子脱了。”站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徐松年举着棉签,这样命令道。

满霜已经脱光了上衣,将自己肩上的青紫和肋骨下的擦伤展露得一览无遗了,他顶着滚烫的双颊,犹犹豫豫道:“我可以自己处理腿上的伤。”

徐松年皱眉:“你会处理吗?”

满霜立即点头:“我当然会。”

徐松年不听,直接上手去解满霜的裤子。

满霜吓得往后一缩,紧紧地贴在了墙角的瓷片砖上。

“你是不好意思吗?”徐松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满霜支支吾吾,张不开嘴。

徐松年觉得有些好笑,他故意说道:“都是大老爷们,你干啥不好意思?在锅炉厂,洗大澡堂子的时候,难不成你都是捂着眼睛进去的?”

“我……”这话说得满霜更加窘迫了。

徐松年趁势拍了一把他的屁股:“赶紧脱了,少搁这儿扭扭捏捏的,一点也不敞亮。”

敞亮?需要哪里敞亮?满霜真是哑口无言。

他拗不过徐松年,只好转身对着墙根,默默解开裤链,一层一层地把自己浑身上下都扒干净。

“你瞧瞧,这腿上的伤又开裂了。”半蹲在他身后的徐松年低着头说道,“居然还讳疾忌医,改明儿等该截肢了,你就不跟我犟劲了。”

不是讳疾忌医,满霜在心里说道。但他也只敢在心里说,身上却僵立不动,甚至没胆子回头去看一眼徐松年。

这是在怕什么?满霜又有了新的疑问。

徐松年浑然不知少年心事,他正拿着一把剪子和一支棉签,仔仔细细地清理满霜那已本已结痂愈合的伤口。

“你不疼吗?”突然,徐松年问道。

满霜一滞,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干干地吐出了两个字:“还好。”

“还好?”徐松年叹了口气,“还好我是医生,不然,你这条腿就得等着人家拿锯子来锯了。”

说着话,他伸手拍了拍满霜肌肉紧绷的小臂:“我得给你再消消毒,你忍一忍,可能会有点疼。”

“有点疼……”满霜动了动嘴唇。

徐松年一笑:“还好你体质不错,伤口没有发炎,就是因为撕裂频繁,愈合得太慢了。”

满霜含糊地应了一声,心思却在别处。

此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徐松年那冰凉的手指正贴在他温热的皮肤上,像块玉似的——但也不是玉,玉没有徐松年的掌心那么粗糙。

满霜有些奇怪,一个医生为什么会像他这个锻工一样一手薄茧?这茧子是给人开刀开出来的吗?

满霜没有问,满霜不知道,同时,满霜也不觉得疼。

在他心里,徐医生的技术实在是太好了,每次为他处理伤口的时候,他居然都感觉不到疼。

这是怎么回事呢?

满霜像是漂浮在云雾里一般,他告诉自己,兴许是徐医生那双总是没什么温度的手上沾了麻药,所以才会有这样奇妙的功效。

“好了,把衣服穿起来吧。”就在满霜胡思乱想的时候,徐松年说话了。

不着边际的白日做梦瞬间结束,满霜急忙转身,去洗手台上拿自己的衣裳。可不料就在他转过身的这一刻,撑着膝盖直起腰的徐松年突然一晃,竟悄无声息地向前栽去。

满霜吓了一跳,下意识双臂一张,把人严严实实地抱进了怀里。

同一时间,一团火骤然从满霜身下窜起。

第29章 1.12松兰(一)

把徐松年抱在怀里是什么感觉?满霜先前已经抱过了很多次,但奇怪的是,之前的每一次都不如眼下的这一次让人胸口狂跳。

徐松年的外衣还没脱,那件略有些宽大的棉袄仍晃晃荡荡地挂在他的身上,因而当满霜的手臂环过他时,首先触碰到的不是那把劲瘦的窄腰,而是一团软趴趴的棉花。但是,当再一使劲支撑住这人的重量后,徐松年身上那有些嶙峋的骨架便轻飘飘地落进了满霜的掌心。

这让少年人喉间一热,下身燃起的那团火好似瞬间冲上了天灵盖。

“嘶……不好意思,起猛了,有点头晕。”然而,在这团火还没彻底烧起来时,徐松年已挣开了满霜的环抱,扶住洗手台,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

满霜倏地一下向后一退,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失态。

但徐松年并未察觉,他按了按额头,对满霜道:“还愣着干嘛?不赶紧去外面洗个澡吗?折腾好几天了,身上都快长黑皴了。”

“洗、洗澡……”满霜喉结一滚,弯腰抱起自己的衣服就往外面跑。

徐松年诧异道:“走廊上冷,你先把衣服穿起来再……”

咣当!话没说完,满霜已头也不回地冲出房门,奔向走廊那头的公共浴室去了。

这日,奔波了数天的两人都已疲惫不堪,没等到晚上,他们便倒在小旅馆那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睡了个天昏地暗。

满霜先是在做梦,乱糟糟的梦,等做完乱糟糟的梦之后又开始浑身出汗。他燥热难耐,不得已起身去卫生间用凉水洗一把脸,可洗完脸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深夜寂静,怀揣了一肚子心事的少年人心烦气躁地在床上翻了个身,他侧躺着,目光忍不住飘向了对面的徐松年。

徐松年阖着双眼,呼吸平稳,看起来已经睡得很熟了。

满霜被他那时不时轻轻一颤的睫毛惹得口干舌燥、心中发痒,不由摸摸索索地爬起身,越过两人之间的床头柜,凑近了去看徐松年的睡颜。

这人睡着了之后远不及醒着时机敏狡慧,更难看出他那一肚子的坏水。此时,在满霜眼中,徐松年的面容沉静无比,那平日里总是向上挑着、带着三分调笑的嘴角也放松了下来,显出了一种没有防备的柔和。

而恰在此处,雪中月光穿透窗纱,落在了他的眉目上,映衬得这人愈发温和无害。

能摸一下吗?满霜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个古怪的念头,他像是看到了可爱的猫儿狗儿一般,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这回,当指尖即将落下时,满霜没有堪堪止住,他先是蜻蜓点水似的碰了碰徐松年的眼角,然后又“得寸进尺”地将自己的手掌贴在了徐松年的脸颊上。

温温的,凉凉的,鼻息擦过指节时,又痒痒的。

满霜抿起嘴,往下轻轻一咽。随后,他便摸摸索索地回到床上,重新和衣躺下。

他没有再纠结这奇怪的举动到底因何而起,也没有扪心自问任何疑惑。他只是在收回手后,近乎贪恋地攥起了拳,好似是想将徐松年的温度留在自己的掌心。

“呼……”满霜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用被子蒙上头,心中逐渐平静起来。

当然,飞快重回梦乡的人并不清楚,就在他的呼吸开始匀长之时,徐松年于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第二日一早,天亮,两人搭上了往松兰市区去的城乡公交。

时间还早,公交上的乘客不多,只有三五个扛着背篓准备进城卖菜的大姨,一路稳稳当当,一切本应如常,但谁料就在即将进市的当口,公交被几个持枪的武警拦了下来,这让满霜心中瞬间一紧。

“查车。”就听外面有人说道。

司机师傅立马开了门,不多时,两个肩上挎着步枪的武警走了上来,他们先是环视了一遍车中乘客,随后又掏出了一张大大的通缉令,开始逐一比对。

满霜一把攥住了徐松年的手。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武警拿着通缉令来到两人的身边,也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随后,便转身下了车。

“行了,走吧。”又是一道声音从外面传来。

司机师傅一抬手,示意了一下,车子很快重新发动,驶向了不远处的乌那江跨江大桥。

“他们……不是来抓我的?”等走远了,满霜才敢喃喃说道。

徐松年笑了一下:“‘严打’的风声下来之后,松兰大案要案一堆,比你可怕的人多了去了。”

满霜脸一沉,瞪了徐松年一眼。

徐松年嘴角一僵,乖乖地收起了笑容。

满霜的心中却起了疑,他忍不住转头望向身后那仍在逐一查车的武警们,并自言自语道:“这是往市里去的车,他们要抓的到底是啥人?”

徐松年含糊地答道:“啥人都有可能,这世道……乱得很。”

满霜不说话了,他回身坐正,看向了窗外那条白莽莽的大江。

——松兰到了。

三九寒天,乌那江上下早已被冻得结结实实,宛如一片广阔的冰原。巨大的钢架吊索桥就横跨在这片冰原之上,连通着北岸的田野与对面那高高耸立的楼厦。

满霜趴在窗户口,睁大了眼睛往外看,他好奇地指着一处施工场地问道:“那是在干啥?”

徐松年也凑近了去瞧,他回答:“是索道,等建成了,咱们就能从头顶上去鱼崖岛了。”

满霜重复了一遍:“头顶上……”

徐松年一笑:“到时候,你来松兰,我请你坐。”

这个承诺实在是太过美好也太过遥远了,满霜望着那黑漆漆的工地和横在地上的缆绳,一时无法想象自己的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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