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山
满霜稳坐不动:“外面不安全。”
徐松年失笑:“咋不安全了?商场又不是战场,顶多来个小偷儿,咱们兜里这仨核桃俩枣,小偷儿都没得偷。”
满霜还是稳坐不动:“反正我不去。”
“好吧好吧,”徐松年失落地坐了下来,“不去就不去,你要是乐意搁这儿呆一下午,我也无所谓。”
满霜没说话,但却不自然地动了一下。
他当然不乐意在这个胶黏的小桌后面坐一下午了,毕竟这可是自己第一次来松兰,难道就要白白浪费掉吗?
满霜也想出去转转,不过,他想去的地方,不是旁边的商场,而是对面的大学。
作为一个锻压工人,满霜中专文凭,锅炉厂子弟学校的锻工班一毕业,就被分配进了厂子。
他没上过高中,自然也不清楚大学是什么样子,更不知道大学生和他们这些工人有什么不一样。
满霜对未知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对大学这个人人称羡的地方也怀满了憧憬。
可是,他却不好意思开口,更不好意思让徐松年知道,自己对大学的向往。
“要不,咱们上对面溜达溜达?”但不知怎么,徐松年还是猜出了满霜的心思,他回过头,笑了一下,“工大新修了一个图书馆,听汪梦说,环境很好很漂亮,你想不想去里面转转?”
满霜抿起嘴,没有回答。
徐松年立刻心神领会,抱着满霜的胳膊就想把人拖起来:“走嘛走嘛,工大里面都是学生,你和他们一般大,没人会注意到我们的。”
说着话,手无缚鸡之力的徐医生便轻轻松松地把一米九的满霜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满霜闷着头,小声道:“人家的图书馆可以随便进吗?”
“不清楚,”徐松年满不在乎地说,“反正咱俩连车票都逃了,小小图书馆而已,有啥好怕的?”
“我……”满霜喉头一塞,顿时无言以对。
下午两点,雪飘得有些大了,洋洋洒洒,很快便在昨日刚清理出的路面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一群学生就踏着这薄薄一层的雪,你追我赶地跑向了教学楼,当中有个男孩子高声发问:“下午在哪个教室啊?”
他前面的那位头也不回地答道:“5505b!”
“你确定?”
“我确定。”
这群学生一阵风似的从满霜和徐松年面前跑了过去,留下了一串清脆的笑声。
满霜看着他们,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你会滑冰吗?”这时,徐松年的一句话拉回了满霜的思绪。
“滑冰?”他转过头,有些茫然。
徐松年往斜前方一指:“每年冬天,学校都会在操场上浇冰,等冻实了,就是滑冰场。在松兰上学的大学生到了十一、二月份都得上冰刀课,你会滑吗?”
满霜不会,锅炉厂工人滑冰联谊从来没叫过他。
徐松年好心道:“你要是不会,那我来教你。”
满霜不敢应下,他望着那群据说和自己一般大的学生,只觉眼花缭乱,连往前站一站的勇气都没有,更别提穿上冰刀鞋,跟着他们一起滑冰了。
“我们、我们还是回去吧。”冷飕飕的风中,满霜说道。
“回去干啥呀?”徐松年不理他,直接把人拉上,往操场走去,边走,还边介绍道,“去年我来这边的时候,见了好几个学生在看台上堆了个大滑梯呢,不知道今年有没有,走,你陪我看看。”
满霜浑身僵硬,脚步也不受控制,他就这么晕头转向地跟着徐松年去了操场,一路歪歪斜斜地从冰面上走过,又稀里糊涂被路过的学生砸了一头雪花。
顶着这一头雪花,满霜转身,看到了徐松年那也同样挂上了一层霜的眉目。
像是一起变成了老头儿,满霜的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而这个念头让他的呼吸莫名松快了起来,四肢也瞬间变得暖意融融,方才的僵硬与拧巴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满霜哈了口白气,抓起一团雪,砸向了徐松年。
徐松年大惊失色,当即叫道:“你偷袭我?”
满霜咧嘴一笑,扭头就跑。不料徐松年反应极快宇未岩,抓起两把厚实的雪,就往满霜的脖子里呼。满霜被冻得大叫了一声,因此脚下一滑,仰面摔在了地上。
徐松年蹲在旁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满霜忿然道:“你咋能把雪往我上衣里塞呢?”
徐松年双眼亮亮地看着他:“我不仅要把雪往你上衣里塞,我还要往你裤子里塞呢!”
说着话,他捧起一抔雪,就要去解满霜的裤链。
满霜赶紧手脚并用着从地上爬起身,掉头歪七八扭地朝操场外面跑。
“站住!给我站住!”徐松年在后面大叫。
时间过得极快,下课铃响了好几通,太阳转眼落山。
三五成群的学生走出了教学楼,食堂内很快响起鼎沸的人声。坐在图书馆窗口的徐松年回头看了一眼仍站在书架前出神的满霜,脸上浮起了浅浅的笑容。
他知道,今日下午怕是这年轻人从未有过的一场快乐。
可是,天就要黑了,快乐也要结束了。
“小满,”徐松年用气声喊道,“我们该走了!”
满霜回过身,犹豫了一下,并再一次恋恋不舍地看向了琳琅满目的书架。
“以后还会有机会再来的。”徐松年拉过他,安慰道。
满霜没有掩饰眼中的失落,他低下头,喃喃自语:“真的还有机会再来吗?”
“当然了,”徐松年笑着说,“以后你来松兰,想去哪里,我都可以带你去。”
满霜认真地望向了他:“真的吗?”
“真的。”徐松年轻轻地捏了捏满霜的手掌。
五点过后,夜色完全笼罩了下来,两人再次回到了学校南门对面的砂锅店,汪梦已在门口等候了。
“我长话短说。”她呵着寒气道,“今儿下午,我看过何述的档案了,他是学工商管理的,高中复读过两年,去年毕业,早就已经离校了。我还找到了他的一个学弟,听这个学弟讲,当初何述确实是要回劳城锅炉厂进厂办的,但是因为他父亲何洪辉偷了厂子的零件,被保卫科抓到,所以才失去了回去的资格。他又不满意学校分配的岗位,去年跟几个同班同学跑到顺阳打工去了。”
“顺阳?”徐松年和满霜对视了一眼,开口问道,“那他先前,有没有谈过啥女朋友?”
“没有。”汪梦回答,“何述的学弟给我讲,他们专业的人都清楚,何述在老家有个青梅竹马的相好,他先前一直一门心思要回锅炉厂,就是为了那个相好。”
“刘慧慧。”满霜立马接道。
徐松年不置可否:“听这意思,确实有很大概率就是刘慧慧了……那你有没有问到,这个何述现在去了啥地方?”
汪梦摇头:“他的老师、同学都不清楚,只知道他先前在顺阳好像是倒腾服装的,但这会儿搁哪儿……不好说。”
“行,我知道了。”徐松年一点头,“今天麻烦你了。”
汪梦笑了:“少跟我假模假样地客气了,先前要不是老郁他儿子闹着离家出走,我肯定得跟他跑一趟劳城去找你……今儿这事儿,改天再请我吃顿饭就行了。”
“没问题。”徐松年应道。
汪梦就要告辞,但谁知走出几步之后,又掉头折返了,就见她拍着脑袋说道:“瞧我这记性,最重要的东西都忘记给你们了。”
说完,就见她从包里掏出了一张照片和一盘录像带。
“何述的毕业照,以及,前年工大管理学院元旦联欢会的录像。这是我从人家学工处老师那里要来的,你们可别弄丢了,改明儿得还我。”汪梦一面说,一面为两人指了指照片最左边的某一位,“他就是何述。”
徐松年一挑眉,大喜过望:“居然还有这东西。”
汪梦颇为得意:“咋样,我办事儿没错吧?”
徐松年接过东西,推了一把满霜:“还不赶紧谢谢人家。”
满霜忙不迭道:“谢谢,谢谢。”
“不客气。”汪梦听到这话,立即仔仔细细地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个遍,然后又从包里摸出了一个信封,塞给了徐松年,“你们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徐松年掂量了一下信封的厚度,面色微有讪讪,他抿了抿嘴,点头道:“快去接孩子吧。”
汪梦走了,往火车站去的公交也到站了,徐松年和满霜踏着夜色,赶上了最后一班往双河去的城乡公交。
坐在晃晃悠悠的车上,满霜忍不住问道:“那个汪护士……她有孩子了?”
“嗯,”徐松年正低着头借着车外时明时暗的光去看那张毕业照,他漫不经心地回答,“不光有孩子,而且孩子都有仨了。”
满霜莫名松了口气。
徐松年看他:“有啥问题吗?”
“没有,”满霜绷起脸,指了指汪梦最后递给他的那枚信封,“里面是啥东西?”
徐松年一抬嘴角,把信封递给了满霜。
满霜有些狐疑地接过并打开了封口,不料,他只往里看了一眼,便一下子露出了惊讶的神情:“这是、这是……”
“一千块钱。”徐松年淡淡道,“赶紧揣好,别叫人看见了。”
满霜低了低头,慌忙把信封塞进了自己的棉袄内兜里,他问道:“这是……汪护士借给你的吗?”
“算是,也不算是。”徐松年有些感慨,“要不是我的身份证和存折都在劳城,咱们这一路能这么穷困潦倒吗?”
满霜不懂什么叫“算是也不算是”,他只知道这一千块钱是笔“巨款”,自己决不能弄丢了。
“我会保管好的,”他郑重道,“我以后也会想办法还给汪护士的,还有之前花了你的那些钱,我也会还的。”
徐松年揶揄一笑:“真稀奇呀,头一回听说,‘绑匪’也会还‘人质’的钱。”
满霜大窘,揣着“巨款”不说话了。
徐松年却拿着照片,来到了他的面前:“小满,你来看看,这位何述,你先前在厂子里见过没有。”
听到这话,满霜立刻收起情绪,凑近了去看。
人群中站着一位相貌清秀、笑容可掬的年轻学生,这学生穿着一件海魂衫,一手插兜,一手揽着身边朋友的肩膀,满身青春的活力。
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人,何述。
满霜盯着何述看了许久,最后遗憾地摇了摇头:“我没见过。”
徐松年同样遗憾:“看来何述以前不咋在锅炉厂里出没。”
满霜没答话,他的视线仍停留在这张照片上。
徐松年在一旁问道:“他父亲何洪辉,你认识吗?”
满霜不知在想什么,神色看起来有些古怪,他心不在焉地回答:“听说过,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