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杀 第48章

作者:默山 标签: 强强 推理悬疑

徐松年边往嘴里塞红提,边心不在焉地回答:“不好说,谁知道黎友华是啥时候带着女友来这儿的?要是时间久了,这些服务员记不记得,还另说。”

满霜忧心忡忡,靠在火山岩上不言语。

徐松年偏头看他:“要是这回,跟之前一样啥都没查出来,你还要继续吗?”

满霜依旧沉默着,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不要继续。

在万丰镇时,他本已下定了决心自首,可是突然到来的假警察又一下子改变了他的决定,两人不得不火速离开万丰镇,甚至说离开了本省,一路跑到了喇叭山。

如今,在喇叭山已经花出去了一笔“巨款”,倘若还是什么都没查出来,那还何必继续呢?

满霜已有些心灰意冷,他想放弃,可又担心如果真的放弃了便会让自己坐实了“杀人凶手”的罪名。

“要是能知道,我姥姥现在咋样了,那就好了。”满霜突然没头没尾地蹦出了一句话。

这句话让徐松年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满霜道:“小的时候,家里有个大澡盆子,能把我整个人都装进去。那会儿屋里不好烧热水,姥姥会从单位里一壶一壶地往家打,我就脱光了坐在澡盆子里等她,等水漫到肩膀头子的时候,姥姥就会拿着一个大刷子,把我从头刷到脚。我因为总爱到处乱动,不小心蹭到了暖气片,还烫掉了脖子后面的一块皮。”

“烫掉了一块皮?”徐松年笑了起来。

满霜转过身,扭着脖子给徐松年看:“就是这儿。”

徐松年惊讶:“还真有一片小疤呢。”

满霜说:“那会儿老是挨姥姥的打,明明是我受了伤,她还要揍我,说我闯祸。”

徐松年的神情柔和了下来,他望着那窗上氤氲的水雾,目光逐渐悠远:“还是锅炉厂条件好,我小时候在福利院,暖气总是烧得不热,我们这几个小孩儿的手上和耳朵上多多少少都有冻疮。晚上那被窝跟冰窖子似的,待都待不下去。为了能暖和点,我们几个小的总是挤在一起睡觉。”

满霜看向了他:“王嘉山也在吗?”

“王嘉山当然在啊,”徐松年说者无心,他笑着道,“王嘉山的身上最热乎,我们都爱往他旁边凑。”

满霜不说话了。

徐松年并未留心到身旁这突然有些闷闷不乐的人,他站起身,往岸上走:“行了,我要回去了。这水可真够烫的,泡得脑袋发晕。”

说着话,他背对着满霜摘掉了搭在肩上的长毛巾。

作为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年轻人,满霜从未接触过任何情情爱爱之事,在他保守又传统的观念里,男人天生就会喜欢女人,女人也天生要和男人结婚。

可实际上,满霜长到这么大,还从未倾慕过任何一个女人。

上学的时候,他总是茫然地看着同学们私下互递情书;工作了之后,他依旧茫然地看着同事们在恋爱中你侬我侬。

这些人在爱什么?他们有什么好爱的?满霜始终想不通这两个问题,直到现在——

现在,他正盯着徐松年那清瘦白皙的背影移不开视线,思绪也情不自禁地飞去了徐松年的身边。

他用目光描摹着徐松年流畅的肩颈、支棱的蝴蝶骨和劲瘦的窄腰,然后,忍不住浮想联翩一路往下,忍不住口干舌燥心烦意乱。

山坳里的白桦林在微风中簌簌轻动,三两只麻雀在雪地上啄啄点点,一粒细小到微不可查的雪花忽然从枝头滑落,掉进了满霜的颈窝,冰得他狠狠地打了个寒颤。

恰在这时,徐松年解开了腰间的毛巾。

“这儿有酒心巧克力。”无知无觉的人笑着说道。

满霜这才从刚刚的“梦”中清醒过来,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七手八脚地从池子里爬了出来。

“给。”徐松年已经裹上了浴袍,他拿过三个酒心巧克力,递给了满霜,“尝尝,挺甜的。”

满霜没有拒绝,一口塞进了嘴里,囫囵吞枣般地咽了下去。

甜吗?他没尝出来,倒是觉得里面的酒心有些发苦。

徐松年捡了一块奶糖,边嚼边往楼上走。

满霜湿湿嗒嗒地跟在他身后问道:“今晚吃啥?”

“吃啥?”徐松年随手拿过一张菜单,哗啦啦地翻了起来,“这儿有……红酒炖牛肉、香煎鹅肝、罗宋汤、羊肉焖罐,还有……哎!”

刚走至房间门前,菜名还没能报完,徐松年的后肩就是忽地一沉,他被抻得伤口微痛,不由叫道:“小满,你……”

然而,这话才刚刚出口,徐松年就因满霜那张通红的脸而一下子止住了声。

“我的脑袋好烫啊。”满霜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怔怔地看着徐松年道。

徐松年愣了愣,随后,他方才在一股浅浅的酒味中非常缓慢地意识到,这人大概是在泡温泉泡得浑身发热后,吃酒心巧克力吃得上了头。

真离谱啊,什么人会因酒心巧克力而醉倒?徐松年讷然想道。

可惜,不论如何,那酒心巧克力也是他递给满霜的。眼下,满霜这模样,似乎正有要他负责到底的架势。

“小满……”徐松年有气无力地叫道,“你,还能走吗?”

满霜红着一张脸,晕晕乎乎地点了点头,但紧随其后,又晕晕乎乎地摇了摇头。

徐松年一叹,只好单手揽过他的腰,艰难地把这晃晃悠悠的人架进了屋里。

好在“喝醉”了的满霜相当乖巧,他老老实实地任由徐松年摆布,让他穿衣服就穿衣服,让他坐到床上就立刻坐到了床上。

“喝点水吧。”徐松年尴尬地说道。

满霜笔挺笔挺地坐着,非常郑重地用双手接过了徐松年递来的水,但他也不喝,始终歪着头,直勾勾地盯着徐松年看。

徐松年讪讪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的酒量差成这样儿。”

满霜咧嘴一笑,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听懂这话。

徐松年无奈地说:“要不……躺下来歇会儿?”

满霜不答,他盯着徐松年道:“你长得真好看。”

徐松年一怔:“啥玩意儿?”

满霜张开双臂,把人往自己怀里一拉,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你长得真好看。”

“我长得真好看?”徐松年眨了眨眼睛,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满霜环着徐松年的腰,收紧了双臂,他将脸埋在了徐松年的胸前,闷沉沉地说:“你是我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人。”

“是吗?”徐松年不由跟这醉鬼调侃道,“你才多大年纪,见过几个人呀?”

满霜用脸使劲地蹭了蹭徐松年,他含糊不清地争辩起来:“你就是长得最好看的人。”

徐松年不和醉鬼计较,他捧起满霜的脸,问道:“小满,你好好看看,我到底是谁?”

满霜还真瞪大了眼睛,将徐松年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个遍,他喃喃地回答:“你是徐医生,是我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人,也是……也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

徐松年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柔软了起来。

“小满,”他叫道,“你现在,好像很相信我呢。”

满霜望着他:“我一直都很相信你。”

“谁说的?”徐松年故意一横眉,“之前在老冬沟、在大马镇,你可不是这样讲的。”

满霜双手挂在徐松年的腰上不肯撒开,他仰着脸,有些委屈地回答:“我一直都很相信你……我一直都很相信你。”

徐松年笑了起来,他觉得喝醉了的满霜实在是太有意思了,跟平日里那个寡言少语、性情冷淡的少年人一点也不一样。

简直是大相径庭,迥然不同——为什么有人清醒的时候和喝醉了的时候能相差这样大?

徐松年顿时起了玩心。

他捏了捏满霜的脸蛋,揶揄道:“我发现,你的奶膘还没退呢。”

满霜有些害臊,他躲开了徐松年的手,胡乱捂住了自己的脸:“别摸我……”

徐松年偏要摸:“咋还害羞了呢?小满,有没有人讲过,你长得其实蛮可爱的……当然,如果你没有天天拿自己的上眼白瞪人的话……”

“我不可爱!”满霜因徐松年这一番又掐又摸而羞恼地躲进了被子里,他扑腾着说道,“你不准觉得我可爱。”

徐松年笑倒在了床上,他揉了一把满霜那长得已经有些长的头发,然后用右肘撑着,侧躺着看他道:“小满,你不是坏人,以后不可以再假装坏人了,明白吗?”

满霜呆愣愣地偏过头,渐渐安静了下来。

徐松年说:“你还小,这个世界比你想象得要复杂很多。但是,只要永远心怀善意,你所看到的世界也会怀有善意。”

满霜没答话,似乎是酒劲彻底上来了,他的眼神发直,不知是在望着徐松年,还是在望着远处那台黄澄澄的坐灯。

徐松年继续道:“而且,你知不知道,你假装坏人时的演技真的很拙劣,先前我好几次都想笑出声,但怕你生气,只能忍住了。不过……”

讲到这,徐松年一顿,他俯下身,注视着满霜,认真地说:“不过,善良是好事,善良是一个人最珍贵的品格。以后,不论发生了啥,你都要记好了,永远,都不能丢了善良。”

满霜的双眼已有些涣散了。

徐松年轻轻一叹,为他拉上了被子:“睡会吧,我以后再也不敢让你沾酒了。”

说完,他就要站起身。

然而,正这时,满霜突然坐了起来,从背后一把抱住了将要离开的徐松年。

“我喜欢你。”少年人轻声说道。

徐松年一僵,定在了原地。

这孩子在说什么?他起先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紧接着,满霜又重复了一遍,他说——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什么是喜欢?满霜也说不上来,但话却这样顺理成章地讲出了口,他将脸埋在徐松年的颈间,嗅着他的味道,一字一顿地说:“我喜欢你。”

酒精上头让人失去理智,同时,也多了勇敢无畏。不知在心底埋了多久的秘密,就此脱口而出。

满霜如释重负,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不停地念道:“我喜欢你,我真的好喜欢你……”

而被他抱住的人却一动不动,像是凝固了一般,许久都没能找回自己的声音。

徐松年有些木然,有些恍惚,又有些害怕,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了那张趴在自己颈边的面孔。

“小满……”徐松年的声音打起了颤,他问道,“你真的清楚,我是谁吗?”

满霜还是那个回答,他说:“你是徐医生。”

你是,徐医生。

徐松年呼吸一抖,霍然想起了那日在桦城小旅馆中的亲吻与撕咬。

唇齿相接,鼻息相交,还有……满霜不停往身下探去的手。

徐松年闭上了双眼,任由神志不清的满霜在自己的脸颊上落下了一个虔诚又郑重的吻。

墙上的时钟“咔哒咔哒”地轻响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醉了酒的人终于沉沉睡去。

徐松年在为他拉好被子后,穿上衣服压着脚步,离开了这间依旧萦绕着暧昧的客房。他在门边站了许久,久到双腿发麻后,方才缓缓转身,沿着酒店楼梯向大堂走去。

此刻已经是傍晚了,山坳临近黄昏,日光微薄寒冷,徐松年被风狠狠一吹,终于恢复了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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