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山
徐松年心安理得地接过了王臻的全部家当,他贴心地回答:“找你老队长报销。”
王臻又是几声苦笑。
徐松年却脚下一顿,他看着王臻道:“你也注意安全,尤其……注意身边的安全。”
王臻掸了掸烟灰,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塔安的大街上已彻底没了人烟,徐松年不得不裹紧外衣,快步走回旅馆。
满霜正在楼下等他,这少年一脸焦急,明显等了很久,以至于在看到徐松年时,脸上瞬间绽出了笑颜。
“吓坏我了,”他迎上前道,“我还以为你又撞上王嘉山那伙人了。”
徐松年呼了一口寒气,笑了起来:“王嘉山都被你打出窟窿眼儿了,咋可能这么快追来呢?快上楼吧,也不嫌底下冷。”
满霜赶忙快走两步,替徐松年掀开了大堂前的棉门帘,他忍不住问道:“你去哪儿了,咋这么长时间?”
“街上的餐馆都关门了,我走了好几条街才找到一家,”徐松年躲开了满霜探寻的目光,他笑着说,“快来吃吧,都要凉了……”
但这话没能说完,因为,满霜突然皱起眉道:“你身上……咋有一股不一样的烟味儿?”
“不一样的烟味儿?”徐松年微怔,偏头嗅了嗅自己的衣服。
满霜看着他:“你之前抽的烟不是这个味儿。”
“这……”徐松年一顿,“可能……是人家餐馆的老板在抽烟,我离得近,就沾上了。”
满霜“哦”了一声,似乎相信了这样的解释。他端过饭盒,坐在了床尾,莫名其妙地说道:“刚刚在楼下等你那会儿,对面总有俩人晃来晃去,奇怪得很。”
徐松年也跟着一起坐了下来,他问道:“啥样儿的人啊?”
满霜想了想,回答:“个都不高,看着鬼鬼祟祟的,不像好人。”
徐松年不着痕迹地抬了抬嘴角:“后来呢?人走了?”
“你刚从街那边过来,他俩就走了。”满霜说,“我总感觉有问题……好像,好像在桦城那会儿,我也见过这俩人。”
记性太好,也不是好事,徐松年在心中自言自语道。
但他面上却不露声色地回答:“会不会是你记错了?”
满霜摇头:“不可能,在桦城我肯定见过他俩,尤其是那家小旅社的楼下,我印象特别深……但瞅着模样,这俩人又不像是王嘉山的人。”
徐松年和声道:“依我看,你是被先前的事儿吓坏了,所以瞧谁都不像好人。别疑神疑鬼了,吃完之后,赶紧洗洗睡了吧,明儿还得早起呢。”
满霜不说话了,他闷着头扒完饭,又稀里糊涂地洗了个澡,终于在徐松年的安慰下,上床睡觉了。
而等到这人睡着,满腹心事的徐松年则来到窗边。他打算看一看,到底是王臻手底下的谁,跟踪水平这么差,居然让满霜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可是,当拉开窗帘,一眼望见那又出现在旅馆对面路灯下的两人时,徐松年蓦地一悚——
这两个生面孔,不是王臻的属下。
第50章 1.25二仙洞
唰——
徐松年一把拉上了窗帘。
他心跳如雷,头皮发紧,在确定床上的人依旧睡得正酣后,方才斗着胆子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是王臻的属下,也不是王嘉山的马仔,那是……徐松年一时难以确定。
他再次将窗帘拉出一道小缝,居高临下地细细打量起这两人来。
这两人确如满霜形容的那样,个子不高、眼神飘忽,看上去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
不像王臻那类侦查、跟踪都相当专业的警察,也不像王嘉山手底下那帮只要遇见人了就立刻莽上去的马仔。
他们,似乎正在观察,又似乎在像徐松年一样琢磨,对方来到此地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所以,这两人会是谁派来的呢?
第二日天亮,他们已消失不见。满霜出门前特地检查了一遍四周,确定无人尾随后,这才放心地跟着徐松年上了公交。
可是,就在他们抵达塔安城东汽车站的时候,那两张面孔再一次出现了。
“又是他们!”满霜压低了声音叫道。
徐松年眼皮一跳,循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真,人群之外,昨夜楼下的那两位正在一座报亭下游荡。他们时不时翻动一下摊位上报纸,又时不时抬眼往徐松年和满霜的方向看去。
“我们先进站,进去了再说。”徐松年道。
满霜立刻一马当先,挤开人群,拉着徐松年涌进了汽车站。
往白平去的汽车还有二十分钟出发,挂在顶篷上的大喇叭正在滋滋啦啦地吆喝着。满霜看准了进站口,就要继续往前去,徐松年却一把拉住了他。
“那两人跟咱们排在了一条队里,不能去白平了。”就听徐松年说道,“随便上一趟车,看看他们会不会跟来。”
“好。”满霜方向一转,随手塞了十块钱给收票的大爷,而后,便拽着徐松年上了一辆“塔安-二仙洞”的大巴。
大巴里摩肩接踵,余下的旅客刚一上车,车门就紧紧地闭合了。而站在远处进站口外的那两位则当即闪身,消失在了人来人往的汽车站大厅之中。
满霜一手撑着椅子背,一手扶着被挤在过道中央的徐松年,问道:“二仙洞是啥地方?”
徐松年踮起脚,试图向前看去。
这时,旁边有一大姨接话道:“哎呀嘛,二仙洞都没听说过啊,那地方有个二仙庙,专门求姻缘的,可灵了!”
“求、求姻缘的?”满霜一愣。
徐松年笑了起来,他揶揄道:“本想绕条路,没想到,这路绕得有点远。”
说完,他问向那大姨:“从二仙洞往白平该咋走啊?”
大姨回答:“白平?那远了。二仙洞没有直达白平的车,你们得搁那找个三驴蹦子或者小四轮,要是有路过的车,没准儿也能稍一段。”
两人面面相觑,不由有些后悔,怎么就上了往二仙洞去的车?
满霜倒是乐观,他率先说道:“不就是三驴蹦子和小四轮吗?又不是没坐过。”
徐松年叹气:“是啊,又不是没坐过。”
满霜学起了他讲话:“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
徐松年失笑:“是啊,车到山前必有路。”
也是这时,大巴突然“嘟嘟”一响,挤开了挡在前面的小轿车,驶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一个半小时后,两人来到了二仙洞。
这是一处相对来说非常繁华的镇子,虽然没有工业产业,但是因“二仙庙”的出名,年关当头,来这里赶集的人不可胜数。
从镇子中间穿过,几乎每三步路就得被络绎不绝的小贩、挑着年货的农人和拖家带口男女老少挡住。空气中浮动着炸糖糕的焦香和香烛纸钱燃烧后的那股独特的烟熏味。
尾随在后的人没有出现,徐松年和满霜的心情也逐渐变好。两人就这么跟着南来北往的香客、商贩一起,钻进了二仙庙前的新年庙会。
天还是那样的冷,此处却相当热闹,到处都升腾着白花花的烟雾,两旁的铺子也早就把货摊摆在了街心口。红艳艳的对联和灯笼到处都是,被踩实了的雪地黑黢黢的,上面尽是瓜子壳和鞭炮碎屑。远处二仙庙的琉璃檐角从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上面露出,香烟袅袅地盘上去,和时不时飘落的雪沙融为了一体。
满霜怔怔地说:“要过年了啊……”
“要过年了,”徐松年掐指一算,“今天都是小年了。”
是啊,他们已经离开劳城将近一个月了,如今,已经是农历腊月二十三,小年当天了。
一路颠沛流离,小年仍旧漂泊在外,看着眼下这热热闹闹的场景,满霜忽地悲从中来。
可正是这时,突然一个硬邦邦、甜滋滋的东西被塞进了他的嘴里,满霜一怔,回过头,看到了徐松年举在手里的冰糖葫芦。
“给你买的。”徐医生笑着说。
他话音刚落,恰巧四、五个穿得圆滚滚的小孩儿从两人腿边跑过,这些小孩儿人手举着一串冰糖葫芦,脸上全都洋溢着过年的喜悦。
满霜耳根子一红,小声道:“这是给小孩子的。”
徐松年诧异:“你不就是小孩子吗?”
“我……”满霜气结,“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徐松年一挑眉:“谁说的?你在我眼里,一直是小孩子。”
满霜双眼一暗,望着徐松年不出声了。
“吃糖炒栗子吗?”徐松年浑然不觉满霜那直勾勾的目光,他被大铁锅里沙沙翻动的板栗吸引去了注意力,当即就要抽出一张钱票子付账。
满霜却一把拉过这人,道:“你胃不好,少吃这东西。”
“可是……”徐松年来不及争辩,已被满霜拽得远离了板栗摊。
很快,二仙庙近在眼前了。
这是一座典型的东北神庙,正殿供奉着各色仙君,偏殿则是胡三太奶和胡三太爷,进来的人见神就拜,不管龛上坐的到底是谁。
满霜小时候也跟姥姥来过这种地方,当下并不新奇,他拉着徐松年,跟在几个挎着篮子的老人身后,一路来到了二仙庙最后的大殿。
不少人蹲在一棵老树底下烧纸,还有不少人站在板凳上往那老树树顶挂红绳。
这就是二仙洞赫赫有名的“姻缘树”了,据说在这棵树下面求姻缘,屡试屡灵。
徐松年看着那一对对从两人身边走过的男男女女,心下微有哂然,他寻思了片刻,开口道:“小满,你……要不也求一个?”
满霜皱起眉来:“我求啥?”
“求姻缘呀,”徐松年硬着头皮说道,“你也老大不小了,虽说现在不提倡早婚,但也得考虑着了……”
“我不考虑。”满霜斩钉截铁地回答。
徐松年自讨了个没趣儿,只得讪讪闭嘴,他没料到,满霜还有下一句话等着自己。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这少年一字一顿道。
徐松年呼吸一窒,下意识抬头看向满霜。没出所料,满霜也在看着他。
“你……”徐松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一干二净。
满霜却没有点明,他回过头,望向了面前的“姻缘树”:“其实,我也没想过,我居然会有喜欢的人,更没想过,居然……”
居然会是一个男人。
短短几天之内,满霜已在不知何时越过了自己那高高筑起的心理障碍,他坦然承认,甚至可以说是欣然承认了所有的离经叛道与蔑伦悖理。
同性恋怎么了?你是同性恋,我也是同性恋,而且,我恰恰好,还喜欢上了你。
满霜不确定徐松年是否明白自己的心意——其实,明不明白,现在也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喜欢就是喜欢,满霜从来不是一个怯懦的人,他勇于面对自己真实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