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杀 第64章

作者:默山 标签: 强强 推理悬疑

徐松年阖着眼睛,以便对抗时不时泛起的眩晕与恶心,他回答:“我刚刚大概摸了一下,没有骨折,应该只是轻微震荡。”

满霜皱眉:“都震荡了还分轻微和不轻微吗?”

“当然了,”徐松年笑了起来,“我还能直立行走,只有一点点眩晕和一点点恶心,按照症状来看,就是轻微。当然,现在咱俩这个情况,不轻微也没钱住院拍CT。”

满霜不和医生打辩,他低头数了数那三毛二块钱,问道:“现在该咋办?不管你是轻微还是不轻微,咱们都得找个地儿先歇歇。”

徐松年半睁开了眼睛,他思考了好一会儿,回答:“九河重型机械设备制造有限公司的地址应当是……北桃县柳萍路23号,咱们直接去那里。”

“直接去?”满霜顿时声音一高。

徐松年重新闭上了双眼,他“嗯”了一声,说道:“去了没准儿会有啥新发现呢,先看看再说。”

满霜不同意:“不行,你这个样子,哪儿也不能去。万一出啥事儿了,又遇到了啥人,咱俩难道能有力气再跑一次吗?”

徐松年抬了抬嘴角,他不紧不慢地问道:“小满,你是……又开始不相信我了吗?”

第59章 2.10北桃(二)

满霜神色短暂一怔,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半晌没有出声。

徐松年稍稍直了直身子,伸手去拉满霜的袖口:“小满,你有啥话可以直接说,不用闷在心里。”

满霜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徐松年无奈地看着他:“小满,你是不是……”

“我们现在就去柳萍路23号。”满霜没等徐松年说完,便利索地放下了手刹,他目视着前方,似乎是不愿与徐松年再有分毫视线的交汇。

而就在这时,徐松年开口道:“我确实联系了王嘉山,但这并不是因为我对你有二心,而是事出有因。”

满霜一凝,握着方向盘的手瞬间绷紧了。

刘忠实说的绝不是假话,尚在那座废弃工厂时,满霜就已有了判断,但是他本能地认为,徐松年这么做,一定有徐松年的理由。

真是奇怪,满霜不止一次在心中想道,真是奇怪,自己为什么总是对徐松年怀有这样本能的信任呢?他到底有着怎样的魔力,尽管一次又一次地欺骗与隐瞒,可却一次又一次地令人全心全意地相信?

满霜隐约明白,自己已对徐松年弥足深陷,而所有的信任似乎都来源于这弥足深陷之中。他固执地一边沉沦,一边又保持着几分清醒,并千方百计地想要寻找徐松年是一个纯粹好人的证据。

但是很可惜,这一证据并不好寻找。

“小满,”徐松年轻声道,“你想问我啥,直截了当地问出来就行,我会告诉你的。只不过,答案兴许不是那样的尽如人意。”

“既然不尽如人意,那我也不想知道。”满霜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这话。

徐松年微滞,没有回答。而他的沉默则令满霜默默偏过了头,投来了难以言说的目光。

此时正是晌午,北桃县阳光充沛。眼下,恰恰好有一抹不含温度的冷阳映在徐松年的脸上,衬得他面容格外苍白。

满霜的手不由稍稍一抬,他似乎是想碰一碰徐松年那没有血色的脸颊。然而,在相顾无言了许久之后,那停在半空的手到底还是无声地垂落了下来。

“走吧,去柳萍路23号。”满霜重新发动了车子。

小面包在“嗡嗡”声中驶离了卫生院,因此满霜并没有听见徐松年那一声几近微不可闻的叹息,更没有察觉到,徐松年眼中流露出的失落。

——他在为何而失落?

车轮溅起了地上的雪沙,两人驶上了宽阔的大道。

这日下午一点,凭借着路旁并不清晰的指示牌以及沿途好心人的回答,满霜与徐松年成功来到了位于柳萍路23号的“九河重型机械设备制造有限公司”。

但说是“公司”,此地实际上是个钢材废品收购站,两人在门前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了将近十分钟,才从这片参差不齐的平房里找到收购站的大门——一扇锈迹斑斑、只挂了一条没有上锁的铁链的大门。

“这会是……重型机械设备制造公司?”满霜不可置信道。

徐松年趴在铁门上,往里张望了一下:“看起来,连个人影儿都没。”

满霜不多话,他三下五除二卸掉了那条沉甸甸的大铁链,替徐松年拉开了大门:“咱们进去看看。”

进去之后,和在外面远观看到的场景也没什么区别。

此地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钢铁废料,生了锈的钢筋一捆一捆地堆着,有些弯弯曲曲,有些七零八落。角落中,不少破旧的车床、电机东倒西歪地放在一起,大小不一的齿轮、钢管、铁板也乱七八糟地混为一团。

而就在这“一团”之中,徐松年一眼看到了一块污渍斑斑的标牌,标牌上刻了一行字:九河重型机械设备制造有限公司。

看来,两人没找错,位置就是这么一个位置。

但是,除此之外,周遭再无任何标识。这里的地上黑乎乎的,到处都是油污,踩上去甚至还有些粘脚。

徐松年被空气中的机油味呛得咳嗽了起来,他捂住口鼻,低下头,跟在了满霜的身后。

“C6140B型卧式车床?”突然,满霜“咦”了一声。

徐松年循着他的目光看去:“这个车床有啥问题吗?”

满霜皱着眉回答:“C6140B型卧式车床是不少国有大厂的当家设备,先前从不外售。据我所知,在顺阳,只有顺钢、顺汽大规模采用过这一型号的车床。但是……”

满霜一顿,接着道:“但是,C6140B型为啥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而且,除了C6140B型卧式车床之外,这儿还有同样只供国有大厂的Y3150E型滚齿机,这是加工齿轮的专业设备,操作工需要会计算复杂的‘挂轮表’,是技术含量很高的工种。”

技术含量很高的工种?徐松年环视了一圈四周,没有看出经营此地需要任何技术含量。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难道是因为……”

扑簌簌……扑簌簌……

这话还没能说出口,废品收购站后面的小平房中忽地传来了几声奇怪的动静。两人同时一凛,噤了声。

几秒钟后,一个身材佝偻的老头儿,从那间灰矮的小平房后走了出来。

“你们是……来收废品的吗?”这老头儿揉了揉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满霜一脸狐疑:“这儿是柳萍路23号吗?”

老头儿“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地回答:“不是柳萍路23号又是啥?门口挂着号牌呢,自己去看。”

徐松年挤出了一个笑容,他上前客气地问道:“柳萍路23号不是九河重型机械设备制造公司吗?为啥……现在成了个废品场呢?”

那老头儿一听到“九河重型机械设备制造公司”几个字,脸色便瞬间变了,他目光戒备地看着两人,后退了一步道:“你们是来干啥的?”

“找人。”满霜思考了片刻,说,“我们找……管桦,大爷,您认得管桦不?”

这老头儿晃了晃脑袋,想也没想便回答:“不认得,你们如果不是来收废品的,就赶紧走。”

“可是……”

“您真的不认识管桦吗?”徐松年抢在满霜之前叫道,“大爷,我们要找的这人年纪不大,脸上戴个眼镜,个子不高,皮肤挺白……哦对了,他还在顺阳市里开了家公司,叫‘亚太信息与技术发展’。”

这话让那老头儿明显一滞,可他依旧嘴硬道:“不认得不认得,你们赶紧给我滚蛋!小心我一会儿报警!”

“报警?”徐松年笑了一下,他意味深长地问道,“大爷,您敢报警吗?”

老头儿眼光一沉,抬起双目看向了站在自己对面的两人。

他不对劲,在一眼对上之时,徐松年便意识到,这位年岁约莫在六十五左右、身穿一件军绿色破棉袄的老头儿不对劲。

可是具体哪里不对劲?徐松年一时半刻判断不出。

但此时,当这老头儿因“报警”二字而骤然警觉之后,两人的精神也瞬间一凛。

哗啦啦——

突然,一排钢筋铁架接连倒下,那老头儿顺势一闪身,就欲在躲进那座灰矮砖房之后,迅速反锁上门。

但上了年纪的人反应速度到底比不上更为年轻的二位,只见那老头儿才刚抬起手,满霜便已一个箭步上前,一掌拦下了差点就要合拢的房门。

“吱呀”一声,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在承轴的崩裂之中,直挺挺地倒了下来。

“来人啊!”大爷立刻放开嗓子大叫道。

满霜额角一跳,一把捂住了这老头子的嘴。跟在他身后的徐松年则慌手慌脚地搬起那扇横躺在地的木板,非常“亡羊补牢”地将木板重新挡在了门口。

“呜,呜呜!”那大爷奋力挣扎了起来。

但满霜的劲儿极大,他根本不给这大爷反抗的机会,便麻利地扯过一根绳子,把人捆在了房间正当中的木椅子上。

这座灰矮的小平房里相当昏暗,徐松年又用木板挡住了门,两人不得不适应好一会儿,才勉强把屋中四景都看清。

原来,这里其实是这位大爷的“起居室”,小平房虽然不大,但所有设施都一应俱全。

有床、有柜子,还有铸铁炉子和一座小小的灶台,只是屋里的味道有些难闻,四处都弥漫着一股油滋滋的臭气。

徐松年简单地翻了翻他的床铺、被褥以及大大小小的柜子、抽斗,从中翻出了五千七百八十八块钱。

这在当下,可是一笔巨款。

“收废品、卖废品能挣这么多吗?”满霜将信将疑地问道。

那大爷冷哼了一声,不予作答。

徐松年一抬眉,找了个矮凳,坐在了床尾的铸铁炉子旁边,他一面数钱,一面问道:“这些……不止是卖废品挣来的钱吧?”

大爷掀了掀眼皮,唾骂道:“土匪!”

“哎!”徐松年一抬手,“我们可不是土匪,刚刚一进来的时候就说过了,我们是来找人的。”

大爷啐了一口痰:“我也说过了,我不认识啥管桦,你们找错地儿了!”

这人的嗓门极其嘹亮,震得徐松年那本就有些眩晕的脑袋一阵阵跳疼,他“嘶”了一声,按着额头道:“我们要是找错地儿了,你又何必跑呢?你不跑,老老实实回答我们的问题,我们听完,意识到确实找错了,难道还能赖在你这儿不走吗?”

大爷气短,瞪着两人不说话了。

满霜适时插嘴道:“我再问一遍,你认不认得管桦?”

“不认得!”这大爷是个倔驴脾气,死活不肯松口。

徐松年有些无奈,他指了指门外道:“那堆在钢筋架子里的标牌又是啥意思?”

“标牌?”大爷眼珠子一转,“我不识字!”

“不识字?”徐松年点了点头,“既然不识字,那想必也不会算数了,这五千七百八十八块钱……我们可要拿走了……”

“不行!”大爷立时喊道,“你们敢!”

“我们为啥不敢?”徐松年一笑,“你现在被捆在椅子上,我俩就算是把你的全部家当都卷走了,你好像也没办法阻拦我们……谁叫你刚刚不肯好好回答我们的问题呢?”

“你……”大爷气得语塞。

满霜顺势一拽那捆缚着他的绳子:“所以,现在我们问啥你就答啥,不然,那五千多块钱,我们一分都不会给你留。”

大爷不吱声了,他忿忿不平地瞪着两人,不知过了多久,方才非常不情愿地说道:“你们要找的管桦……是我孙子。”

孙子?

徐松年眼微眯,借着门板缝隙透进来的光,仔细审视了一遍这大爷那皱巴巴的脸,他观察了许久,最后一点头:“……长得是有点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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