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山
第61章 2.10达尔逊
门板一挡,管卫东的怒吼瞬间变得微不可闻。徐松年和满霜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留下了从刘忠实手里“打劫”来的车,转而开走了管卫东停在废品收购站外面的那辆浅蓝色小皮卡。
如今,有了车,也有了钱,两人的精神顿时放松了不少。
坐在副驾驶上,徐松年掐着眉心道:“咱们不能在北桃待太久,何述他们来过这地儿。现在管桦被抓了,兴许要不了多长时间,那些人就会来找管卫东。所以,今天你我得抓紧时间离开北桃。”
满霜已经发动了车子:“咱们去三山港。”
“去三山港?”徐松年放下了掐揉眉心的手,奇怪道,“去三山港干嘛?那地方滨海,离顺阳可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咱们开车上路,一天之内都未必能到。”
满霜没说话,他拉下手刹,从怀里摸出了一张不知是什么时候藏进去的宣传单,递给了徐松年。
徐松年先是一怔,但很快,在他接来宣传单上下一扫眼后,目光便瞬间亮了起来:“三山港书局?”
“三山港书局。”满霜看向了他,“之前咱俩一直想不通,何述他们是搁哪儿印刷这么多购物券还不被人怀疑的。刚刚我在管卫东的桌子上看到了这张‘三山港书局’的宣传页之后,一下子就明白了。
“如果何述他们能和正规的出版公司、印刷厂家达成合作,或是在这些出版公司、印刷厂家中安插上自己人,那在正规书目印刷的掩盖之下造假,便是一件易如反掌的事儿。先前警方追查过那些皮包公司,也一定追查过购物券的印刷。但是,如果他们有正规渠道背书,就算是警方顺着一家又一家的皮包公司查到天荒地老,也查不出源头搁哪儿。”
徐松年笑了:“小满,你想得不错,何述他们确实很有可能是与正规出版公司或是印刷厂家合作来印制购物券的。否则,大批量的油墨、设备流入市场,警方不可能一点线索都找不到。这张三山港书局的宣传页兴许就是管桦某次随手丢在管卫东这里的……咱们今天就去三山港,顺着三山港书局往下查,看看到底是哪家印刷厂有问题。”
有了徐松年的赞许,满霜却莫名一顿,他非常缓慢地收回了落在徐松年身上的视线,声音低低地说道:“其实,我主要考虑……三山港也是大城市,咱们去了那之后……可以上大城市的医院瞧瞧,你头上和肩上的伤到底咋样了。”
徐松年一愣,没料到满霜竟然还怀着这样的心思,他悻悻地坐正了,小声答:“我已经好多了,头也没有早晨时那么眩晕了。”
这不是真话,因为方才出门的时候,他还趔趄了一下。
满霜看在眼里,此刻却没有反驳。他开着车,驶上了大路,好似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三山港在海边,我长这么大,还从没去过一次海边呢。”
何止是从没去过一次海边?今日之前,顺阳是满霜去过的最远的地方,而今日之后,三山港便即将是满霜去过的最远的地方。
这一路到底要走去哪里才算是终点?
满霜不知道,他的身上有些出汗,兴许是气温升高、天气渐热的缘故。而这,也在不知不觉中提醒着他,冰天雪地之间的劳城已在千里之外了。
当下,北桃以南的阳光正好,晒得两人脸颊发烫。
这日下午四点,顺阳已在身后,皮卡穿过了九河平原的最后一条大江达尔逊,来到了位于山坳之中的达尔逊水库边。
太阳逐渐西斜,光线变得绵长而柔和,开始一缕一缕地铺在水库那宽阔的水面上。
徐松年和满霜因两块不甚清晰的路牌而短暂迷失了方向,他们不得不下车沿着水库边被砂石压实了的小路来到堤坝上,以便眺望那头有没有能通往对岸的道口。
恰在此时,波光粼粼的水被山顶夕阳渲染出了一片热腾腾的橘红色,原野间尚未完全融化的残雪也因此而被注入了丝丝缕缕的暖意,在背光的坡面上泛起了一层湿润的颜色。
满霜望着那轮即将沉入山脊的巨大落日,一时有些发怔,他喃喃自语道:“竟然要入春了,今年的春天好像来得特别早。往年,三月中旬之后才会化雪。”
徐松年正眯着眼睛、逆着夕阳去看水库边的小路,他听到这话,不由笑了起来:“小满,你要是继续往南再走一千多公里,春天会来得更早,没准儿年还没过完,天就先暖和起来了。”
这话令满霜一窘,匆忙收回了自己远眺的视线。
徐松年说道:“走吧,去水库边上看看,那里好像有座防汛站,咱们上防汛站里问一问,这附近的哪条路能拐到往三山港去的大道上。”
说着话,两人相互搀扶着,从这一处有些崎岖的高坡上下到了水库岸边的芦苇丛中。
芦苇丛在寒冬的余温之中仍旧相当茂盛,其中还栖息了不少南归的水鸟。
因此,当徐松年和满霜从其间穿过时,鸟儿立刻扑棱棱起飞,向那被夕阳烘得暖意融融的天空掠去。
而非常凑巧的是,在芦苇丛的尽头,这座看起来有些荒芜的防汛站中竟还真有工作人员驻扎。两人上前敲门的时候,今夜要在此留守的工作人员刚刚打开锅灶,准备生火。
“你们这两天走不了了,另一头准备封路了。”这位看起来已有五十多岁的防汛员从窗口探出头说道,“达尔逊河刚走了一波凌汛,一周之内,这附近的公路都不许跑车了。你们啊……恐怕得停上两天了。”
“停上两天?”徐松年和满霜面面相觑。
他们的本意是趁着今日天黑之前,直接赶去距离三山港不远的林县,但谁知这边路况不佳,两人又因指示牌模糊而走错了道,误入了汛区,以致在水库周边兜了好几圈。现如今,又听说一时半刻走不出去,两人不免茫然起来。
满霜赶紧追问:“大爷,离这儿最近的县城在哪里?”
“离这儿最近的县城?”那防汛员“嘿”了一声,笑道,“离这儿最近的县城就是林县,但是往林县去的路,一条正在整修,一条因为凌汛,上周就封堵了。你们要想出去,就只能走野路了。”
走野路?哪条野路?
徐松年和满霜谁也没来过这里,听完那防汛员的话,他们仍旧一脑门子的雾水。
满霜不得不硬着头皮道:“大爷,我们还真不清楚咋走野路。所以,您这儿……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收留我俩一天,走野路去林县,我们实在是……”
“没问题。”这防汛员相当好说话,他笑了笑,为两人打开了门,“楼上值班室一直都是空着的,就是房顶有点灌风,这天儿睡在那里,二半夜太冷。你俩要是不嫌弃,就到上头挤一挤。”
夕阳彻底沉入了山头,天已渐渐黑下,若是再不找个落脚的地方,那就只能在车上过夜了。
而这座防汛站,虽然狭小破旧,但好歹要比他们从管卫东那里“掳来”的皮卡更挡风一些。
徐松年当即就答应了,他满口道谢:“真是麻烦大爷了。”
“麻烦啥?”那防汛员笑呵呵地领着两人上了防汛站的二楼,并拉开值班室的门往里一指,“就是这儿,进来吧。”
但说是值班室,实际上,只是一间室徒四壁的小屋,里面摆了一张硬邦邦的单人床,床上只有一个枕头、一套被褥。
而且,最关键的是,正对着这张床的,是一扇面向水库的大窗。
夹着丝丝寒意的水库晚风从这扇大窗的缝隙中透出,吹得相顾无言的两人一阵神清气爽。
“我给你们把炉子搬上来。”那防汛员倒是热情,他张罗着抬上了一架取暖用的炉子,又将自己刚烤好的烧饼送到了满霜的手上。
“晚上这地儿风大,你们得拿胶带纸把玻璃窗的缝缝都贴上,不然,明早起来得嘴歪眼斜的。”他贴心地嘱咐道。
满霜赶紧一一照办,他先是升起炉子、贴好窗子,而后又将那又冷又硬的床褥打开晾着。等忙完这一通抬起头,徐松年已披着防汛员给的棉大衣,坐在单人床上掰烧饼吃了。
“晚上……你睡床上,我再问那大爷要床褥子,打个地铺就行了。”满霜背过身,视线游移不定。
徐松年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稍稍挪动了一下,认真地说:“这床虽然不大,但是挤一挤,也不是不行。”
满霜声音发闷:“挤一挤……你不是、不是不许我蹬鼻子上脸吗?”
“啥玩意儿?”徐松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满霜转过身,有些幽怨地看着他:“先前在白平的时候,你不是不许我蹬鼻子上脸吗?”
“我……”这话令徐松年一阵尴尬,他摸了摸鼻尖,目光微有飘忽,“地上太冷了,我是怕你被冻着。”
满霜小心翼翼地打量起徐松年的脸色来,他非常谨慎地坐在了这张小小单人床的另一端,并摆出了可怜巴巴的模样:“我不怕冷,冻一夜也没啥大不了的。而且,你身上有伤,我怕我睡觉不老实,再压着你了。”
这话令徐松年顿时心一软,他好声好气地说:“我的伤已经快好了,你别担心,今晚就睡在床上。这地可是水泥地,你就算是年轻火力壮,搁上边躺一宿,肯定也得骨头疼。”
说完,徐松年站起身,把原本堆聚在床头的被褥仔仔细细地拉平了,又将身上的棉衣脱下叠好,摆成枕头的模样。
满霜心中狂喜,面上却不敢笑,他摸摸索索地凑到了徐松年的近前,仍是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让我看一下你背上的伤吧,这两天折腾来折腾去,也不知道有没有开裂发炎。”
徐松年没拒绝,他单手扯掉了外衣,又在满霜的帮助下,脱掉了最里面的衬衫,将上身赤条条地裸露在了满霜的面前。
满霜的胸口瞬间一阵狂跳,脸颊也跟着发烫了起来。
“伤口,咳,伤口还好,没有渗血。”不知过了多久,气血上头的年轻人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徐松年偏过头,余光看到了满霜微红的面容,他在心底叹了口气,默默拉上了自己的衣服。
“这两天还疼得厉害吗?”满霜低着头问道。
徐松年的大脑也有些放空,他心不在焉地回答:“好一些了,但毕竟有轻微骨裂,要想长好,指不定得多长时间。”
“轻微骨裂……”满霜的思绪不知跑去了哪里,他神使鬼差地摸向了自己线衣的口袋,并从其中掏出了徐松年那枚仍旧被他细心珍藏着的“骨头”。
经半个月的磋磨,这枚本就十分微小的骨头已从乳白色变为了亮白色——它的表面被摩挲得极为光滑,像一粒珍珠似的,被满霜捧在掌心。
徐松年看着他那出神的模样,不由一笑:“喜欢骨头呀?回头等去松兰了,我让同事领你上医大参观参观人家的骨骼博物馆,欣赏欣赏一块完整的肩胛骨是啥模样。”
满霜摇头:“我不喜欢骨头,我觉得这东西渗人。”
“渗人你还盯着看?”徐松年一挑眉。
满霜却在这时抬起了头,他虔诚地说:“我不喜欢骨头,但这是你的骨头,所以我想留着。”
徐松年一凝,不说话了。
满霜则合拢掌心,将这枚珍珠似的骨头重新装回了自己的内兜里,他郑重地说:“我这辈子都会留着它。”
我这辈子都会留着它,正如我这辈子都会爱着你一般。
满霜没说出口的话,徐松年在心底不自觉地替他补全了。而这,也令徐松年自己狠狠一震,仿佛触碰到了一桩绝不该由他知晓的真相一般。
毕竟,从始至终,徐松年,这个真正从尸山血海里走过的“医生”都不曾全心全意地相信,满霜,一位才刚过十八的年轻孩子,会跨越十几年的岁月,爱上自己。
两人同样生于遥远的北国、长于冰天雪地之中,但两人之间却又横亘着千沟万壑。所以,他们真的能相爱吗?徐松年始终在茫然。
可茫然之中,他的心却怦怦直跳,仿佛在为满霜那一句真诚的许诺而悸动。
其实,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在怨恨王嘉山。
不是因为王嘉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责,而是因为徐松年坚信,是王嘉山领着他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如果没有王嘉山,徐松年自认为自己会结婚生子,会过上普通人一样的生活。而因为有了王嘉山,他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男人,莫名其妙地成为了一个同性恋,莫名其妙地被社会所不耻。
可是,时至今日,哪怕是摆脱了王嘉山,徐松年也逐渐发现,自己已无法回到“普通人”的人生轨道上了。
他就是一个同性恋,他永远都会喜欢男人,不管有没有王嘉山。
满霜的出现,似乎正不断证明着这一点。
只是,徐松年想不通,自己到底在因何而悸动。
第62章 2.11达尔逊
深夜,水库风声更盛。
徐松年骤然被一阵窗棂剧动惊醒,他做了一个鲜血淋漓的噩梦,惊醒时直出了一身冷汗。
“是不是胶带纸被吹开了?”满霜也跟着醒了过来,他匆匆坐起身,就要下床去看。
徐松年却突然捂着嘴干呕了两声,身子也有些发抖。
满霜吓了一跳,他赶忙点起灯,扶过徐松年的肩膀去看他的脸色。
“没事……”徐松年嘴硬道,“就是做了个噩梦,被吓醒了。”
满霜皱着眉,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惨白的面容。
徐松年强挤出了一个笑容:“已经好多了……”
满霜的眼中隐露忧色,他沉下声音问道:“头还晕吗?是因为头晕才犯恶心的,还是胃里又难受了?”
徐松年抿起嘴,无言以对了半晌,方才缓缓回答:“只是有点头晕而已。”
满霜叹了口气,张开手臂揽过了徐松年的肩膀,抱着他重新躺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