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山
也是这时,满霜恍恍惚惚地明白了什么——这两人,或许早在几个月前就已背叛了他们的老板,王嘉山。
穆巧铃具体是在什么时间发现了刘慧慧与何述等人之间的秘密的?满霜推测,估计就在去年的十一月之间。而肖宏飞与蒋培的异心,大抵也是从那时开始的。
这两人想要的东西和想做的事或许和现在他们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一样,那就是找到账本,与何述等人谈判,继而一口吞掉王嘉山手下近半数的财产。
而深受猜忌的肖宏飞率先迈出了这一步。
此人打着不滥杀无辜的旗号,收了何述的钱,带着刘慧慧逃出了劳城。但谁料,发现兄弟发财不带自己的蒋培飞速反应过来了他到底打算做什么,于是转头便给王嘉山通了气,带着嘉善的手下撞翻了肖宏飞的车,捉走了刘慧慧,同时杀死了可怜又无辜的刘国灵。
但是,账本虽然藏在刘慧慧的手里,钥匙却在何洪辉的家中。这个一无所知的老工人保存着儿子最贵重的东西,并在被迫得知何述到底做了什么之后,万念俱灰,一死了之。
临走前,他还分批把何述放在家中的所有物事整理好,全部丢进了楼下的垃圾桶里。
而这,不出意外地便宜了早有准备的蒋培。
肖宏飞外逃数月,王嘉山手下人心离散。蒋培恰到好处地劝他与人和解,再顺势召回肖宏飞,利用肖宏飞寻找到了满霜与徐松年的踪迹。
那个方脸的傻大个,有一些脑子,但脑子却又不多,他深知单靠自己一人是无法继续支撑的,所以,当机立断答应了蒋培的要求。
毕竟,两人早已一眼看出,现在的王嘉山就是十五年前的蒋庄,都是日落西山的薄暮。他们早该死了,那么,自己何不主动一点,顺手送上王嘉山一程呢?
反正,一个人拿一个亿有点沉,两个人拿一个亿正正好。
于是,十五年前因钱而成为兄弟的人,十五年后也因钱而自相残杀。
蒋培与肖宏飞,此刻并肩站在一起,但似乎随时都想杀了彼此。
满霜长出一口气,心里轻笑了一声,他稳住了自己颤抖的声线,问道:“你们……找到我的跟踪器了吗?”
蒋培面色微变:“小满同志,你不要再危言耸听了,我的身上根本就没有跟踪器。”
“无所谓,”满霜窣窣一动,从绿皮车厢后起了身,他手拿账本,缓缓来到了众人之前,“反正也不是我要出境,你们大可直接杀了我,然后用账本换钱,再带着钱北逃……不过,从这地儿扒车上远东铁路再到走扎木儿偷渡,还得继续前行三、四百公里……三、四百公里,你们确定在这期间不会因跟踪器而暴露自己,前功尽弃吗?”
“操……”蒋培从牙缝中挤出了一个字。
肖宏飞则眯起了眼睛问道:“跟踪器在谁的身上?”
满霜不正面回答:“你们自己找。”
曹飞立即接话,他抬手一指蒋培,大声道:“就在这人的身上,咱们把他杀了,人丢进山沟里。那一亿现金,你们在场的平分。”
肖宏飞眼光瞬间一亮——跟满霜平分一亿和跟蒋培平分一亿有什么区别?反正最后自己得到的都是五千万。
而蒋培也一下子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表情骤变,嘴上大叫:“老肖,咱们可是从玉山一起拼死杀出来的兄弟,我跟你……”
嘭!这话还没说完,肖宏飞已经开了枪。
他非常精准且不留余地地命中了蒋培的喉骨,并生生将那一番表达兄弟情深的高谈阔论送还给了蒋培自己。
满霜一震,屏住了呼吸。
风刮得更急了一些,天色变得非常暗沉,大山深处的日光逐渐淡去难寻,行驶在山间土路上的轿车隐隐有迷失方向的趋势。
“继续往前。”这时,徐松年开了口。
王臻有些怀疑:“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徐松年目光沉静坚毅地望着前方,他说道,“我在玉山前线的大山里面穿梭了整整五年,从来没有走错过一条路。继续往前,再走三百米后向11点方向转。”
“好。”王臻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加了一脚油门。
车尾带出了一条长长的白线,这白线犹如一把刀,将杳无人迹的金阿林山林海撕开了一道口子。
眼下,若有人能从高处俯瞰,那必然可以发现,就在车头正对着的地方,横亘着一条并未废弃的铁轨。满霜站在铁轨上,蒋培倒在铁轨下,肖宏飞端着枪站在铁轨外。
而在这座山的另一边,一辆正要自此处驶向远东铁路、从扎木儿出境的运煤车即将“咣咣”而来。
“追踪器在哪儿?”曹飞已把咽气了的蒋培扒了个精光。
刘忠实不耐烦地踹了一脚地上的衣服,他冷冷道:“把这人留下,咱们走。”
何述一言不发,他回过头,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满霜。
满霜打了个寒颤,脚下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跟踪器在哪儿?”肖宏飞一拉枪栓,将枪口一转,对准了满霜。
满霜故作镇定地回答:“你们没有找到吗?就在蒋培的领子上,我把跟踪器放在了他的领子上。”
“领子?”曹飞将信将疑,一把扯开了蒋培衣领的夹层。
扣子瞬间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可跟踪器呢?依旧没有跟踪器的踪影。
何述的面色渐渐暗了下去,他再次回头,视线落在了被满霜紧紧抱着的账本上。
同一时间,肖宏飞开枪了。
嘭——
一声闷响穿透雪林,震得徐松年精神一紧,他迅速听声辨位,并对王臻说道:“已经很近了!”
“已经很近了……”王臻深呼一口气,命令坐在后排的三位警员道,“检查一下自己的装备,确定每人的身上都带有手枪、警棍、手铐,还有弹夹。”
说完,他转头看了一眼徐松年:“我们这辆车上没装防弹背心,等到了现场,你不要离开这辆车。”
徐松年没说话,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
在这条路的对面,原岭连绵起伏,山野层层叠叠——那辆从东南方向驶来的运煤车已穿过了隧道,即将来到满霜等人所在的那条铁轨了。
“他向右边跑了!”在一枪落空后,曹飞大叫。
肖宏飞眼光如炬,不需要旁人提醒,早已看到了满霜向右侧飞扑的身影。
于是,砰砰砰,接连三枪滑膛而出,三颗子弹一路追着满霜的脚步打在了绿皮车厢的铁皮上。
满霜旋即一滚,躲在绿皮车厢之后,向右前方疾速跑去。
而这时,运煤车的汽笛声“嗡”的一下响起。茫茫雪雾中,前照灯骤然大亮,照得肖宏飞手一抖,慌忙屁滚尿流地滑下了长埂。
哔——呜——咣当咣当咣当!当——
运煤车的司机一眼看到了站在铁轨上的那几人,紧急制动程序立即启动,预备急刹的车轮与轨道摩擦,霎时发出了刺耳的锐鸣。
“别管账本了,我们走!”眨眼之间,何述已做出了决断,他吐掉了迎风飘入嘴中的煤渣,冲自己的那两位好友大声说道,“这辆车是开往扎木儿-长连的,咱们扒车,去长连,从长连直接出境!”
曹飞听完这话,没有犹豫,找到煤车上的作业梯,就要往上爬。
刘忠实却迟疑了,他动了动嘴唇,看着何述,没说话。
何述抓着他,用力地劝道:“别想你那在老家种地的爸妈了,咱们给他俩一大笔钱,他俩会过上好日子的!”
曹飞也同样大叫着:“对,他俩会过上好日子的!”
“可是……”
“不许动!”刘忠实的话还没能出口,众人的身后突然传来了手枪上膛的声音——是手枪,而不是肖宏飞扛着的那把野路子组装出来的气枪。
三人呼吸一顿,同时回过头,看到了冲下车、据枪而立的王臻。
“快走,先离开这儿再说!”曹飞当即扑上了作业梯,他一伸手,就要去拉刘忠实。
然而,刘忠实尚未来得及反应,王臻便开枪了。下一刻,一枚子弹不偏不倚,直挺挺地钻进了他浑圆的小腿中。
砰——
“啊!”惊叫声立时响起,刘忠实倒在了地上。
曹飞睁大了眼睛,他不假思索地跳下了运煤车,一路飞奔回到了刘忠实的身边,并帮着何述一起扛起了自己矮小肥胖的同学。
三人就这么艰难地往前逃去,居然谁也不肯放弃谁。他们很清楚,倘若丢下刘忠实,必能就此金蝉脱壳。但不知为何,不论是何述还是曹飞,没有人这么做。
财产早已转移到了海外,没有拿到账本,无外乎以后再也不踏足脚下的故土了。但那又怎样?三个亿,足以让他们在大洋彼岸挥霍一辈子了。
可是——
“快走,你们快走……”刘忠实一边“嘶嘶”地喘着气,一边推搡两人道。
何述紧咬着牙关,死不放手。
曹飞在一旁大骂道:“二胖子,当初叫你少吃点,你不听,现在好了,我们谁也走不了了!”
谁也走不了了……
是啊,武警的小卡车已穿过了山口,他们的确走不了了,正如另一边垂死挣扎的肖宏飞一般。
方才,运煤车驶来,满霜从右侧闪躲,避开了肖宏飞射出的子弹。
尽管腿上的伤还没好,但他脚程极快,还不等肖宏飞重新装好子弹,便从那横斜的绿皮车厢后杀出,迎面一个猛冲,将那毫无防备的人抱摔在地。
肖宏飞低吼了一声,气枪不得已,脱了手。
“我要杀了你!”满霜声嘶力竭地喊道。
肖宏飞偏头啐了一口血沫,随即膝盖向上一顶,将满霜掀翻在了一旁。他转头就要去拿气枪,但满霜却不甘示弱,再一次抱住了这同样走到了末路的狂徒。
砰!一枪开歪,子弹擦着地面打在了运煤车的车轮上。
砰!又是一枪开歪,子弹穿过林梢,飞向了灰蒙蒙的天空。
“我要杀了你……”满霜抓起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在了肖宏飞的脸上。
肖宏飞一吃痛,再次将气枪脱了手。
而满霜则趁此机会,一把夺过了他的枪,将枪口抵在了肖宏飞的两眉之间。
“小满!”正当扳机即将被扣下的时刻,一道声音穿过风,来到了满霜的耳边。
几乎失去了理智的人一抖,抬起了充血的双眼。
他发现,不远处,一辆身陷雪地的黑色轿车旁,徐松年正扶着半开的车门,满目震惊地看着自己。
满霜愣住了,他手指一僵,停在了扳机的缝隙之间。
“小满,”徐松年早已忘了王臻为自己下达的“禁令”,他快走了几步,想要来到满霜面前,可最终却停在了几米开外。
“小满,”徐松年再次叫道,“警察来了,我们把枪放下,好不好?”
满霜纹丝不动。
徐松年冲他笑了一下:“小满,警察来了,他们会把这些人统统拷走。你立了大功,可以清清白白地回家了。”
“回家……”满霜低低地呜咽了起来。
徐松年又走近了几步,他向满霜伸出了手:“把枪给我,让警察给肖宏飞拷走。”
“我不相信警察……”满霜却突然摇起了头,他说,“我不相信警察。”
徐松年蹲下身,握住了他的枪口:“案子已经查出清楚了,警务系统内部没有问题,有问题的只有李长峰……小满,你可以不相信任何人,但是,你答应过我,你会永远相信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