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欧气不打烊
接线员的声音传来,标准而程式化:“请问具体地址是哪里?您现在的状况安全吗?我们可以立刻派民警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时间长得让人心焦。
然后,那个女声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奇怪的犹豫和不确定:“那倒也不用现在。”
“不用?”接线员显然愣了一下,但出于职业素养,还是耐心引导:“女士,您是说暂时不需要我们出警?您能确认您当前是安全的吗?”
“大概吧。” 女声的回答模棱两可。
接线员尝试理解:“安装摄像头的人,您心里有怀疑对象吗?是家人,还是——”
毕竟,之前也有过父母未经同意,给自己未成年的孩子安装摄像头,引发孩子不满的情况。
Chole没有说话。听筒里只有压抑的、轻微的呼吸声。
接线员似乎明白了什么,语气放得更缓和了一些:“女士,如果您还没有完全想好如何处理,或者有所顾虑,我理解。但报警这个行为本身,已经留下了记录和证据。如果您愿意,可以告诉那个您怀疑的人,您已经报过警,并且掌握了证据。这或许能起到一定的警示作用。等您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决定要正式处理,随时可以再联系我们。”
“谢谢。” 一个短促的,几乎听不清的回应。
电话挂断了。录音结束。
盛鸿坐在Chole家里客厅的中央,感受着声音的震颤在空荡的房间。
Chole在发现摄像头后报了警,却又在最后关头退缩了。
她没想好。
她在顾虑什么?害怕面对自己被伤害的真相?害怕得知对方龌龊的恶意?还是害怕报警之后,将要掀起的她可能无法承受的波澜?
“那张手机卡后来呢?”盛鸿问。
“通话记录显示,那次报警是唯一一次使用。之后,这张卡就再没有任何活动痕迹,直到Chole去世。我们推测,她可能在那次通话后,就处理掉了这张卡。”宋隽回答。
盛鸿闭上眼睛,脑海中拼凑着画面:Chole在空荡冰冷的公寓里,握着刚刚从自己最私密空间挖出的摄像头,彻底粉碎了这么多年的自以为的幸福和快乐。她应该是想要寻找身边人的支持和支撑的,可是当她本能地寻求公权力的保护,接线员的声音传来迫使她给出最有可能的嫌疑人,她退缩了。
不是不愿意说出口。
而是说了又能怎么样呢?
我的好朋友,薛敏,你为何要伤害我?
薛敏会怎么回复?说不是故意的,说只是一时荒唐,说对不起?然后两人抱着哭一场?
她害怕冲突。
当时是她在所有人的面前将自己和薛敏的关系锁死,现在撕破脸,不就证明自己当年瞎了,也会令人认为Chole自己没有人情。如果不说,如果当作什么也不知道,受伤害的是自己,至少还能保全两人表面的和平。
挂断电话,将那张可能带来麻烦也象征着她短暂反抗的手机卡,冲进马桶。水流旋转着,带走了她一次未成型的勇气。
她必须依靠自己。找新的房子,秘密进行。
直到她认为准备得差不多了,直到她觉得有了一点可怜的筹码,可以试着去谈判,去划清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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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薛敏谈判的日子终于来了。
地点约在一家僻静的咖啡馆包厢。
Chole提前到达,选择了一个背对门口面向内侧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壁。
薛敏准时出现,妆容精致,衣着干练,脸上带着惯常的,已经没有当初Chole能看的出来的亲昵,而是介于亲切与公式化之间的微笑。
坐下后,语气随意:“怎么突然约这里?有事电话里不能说?”
Chole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薛敏,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绒布小袋子,推到薛敏面前的桌面上。
第143章 最后一案(11)
薛敏挑了挑眉,抬眼盯着Chole略显疑惑地拿起袋子,打开倒出里面的东西——两个微型摄像头,滚落在实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薛敏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瞪大眼睛望着摄像头,似乎是想要看清。之后,她的目光从摄像头移到Chole脸上,没有惊慌,没有错愕,没有愧疚,甚至连明显的惊讶都欠奉。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迅速弥漫开来的,极度不耐烦的烦躁,眉头紧紧蹙起,嘴角向下撇着。
薛敏别过脸,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责备和你又来了的厌倦感:“你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她把摄像头往桌上一丢,仿佛那是两个肮脏的垃圾。
“又是这些疑神疑鬼的东西?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成熟一点,把心思放在正道上?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揪着不放有什么意义?”
她的反应,不是被揭穿的狼狈,而是对麻烦的嫌恶,对Chole不识大体纠缠旧账的强烈不满。
那种烦躁如此真实,如此理直气壮,仿佛Chole拿出证据想要对峙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不可理喻的冒犯。
Chole看着薛敏脸上毫不掩饰的烦躁,听着她充满压迫感的质问,心脏一点点沉入冰窟。预想中的对峙解释,甚至痛哭流涕的忏悔都没有出现。
只有这种冰冷的、不耐烦的否定。
原来,薛敏一直都知道。
像是最柔软的心脏被人用拳头沉闷地打了一下。
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重的,向内塌陷的闷痛。Chole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骤然皱缩成一团,那种痛感沿着神经末梢迅速蔓延至全身——她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脸颊因为血液上涌而涨得通红。
她就这样望着薛敏,猜想此刻的自己,一定非常狼狈。
“你知道?”
“你一直都这道?”
“这些,都是你做的?!”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是陌生人。
就算如此,Chole还是怀疑自己,每个字都带着颤抖的尾音。
薛敏别过脸,不敢看Chole的反应。
她侧着脸,视线固定在包厢角落某株枯萎的绿植上,下颌线绷得死紧,半晌,才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要面对一个拖延已久的令人厌烦的烂摊子。
“你是一个公众人物。”薛敏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的委屈,以及试图将行为合理化的急切:“你之前说过,有私生跟踪你,偷拍你,我这边先盯着点。咱俩当初彼此什么没见过,都是自己人。万一,万一有什么特别能展现你真实反差感的内容,说不定可以作为和粉丝互动的素材,或者危机公关时候的预警——”
“你的互动,是建立在我的隐私上的。”Chole打断了她。
声音依然不大,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落下:“我没有同意,我甚至连知道的权力都没有。”
她望着薛敏,那双曾经盛满信任与依赖的眼睛里,此刻只有破碎的光。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沁出,沿着脸颊无声滑落,无法抑制。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那种被最信任之人从背后捅刀的无法言喻的悲凉。
如果是陌生人,如果是私生饭,她能理解。这世界的恶意,她早已领教过。但偏偏是薛敏。
她还记得,很多年前,两个人一起在青岛参加一个小节目。节目组恶意拖欠报酬,两人身上只剩下五十块钱,连回程的车票都成问题。薛敏站在逼仄的旅馆走廊里,对着电话那头颐指气使的制片人,愤怒地吼了整整二十分钟,声音大到整个楼层都能听见。最后,对方妥协了,钱打过来了。
她还记得,自己有一次粗心大意,将需要签署的重要合同忘在了公司。那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薛敏刚回到家,接到她的电话,二话没说,套上外套就折返回公司,取了合同又打车给她送到住处。
那些画面,那些温度,那么真实,那么近。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权力真是个好东西。
Chole盯着薛敏依旧回避的侧脸,轻轻地,一字一顿地重复感慨道:“薛敏,权力真的是好东西。”
这句话像一根无形的针,扎进了薛敏那层厚厚的自我保护壳。她的良心似乎出现了一秒的松动——
但仅仅一秒。下一秒,那丝松动就被更强大的防御机制迅速覆盖吞噬。
薛敏猛地转回头,脸上的表情已经重新武装起来,带着一种既然说开了那就干脆说透的豁出去般的理直气壮。
“你就说我说的对不对吧!”薛敏扬起下巴,声音拔高了,带着压抑已久的属于掌控者的不耐烦:“你现在的数据太平了,你的社交账号多久没有出过高赞内容了?你自己看看数据!粉丝流失了多少?互动率跌成什么样了?你现在就像一潭死水,翻不起一点浪花!我承认,我最近是优先照顾新人,让你伤心了,让你觉得被冷落了,好,你想我说句对不起,可以,对不起!但是总体上,我做的一切,归根结底是为你好!为了让你能重新被看到,为了让你的事业还能往上走一步!”
她停下来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种我没错的委屈。
Chole看着对方,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听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话语。
人真的很奇怪。
在没有得到确凿答案之前,Chole可以一直逃避,一直拖延,可以告诉自己也许不是,也许我多想了,也许有什么误会,对方肯定不是故意的。
因为不愿面对两人关系破裂的残酷现实,更不愿面对自己竟然一直身处被霸凌被操控的处境而浑然不觉的受害者的难堪。
可现在,薛敏的承认,像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地捅了进来。
痛,但同时也残忍地剖开了那层包裹着脓疮的皮。血淋淋的真相摆在眼前,逼她必须睁大眼睛看清楚,必须面对。
突然之间,她觉得没意思了。
所有的愤怒、悲伤、质问、想要讨回公道的冲动——在这一刻,随着自己的呼吸,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消散了。没意思。和这样的人争执,试图让她理解自己的痛苦,试图让她承认错误,试图修复这段早已千疮百孔的关系——
全都,没意思。
就这样吧。
她垂下眼,不再看薛敏,缓缓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准备离开。
“不行!”薛敏似乎从她的沉默和动作中读出了某种危险的信号,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Chole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失控:“高玲!你听我说!我们把这件事说清楚!我是欺负了你,我承认,我承认!但是我——我——我没有恶意!”
Chole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攥着自己手腕的手。那手上的温度,曾经那么温暖,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人。她轻轻挣了挣,没挣开。
“我向你解释清楚!”薛敏的声音里带上了恳求的意味,眼眶也红了,那是真实的恐慌——
其实是对失去掌控的恐慌,是害怕事情闹大无法收场的恐慌:“你,你别这样,我们好好说——”
Chole抬起头,看着薛敏近在咫尺却依然在精明审视的脸。
那张脸上的情绪如此复杂,混合了恐慌委屈不甘,还有一丝试图将关系拉回从前轨道的挣扎,这么多表情,却没有一种表情,是自己曾经熟悉的。
她忽然笑了。
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
“我知道了。”她说。
然后,她用力一抽,将手腕从薛敏的钳制中挣脱出来,头也不回地推开了门。
外面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有些凉,却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她朝着自己那辆停在角落的白色小车走去。就在这时——
“姐!”
一声压抑的、带着急切和求救意味的呼喊,从旁边薛敏的那辆黑色保姆车里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