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麦麦田
钟意忍不住眯起眼笑,他轻轻地说:“好孩子。快睡吧。”
“嗯……”时分的尾调里带上了一点黏糊的笑音,“晚安,老公。”
“晚安。”钟意说。他耐心地等时分挂断电话,然后长长地呼了口气。紧接着身子缓缓向后仰,靠在椅背上,伸直了双腿。
钟意没有放下手机。他一个人坐在餐厅里,对着循环反复的盲音,轻声重复了一遍:“晚安,老婆。”
--------------------
偷偷情。
周二见。
第29章 您说个数
钟意戴着耳机穿过了逼仄的小巷,小巷两边是紧闭的铁卷帘门,门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小广告。他抬起了头,看了看头顶上搭得很低的遮雨布,破旧肮脏的蓝色遮天盖日。
即使是白天,小巷里依旧昏暗,连空气都飘着一股古旧的味道。
钟意照着柴郡猫资料上的地址,找到了小巷尽头的一间廉价公寓楼。他确认了门牌,曲起手指敲了敲门。
没有人回应。
神秘失踪的病人叫做赵绵绵,女性beta,一名拥有十个人格的多重人格患者。因为人格频繁地转换,她也无法找到合适的工作,只能住在廉价群租房,每月靠着政府救济金生活。
钟意在心里将她的资料重新捋了一遍,再次敲了敲门,问:“请问有人在家吗?”
喊完话后,他凑近听了听。门内依旧寂静无声。
他退后了两步,抬起头想要再次确认门牌号,差点撞到放在走廊里满是灰尘的旧自行车。
一个女人挎着菜篮子从楼梯上爬了上来,她走到隔壁的门前,手伸进菜篮子里摸钥匙,眼睛却一直盯着钟意,眼皮子上下翻飞。
“请问……赵绵绵是住在这吗?”钟意被女人盯得浑身发毛,对她挤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你是赵绵绵什么人啊?”女人终于摸到了钥匙,拿出来攥着,却一点也不着急开门。
钟意含糊其辞:“找她有些事。”
“她是不是偷你东西了?”女人用十分笃定地语气说道,“你别指望她能还了。她一换人格,什么帐都不认。”
钟意摆摆手,解释:“没有。真的是找她有事。”
“哦。”女人似乎有些扫兴,“她在路口的便利店。我刚刚路过时看到她了。好像又因为偷东西被店长抓了。正在那儿吵架呢。”女人说完,利落地打开房门,一矮身钻了进去。
“啊……请问是哪个路口?”钟意还想问得清楚一下,但眼前的房门“砰”的一声就关上了。钟意看了看自己举在半空中的手,手指回拢进手心,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脚尖旋了半圈,他大步离开了这条破旧拥挤的走廊。
钟意一边沿着小巷往外走,一边调出了地图app,将附近的所有便利店都搜了出来,选了离这里最近的,在路口的便利店。
还没有走到便利店门口,钟意就远远地看到路口围了一圈人。
一个大叔正指着一个姑娘大声地骂骂咧咧。
“这都第几次了?有病就去看病,一天到晚到人家店里小偷小摸的,被抓到了还不承认。”大叔的嗓门很大,脸都气红了,“之前看你可怜,一直没报警。你不能尽逮着我们店薅羊毛啊。我们也是要做生意的。”
姑娘垂着脑袋一声不吭地站着,噼里啪啦地掉着眼泪,她的双手僵硬地缩在小腹上,左手捏着右手。
周围的群众议论纷纷。钟意低声说着“不好意思,借过借过”,挤了进去。
“今天你再不赔钱,我就报警了。我这次可不是吓唬你。”大叔举着手机,在姑娘面前晃了晃。
姑娘以为大叔要动手,吓得哆嗦了一下,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撞在了钟意的身上。她吓了一跳,发出一声小声的尖叫。
钟意抬手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肩膀,等她站稳了,才放下手。然后,钟意绕过她,走到大叔面前问:“要赔多少钱啊?店主。”
店主哼了一声,说:“你问这个什么意思?是打算帮她赔吗?”
“您说个数吧。”钟意挡在赵绵绵的面前,从容地掏出手机,“连同精神损失费一块算上。”
--------------------
短短一点。
周五见。
第30章 关键人物
店长瞥了小姑娘一眼,冲着这两人一摆手,“进店里说。”说完,他又对着围观群众喊:“看够了吗?没事就散了吧。”
钟意回过头,那姑娘依旧低着头,眼睛正一瞥一瞥地偷看他。
“你是赵绵绵,对吧?”钟意问。
姑娘点了点头,她脑袋一动弹,一串泪就抖得落了下来。
钟意对她笑,用了安慰的口吻:“别怕。我来解决。先进去吧。”
店长请他们进了员工室,然后掏出了一本账本,一条一条地给钟意算。
“虽然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积少成多,我们也受不了她总拿。”店长把计算器摁得咔咔响,然后翻转过来给钟意看上面的数字。
钟意瞥了一眼上面的金额,也就千把块钱,他干脆利落地递上手机二维码说:“不好意思了店长。您看着收吧。”
店长长地呼了口气,带钟意到前台去结账。他没有收多,照着刚刚算出来的金额结完了账,然后语重心长地嘱咐:“也不想欺负小姑娘。你要是她家人还是朋友什么的,麻烦行行好,看着点人,不要让她再出来惹麻烦了。唉……”说着,他又很重地叹了口气。
钟意扯着嘴角赔笑,说:“一定看好。一定看好了。”
从便利店里出来,钟意问赵绵绵有没有吃早餐。
“啊?”赵绵绵愣了一下,“对……对不起,说说什么了?”
“你吃早餐了吗?”
赵绵绵摇摇头,又点了点头,说:“我我不……不知道。”她脸压得很低,眼神不停地躲闪,“刚…刚刚不……不是我。是是小……小九。”
“嗯。”钟意换了一个问法,“那你现在饿吗?”
赵绵绵摸了摸耳朵,小声吐了一句:“别别吵了。小声点。”
钟意愣了一下,赵绵绵着急地向他摆了摆手,很艰难地吐字:“不不饿。但但我能……能吃一点。”她理解了钟意想要找个地方好好谈话的意思。
钟意笑了笑,指了指附近的一家汉堡快餐店,说:“那我们走吧。”
钟意让赵绵绵找个位置坐着等他,给她买了一盒薯条和几块鸡翅。等餐的时候,他回想了一遍柴郡猫所给的资料。
赵绵绵从小说话就有口吃,父母不太喜欢她,学校的同学也欺负她。
她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开始产生了九个人格。这九个人格年龄身份性别各不相同,称呼是按照年龄从下往上排的数字。大姐,二姐,三姐……诸如此类。而小九是她人格中最小的孩子,因为大家不爱理他,他就总喜欢偷东西。
赵绵绵在她的内心世界里构建了一个大家庭,却依旧不够温情。
钟意在赵绵绵对面坐了下来,将托盘放到了她面前。赵绵绵依旧低着头,手指搅着自己的衣角,小声问:“你你你是谁?找我有有什么事?”
“我叫钟意。是……”钟意其实并没有想好该怎么介绍自己,他被问起的时候才意识到,如果单刀直入地询问赵绵绵从医院消失的事情可能会引起她的警戒,于是他临时决定先胡说八道一番,“我是wonderland的工作人员。因为你之前就诊的精神专科病院倒闭了,病人全都默认移送到wonderland,所以我来通知你去医院重新就诊。”
“哦……”赵绵绵搅着衣角的手指转动得更快了,像坐在了长钉子的椅子上似的,她不安地反复挪动着身子,“恐怕……不不行。”
“为什么?”
“对对不起,我没没听清。”赵绵绵又用手捏了捏自己的耳朵,“太太吵了。”
钟意蹙了蹙眉头。早餐的高峰期已经过去了,午餐时间还没到,汉堡店里根本没有多少客人。二楼空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赵绵绵露出了窘迫的表情,“对对不起,他……他们在打麻将。”
钟意忍不住乐了。为了忍住笑他低头喝了口可乐,提高了音量问:“你为什么不能去新医院就诊?”
“因为大姐不……不让。”
大姐是个律师。她负责着统筹的工作,在所有人格中最有话语权。即便是主人格的赵绵绵也需要听她的意见。
钟意笑,他问:“她打麻将是不是很厉害?”
“她很很厉害。”赵绵绵点了点头,又问:“最最厉害的是三姐。”
三姐是个间谍。
赵绵绵放开了自己的衣角,抓住饮料杯,开始捏,“我我我,怎么还你钱啊?”
“还钱这个事情暂时放一边,你现在人格解离的状况已经严重影响到正常生活了,在没惹出更多乱子前,我建议你还是尽快就医。”
赵绵绵咬住下嘴唇,一个劲地摇头。钟意也没有再进一步强行说服她。他的可乐见了底,一吸会发出稀稀拉拉的响声。他吐出吸管,话锋一转问:“你现在的钱够生活吗?”
“没……”她吐了一个字,像是不小心说了实话,又红着脸慌忙改口说:“有……有一些。”
钟意站起身,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说完,他离开了座位,大步走向楼梯,迅速下了一楼。赵绵绵不安地用手捏着饮料杯。塑料杯壁凹了进去,又弹了起来。
没过一会儿,钟意就回来了。他交给了赵绵绵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沓现金。
“五千块。借你。”钟意指了指信封对赵绵绵说道,“没有利息,没有期限,但是要还。”
“怎……怎么还。”
“等你病好了,找份工作赚钱还我。”
“太太难了……”
“第一步。”钟意竖起了个手指,笑眯眯地望着她,“迈开腿去医院看病。”
赵绵绵还是摇头,她磕磕巴巴地说:“医……医院,医生会……会害人。”
赵绵绵说完后,小小声地“啊”了一声,用轻不可闻的声音埋怨自己,“说……说漏嘴了。”
她确实知道点什么。钟意的眼里的光倏地变得锐利,他垂下眼皮遮掩了过去。装作不在意,他将装着钱的纸袋往赵绵绵的面前推了推。
“wonderland医生都很温柔,你不用害怕。”他抬起脸,又回到那一双如春风般和煦的眼睛。
“你你为什么要对我……那那么好。”
“我刚刚不是跟你说了,这是我的工作。”钟意对她露出微笑,“虽然借你钱不在工作范畴里,但是我不差钱。所以如果你拿着钱跑了,我也不会觉得可惜。如果你愿意配合我的工作,那这些钱就值了。”他说着,从背包里掏出便签纸和笔,写下一串号码后,他将便签轻轻粘在了信封上。
“这是我的号码。”钟意说,“如果你想好了来医院,或者是遇到了什么麻烦,随时给我打电话。”
赵绵绵低头盯着信封,手指微微发抖。半晌,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
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