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放过一条鱼
店铺都关门了,只有几家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值班的店员在玩手机。
程驰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开了一会儿,他开口:“你觉得会是江屿吗?”
“有可能,但给江屿做侧写的话,现在做不了,他符合一些特征,私联或者私生的关系,死者对他的执念,他那种想撇清又撇不清的反应,但你要是硬把他往凶手里套,总觉得哪儿不对。”
“我也觉得。”
他把方向盘往右打了半圈,拐进一条小路。
“主要是我觉得没必要,他一个当红明星,至于为了一个粉丝去杀人吗?”
陆一弦也认为仅凭私联和私生不至于,如果凭借这两点杀人的话,那应该是把杀人当成乐趣或者说泄愤的,是自豪的,是得意的,但江屿更多的是心虚。
即使是他杀的,理由可能也不是表面上这么简单。
“除非那个粉丝手里有他不能见人的东西。”
程驰接着他的话说:“那就不是私生的事了,是私联,而且私联出了大问题,反正这个人肯定有秘密,明天查他。”
陆一弦看着他,能感受到他的紧绷,打算开个玩笑逗逗他。
“明星的秘密,狗仔都查不出来。咱们能查出来吗?”
程驰笑了一下:“狗仔查不出来的,警察不一定查不出来。”
他把车停在路边,体育中心到了。
夜里没什么人,场馆外面的灯关了大半,只剩几盏昏黄的路灯照着。
西侧通道黑洞洞的,看不太清楚,两个人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条通道的方向。
夜风有点凉,程驰往前走了一步,陆一弦跟上去。
走了几步,陆一弦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白天,刘骏说的那句话。
“你们俩可以组一对儿。”
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句话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
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程驰,路灯的光落在程驰肩上,把那个背影勾出一道光边。
陆一弦收回视线,脸有点热。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今天晚上太安静了,可能是这条通道太黑了,可能是心跳的有点快。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那条黑洞洞的通道走去。
西侧通道被警戒线围了起来,这地方安静得不像话。
那些红白相间的警戒带在路灯下轻轻晃着,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有人在那儿抖塑料袋。
带子后面是那堆已经被清空的墙角,地上还留着一摊深褐色的印记,就那么渗在水泥缝里,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暗哑的光。
程驰站在警戒线外面,看了一会儿。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从外套内兜里摸出一副手套,低头往手上套。
橡胶收紧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套好之后,他弯腰钻过警戒带,走进那条通道。
陆一弦跟在后面,通道里很黑。
远处那盏路灯的光斜着照进来一点,落在地上,像一滩化开的淡黄色水渍,边缘模糊不清。
程驰在那摊印记旁边蹲下来,从外套内兜里摸出一个小号的证物袋,又摸出一把小铲子。
他铲了一点墙角的土,装进去,铲子碰到水泥地,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又铲了一点,换了个位置,再铲一点。
陆一弦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做这些。
程驰蹲着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只剩下一个轮廓,肩膀很宽,背挺得很直,只有低下去的头显出一丝专注的弧度。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铲一下都要低头看一眼,像在做一件需要极度精确的事情。
程驰把那袋土封好,站起来,转过身,环顾四周。
通道两侧是高高的墙,墙上装着那种老式的铁皮雨搭,锈迹斑斑,边缘翘起来的地方在风里轻轻抖动,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往前几步就是场馆外墙,灰色的水泥,有好几道裂缝从墙根往上延伸,最宽的那条能塞进一根手指。
往后走是一条小路,通向外面的大马路,路边有几棵法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路灯下泛着枯黄的光,偶尔有一两片飘下来,落在地上,又被风吹走。
他看了很久。
“你说,”他忽然开口,“他们会在这儿分尸吗?”
陆一弦走到他旁边站定,程驰侧过头看他,等着他回答。
“其实也有可能。”
程驰挑了挑眉:“你不会跟我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吧。”
陆一弦摇了摇头:“不是那个意思。”
他抬手指了指周围:“你看,这个地方其实并不危险。”
程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条黑漆漆的小路,远处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的光一闪而过,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如果没有演唱会的话,这边平时根本没什么人。”
“而且演唱会的时候,人多都在里面场馆里,外面这条通道,”他用脚点了点脚下的水泥地,“谁会在意?”
程驰没说话,他想了想,又看了看周围。
“那倒也是。”
即使是结束之后,观众也不会往这走。
他走回那摊印记旁边,又蹲下来。
程驰蹲下来的姿势很有意思,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微微弓着背,看着地上那摊已经干涸的印记。
“如果真是这儿的话,倒还挺好的,可以用警犬。”
“如果土质能对上,警犬就能顺着气味找,说不定能找到下半截。”
陆一弦没立刻接话,他也蹲下来,蹲在程驰对面。
两个人面对面蹲着,中间隔着那摊暗褐色的印记。
距离不到一米,近到能看见对方眼睛里的光,近到能听见对方的呼吸。
陆一弦看着程驰:“我觉得找不到。”
程驰看着他:“下半截?”
陆一弦点点头:“凶手如果只是随便抛掉,那有可能找到,但你看他做这些事……”
他指了指地上那摊印记,指了指周围的墙,指了指那堆已经被清空的角落。
“分尸,只带走下半身,把上半身埋在一堆应援物最底下,每一步都有目的,他不会随便抛掉。”
程驰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陆一弦,陆一弦也看着他。
夜风吹过来,把陆一弦的头发吹起来一点,几缕碎发落在额前,他没理,就那么看着程驰。
程驰点了点头。
“嗯。”
两个人继续蹲着,夜里很安静,远处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一闪而过,引擎的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模糊不清。
风从通道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有点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三秒,可能是五秒,可能是更久。
程驰忽然觉得呼吸有点不对。
吸进去的气好像比平时少了一点,需要吸得更深一些才够用,他看着陆一弦,任由那种感觉蔓延。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程驰半边脸上,把他那只眼睛照得很亮,另一只隐在暗处。
落在陆一弦的头发上,那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落在两个人中间那摊干涸的印记上,深褐色,沉默着,像在见证什么。
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程驰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眨眼了。
他眨了眨眼,陆一弦也眨了眨眼。
程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安静,但他说不出来。
陆一弦看着他:“一定能找到的。”
程驰愣了一下。
陆一弦又说:“那个真正想杀她的人。”
“一定能找到。”
陆一弦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不是反射路灯的亮,是他本来就亮。
“嗯。”
程驰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肯定能找到。”
程驰觉得心跳得也有点快。
夜风又吹过来,程驰把视线移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移开,就是觉得,再看下去,可能会发生点什么。
可能有什么东西会从胸腔里跳出来。可能有什么话会不受控制地从嘴里说出来。
他把视线落在旁边那面墙上,看着那几道裂缝没说话。
陆一弦也把视线移开,他看着地上那摊印记,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谁都没动。
程驰的耳朵开始有点热,他不用摸也知道,肯定是红了。
从耳廓开始,慢慢蔓延到耳垂,到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