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赫福
“怎么装进推车的?”
“把推车手柄朝上抵墙斜放,将尸体推进去。再压下手柄当杠杆就装进去了。”
“怎么上车?”
“有装货滑板。旅馆重物多,专门备的。”
“为什么选市场弃尸?”
“方便早点被人发现。”
搬运方法和弃尸地点都算合理。既然不是凶手,自然不怕尸体早被发现。
我偏头继续追问:“当时戴口罩、手套或帽子了吗?”
故意列举三种物品。
现场发现过一只被雨水浸湿的手套。因雨水冲刷无法提取DNA确认是否凶手所有,但好奇证词会否出现手套。
“没有。徒手处理的。”
“那样不辛苦吗?”
抛出诱导性问题。若老人真是弃尸者,必然该提及却尚未提到的关键细节。
“下雨是挺辛苦。”
老人给出了标准答案。我慢慢靠上椅背。
难道证词全是真的?正动摇时,始终沉默的朱检察官首次发问:“老人家年轻时做什么工作?”
老人枯萎的眼珠突然泛起光彩,挺直腰杆用压抑着自豪的声音回答:“我啊,是退休矿工。”
皮肤上窜过细小的战栗。无意识抿紧的嘴唇微微发颤,衬衫下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朱检察官给过我的测试。
梧松公寓朴奶奶锥杀案。
当时我认为自首者非真凶的推理案件中,自首者也是矿工出身的老爷爷。
转头与朱检察官对视时,他的瞳孔比老人更亮。他不动声色地对老人说:“起诉不可避免。尸体遗弃罪不能不起诉。”
“没关系。”
“还要用测谎仪。同意吗?”
“带了证据来还要测?”
老人弯腰从带来的购物袋取出毛毯。带着证据来自首的情况实属罕见。
“裹尸体的毯子。”
“李主任,请卢书记官送科学搜查部。高丽人DNA结果还留存着可以比对。”
“是,检察官。”
“你先做笔录。我去申请拘捕令。”
“明白。那个……老爷爷先到外间吧。要喝速溶咖啡吗?”
“那多谢了。”
将老人安顿在我办公桌前的椅子上,返回里间时紧紧关上门。
正站在角落泡咖啡,朱检察官的叹息贴上后背。数月来频繁挨骂已练就条件反射,我主动替他省去开口的麻烦:“毕竟是老人家,泡杯咖啡也没什么。”
“对弃尸犯?”
“又不是被捕是自首。又不是杀人犯。”
“也可能是凶手。”
“给一米八的人喂千倍致死量的冰毒?”
搅拌着褐色液体溶解表面颗粒,头也不回地问:“检察官相信老爷爷的供词吗?”
“不。”
回答干脆利落。
“李主任信?”
“不信。”
“要是信了我会失望。”
身后的气息突然逼近,温热手掌毫无预兆扣住我侧腰。险些打翻咖啡,慌忙稳住手腕。
朱检察官若无其事地下令。弯腰时衬衫下摆擦过耳廓的声音和耳语一样隐秘:“笔录走个形式。我去查这老人的子女。”
“是,检察官。”
应答时薄唇下的毛细血管突突跳动。
为什么非要搂腰?明明问过是否介意共吸一支烟,搂腰却毫不在意?独处时也对宋组长这样?
但……总觉得不会对宋河那组长这样。
“会以弃尸罪起诉。高龄且非直接凶手,刑期不会长。表现好很快能假释。”
“起诉?”
大吃一惊。测谎都没做,审讯才刚开始就决定起诉实在反常。想到吴子贤案最终不起诉的处理,首次对朱泰善的敬意产生裂痕。
这感觉如同将朱检察官映照在裂成两半的镜子里。我敬仰的他与不信供词却执意起诉的他,分裂成无法重合的两个影像。
“您明明不信供词。”
“李主任,知道为什么我们不信老人供词吗?”
“因为……”
“因为我们怀疑朴奶奶锥杀案的自首者。若不怀疑那个案子,再来个矿工也不会动摇。
所以这只是主观臆测。无法客观看待吗?”
“……”
“毛毯会检出金某DNA。否则真凶没必要指使老人来。本人供认弃尸并提交证物,不得不起诉。客观上有罪。”
听完发现朱检察官句句在理。面对证据确凿的自首者,仅因主观怀疑就不起诉,在检察厅结案率管理体系下近乎不可能。”毛毯上肯定会检出高丽人金某的DNA。否则真凶没必要指使老人过来。既然本人供认弃尸并提交证物,就不得不起诉。客观上已经构成犯罪。”
听完发现朱检察官句句在理。面对证据确凿的自首者,仅因主观怀疑就不起诉,在检察厅结案率管理体系下近乎不可能。除非几天内抓获真凶,或者更高层介入案件操纵。
“我也该趁机提升下业绩了。高丽人非正常死亡案拖着不处理,被一部部长骂得狗血淋头。”
“……那测谎仪呢?”
“那是为了验证李主任和我的直觉。就像你说的,为了获得追查物证的动力。反正测谎结果在法庭上也没有证据效力,何必较真?”
“那位老爷爷体型瘦小。高丽人金某体重超过八十公斤。就算用推车搬运也说不通。何况没理由替别人弃尸。如果毛毯真检出DNA,说明另有真凶,老人不过是顶罪或至少是共犯。”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案子我比李主任想得深多了。”
“……”
“而且老人不是共犯。真凶另有其人。”
朱检察官毫不犹豫推翻了我的假设。
若是共犯至少算共同犯罪。但若真凶逍遥法外,指使老人顶罪,等于让无辜老人坐牢。
虽然无法理解朱检察官明知真凶存在仍坚持起诉的决定,但明白现实无奈,只能面无表情地追问:“对真凶……您有怀疑对象吗?”
“这个嘛……你说呢。”
见他又要打哑谜,我抿紧嘴唇。没想到下一个问题完全超出预期。
“李主任今晚有约会吗?”
“突然问这个……”
“就问今晚有没有约会。回答。”
“我都说过多少次没有恋……”
“那和我约。”
正在搅拌早已溶解的咖啡颗粒的手突然僵住。朱检察官拉开几乎贴在一起的身体说道:“难得让李主任准时下班。七点一起走。”
检察厅规定的下班时间是六点。本想纠正,但想到调来检察官办公室后从未在八点前离开,姑且算作准时下班吧。
『约晚饭干嘛用这种说法。』强压心跳走出去,将纸杯放在老人面前时,用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颊和颈窝。难道是感冒了,莫名有些低烧。
跟着出来的朱检察官直勾勾盯着我,只好讪讪放下贴在脸上的手,先把毛毯交给书记官。
“麻烦把这个送科学搜查部做DNA比对,和高丽人金某的样本对照。”
“好的。”
看着卢书记官将毛毯装进证物袋填写案件编号,朱检察官补充道:“就说我要求的加急。他们会优先处理。”
“明白检察官。马上送去。”
书记官离开后,我在老人对面坐下打开笔录文档。
“那么老爷爷,现在开始正式做笔录。请先说姓名和出生日期。”
“郑甲培。解放那年一月一日生。”
输入1945年1月1日后,又询问了籍贯、职业和家庭关系。妻子一年前脑梗去世,唯一的儿子是双胞胎父亲。
“旅馆月收入多少?”
“这也要说?扣除杂费到手一百万韩元。”
“收入不高生活应该很辛苦。儿子会帮衬吗?”
“那小子有老婆孩子要养。一百万够我这把老骨头糊口了。”
老人配合得不像自首者。
问题转向弃尸细节。越深入询问,最初看似合理的故事越漏洞百出。每个问题都得到相似答复,看来真要用朱检察官提议的测谎仪。
“稍等,我整理下陈述。”
假装整理笔录时给朱检察官发消息:【就算起诉也请做测谎】【本来就要做。老人拒绝就申请令状】【怕您改变主意】【怎么可能。刚查到有趣情报:老人儿子因盗窃嫌疑被赌场开除。当初是靠矿工子女加分政策入职的】【儿子复职了吗?】【还没。等起诉后看他儿子动向】这种时候才觉得朱检察官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明知老人可能无辜仍要起诉,就为观察他儿子反应。强咽下叹息继续做笔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