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维丽的讲述中,完全没有提到姐妹的存在。

黎宝问:“你是独生女?”

欧维丽眨眼,似乎对这个问题很诧异,“是啊,我父母只有我一个孩子。”

黎宝拿出邱黛凝的照片,欧维丽起初没反应过来,两秒后退开老远,“这,这……”

“她是谁?”黎宝问。

欧维丽不住摇头,“我不知道啊!我……难道我父母还生了一个?等等,我得问问!”

黎宝在一旁看着欧维丽打电话,她的声音发抖,“妈,妈,问你个事儿啊,我有姐妹吗?”

路边很吵,黎宝听不见对面的声音。欧维丽渐渐平静下来,“好,好,我知道了。”

“我能再看看她的照片吗?”欧维丽挂断电话后说。

黎宝递过去,“你父母怎么说?”

欧维丽情绪还是比较激动,“我妈说,说我其实有个双胞胎妹妹,后来,后来被偷走了。”

黎宝问:“没有找过?”

“找过,但那个年代,根本找不到。”欧维丽问:“她在哪里?是她在找我们吗?我能不能去见见她?”

黎宝说:“她失踪了。”

“啊?”欧维丽眼里泛起失落,有点手足无措,“那,那我能做什么?抱歉啊,我也刚知道这事,我这脑子还,还有点转不过来。我带你去找我妈,她知道的多!”

既然欧维丽提出来了,黎宝就没有不去的道理,按照秦应提供的线索,顾家四人失踪,可能和邱黛凝脱不开关系。邱黛凝如果真是小时候就被偷走,她不一定知道身世,和原本的家庭大概率也没有联系,但查到这个份上,关于邱黛凝的一切,都得一一核实。

路上,黎宝问:“孩子没关系吧?”

欧维丽不安地说:“在托儿所呢,暂时不用操心。黎先生,我现在就为这个邱,邱黛凝七上八下,我真没想到我还有个姐妹,我爸妈从来没有提过。”

黎宝脑子里浮现之前的案子,段莹的父母为了救儿子,将她卖给了别人。过去人口贩卖猖獗,有主动卖孩子的,也有孩子被拐走的。邱黛凝和欧维丽真是双胞胎的话,更可能是被拐,而不是父母主动卖。不过欧维丽完全不知情也不大正常,父母急着找丢失的孩子,总会给她留下一定印象。

欧家到了,是老楼房,室内虽然老物件多,但还是比较整洁,欧父上班去了,欧母独自在家,欧维丽那通电话让她激动又难过,看见警察来了,更是紧张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黎宝看了看几个房间,客厅里放着三代同堂的照片,但只有四人,没有欧维丽的前夫,老两口应该很疼爱欧维丽,她已经不在家里住了,还是留着她的房间,里面还有不少给孙女买的小衣服小玩具。

欧母在欧维丽的安慰下缓过来了,眼里含着泪花,“不怪维丽不知道,岚儿才一岁就没了。”

三十年前,欧父调到渭络村工作,欧母大着肚子一起搬过去,在村里卫生所生下双胞胎,一方面很高兴,一方面又担忧,两个孩子,就得准备两份钱,他们都是普通工人,不由得为钱发愁。

孩子生下来之后,没有马上上户口,名字也没起好,姐妹俩都只有小名,大的叫甜儿,小的叫岚儿。欧父有个当教师的兄弟,夫妻俩拜托他给想两个好名字,他们回洛城后,就给孩子上户口。

但岚儿没有等到那一天。那年头,村里时常有孩子被偷,欧父辛苦工作,顾不上孩子,欧母一开始全天照看孩子,但每每想到今后要花双倍的钱,她就坐立不安,忍不住去找了份只上半天班的工作,孩子就托给邻居照看。

就在欧父即将调回洛城的时候,岚儿丢了,邻居哭着说,她只是去买鸡蛋,回来就只剩下一个孩子了。欧母接受不了,邻居后来破口大骂,说自己帮着看半年孩子已经是情分了,孩子丢了关她屁事。

欧母欧父去找警察,找厂子,但以前丢孩子太平常,无数的孩子丢了,一辈子都没找回来。之后一个月,欧家离开渭络村,虽然他们后来返回渭络村多次,但都没有岚儿的消息。

欧维丽上了户口,一天天长大,看到她,两口子就想到被偷的岚儿,岚儿有没有被虐待,还活着吗?欧母简直肝肠寸断,失去好好照顾欧维丽的能力。

欧维丽发高烧差点去世,这事改变了夫妻俩。与其思念回不来的岚儿,不如全心抚养剩下的孩子,如果欧维丽再有个三长两短,夫妻俩就没法活了。

无能为力时,遗忘是最好的解药。夫妻俩不再提到岚儿,更是不对欧维丽说她有个双胞胎妹妹的事,他们将她当做独生女来抚养,岚儿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说到这里,欧母哭了,欧维丽也哭了,母女俩抱头痛哭。

黎宝若有所思,欧维丽在今天之前不知道邱黛凝的存在,那邱黛凝知道自己有个姐姐吗?邱黛凝后来的家庭是怎样?她是如何和顾飞虎组成家庭?顾家这起失踪案,绕来绕去,关键点都是邱黛凝。

欧母看着邱黛凝的照片,泪眼婆娑。秦应镜头下的邱黛凝,美丽贵气,似乎过着非常好的生活,这极大地安慰了欧母,她不住点头,“她过得好,过得好!”

在欧维丽和欧母这儿,黎宝得到的确切消息是,姐妹俩两岁之后,欧家就彻底停止了寻找邱黛凝,邱黛凝也没有找过他们。邱黛凝儿时被拐卖,似乎只是顾家失踪案的一个插曲。

离开欧家,欧维丽几度请求,“黎先生,如果有她的消息了,请你一定联系我。”

黎宝答应。送欧维丽回到卫乐街之后,他赶去升桥街派出所,反馈邱黛凝的身世,简哥吃了一惊,赶紧说:“黎顾问,我们这边也查到点东西,邱黛凝的爸不是正常死亡。”

第98章 姐昧(11)

邱黛凝的父亲邱兵,十五年前因病医治无效去世,派出所查他得的是什么病,得到的答案居然是被毒蛇咬伤。

黎宝忙问:“什么毒蛇?”

简哥摇头,“我们联系上的是邱兵的远房亲戚,本来是想问问邱黛凝的情况,他说邱兵死了后,就再没见过邱黛凝了,聊了会儿,他才说邱兵当年被毒蛇咬死,别的也没详细说。”

因为邱黛凝和欧维丽的关系,再加上秦应对邱黛凝的判断,黎宝越来越放不下这起失踪案。

邱黛凝是如何成为邱兵的女儿?邱兵和人贩子有关?还是说邱兵自己就是人贩子?他被咬死这件事,和邱黛凝有没关系?

黎宝立即说:“简哥,我要去见见邱兵这位远房亲戚。”

简哥有点惊讶,“啊,行行,我跟你一起去吧。”

邱兵的远方亲戚叫邱海,五十多岁了,经营一家豆花饭小餐馆。他不怎么排斥警察,热情邀请黎宝和简哥尝尝自家的豆花,“这是我们遂长县的秘方,别家没有我正宗,尤其是这个蘸水……”

黎宝一边听邱海自夸,一边捧着说:“比我在遂长县吃的还好吃,海哥,你改良过吧?”

邱海眼睛一亮,“这都吃得出来,厉害!我一开始其实没改良,但在洛城做生意,就得符合洛城人的口味嘛!”

黎宝继续夸,将一份豆花干完之后,把话题引到了邱兵和邱黛凝父女身上。邱海这会儿已经很愿意和他聊天了,索性搬一张凳子过来,“兵子来洛城,说起来还是我张罗的,哎,我要知道他会出事,我就不这么干了。”

邱海说,小时候和邱兵关系挺近的,经常一起玩,但后来各自结婚,有了工作,就渐渐疏远了,邱兵结婚时,甚至都没请他,他心里不大舒服。

他读完高中就离开遂长县,到洛城来打工了,邱兵呢,本来也想跟着亲戚们来城里讨生活,但一个现实的原因拦住了他����邱兵的父母身体很差,邱兵又是独生子,他要是走了,父母在家没人照应。

邱兵错过了进城的时机,一直留在遂长县,找了个条件相当的老婆,之后送走老两口,有了女儿邱黛凝。那几年邱兵和邱海几乎断了往来,这些都是邱海春节回家时听家里长辈说的。

邱海折腾起自己餐馆的那一年,忽然接到邱兵的电话,说想通了,与其在老家混一辈子,不如来洛城找找机会,想请邱海帮忙看看有什么合适的工作。

邱海心中冷笑,觉得邱兵脸皮还真有点厚,断亲这么多年了,平时一句问候都没有,想来洛城就找上他了?不就是想来他这儿混个住处吗?不可能!

但不久邱海又接到老妈的电话,邱兵居然去找老一辈说情,这下邱海拒绝不了了,只得让邱兵先来,在餐馆附近给他找了个条件很差的招待所。

邱兵从老家带来几大口袋土货送给邱海,把邱海搞得不好意思了。邱黛凝长得漂亮,嘴又特别甜,邱海得了好处,又实在喜欢邱黛凝这个乖巧的侄女,对帮邱兵找工作这件事,渐渐上心。

邱兵只有初中文凭,性格又比较内向窝囊,不大放得开,邱海没能立即给他找到工作,暂时让他在餐馆洗碗。邱黛凝比邱兵机灵得多,放学后就来餐馆端菜,笑嘻嘻的,客人们都喜欢他。

邱海的儿子很淘气,所以他很羡慕邱兵有这么贴心的小棉袄,闲谈时问起邱兵的婚姻。邱兵叹气,说妻子嫌他没用,和他过不下去,就离了,听说已经二婚。邱海安慰:“没事,好歹女儿跟着你。”

邱兵那时的反应有些奇怪,但邱海形容不好奇怪在哪里。

来洛城两个月后,邱兵终于有工作了����在鸿升金庭当保安。这工作是邱海托朋友给找的,工资四千来块,有米面粮油等福利,包住,一个月休息三天。

邱兵很高兴,对他来说,这已经是一份不错的工作了。

鸿升金庭在长陆区,名字取得豪气,但只是个中等小区,几套房子被改成宿舍,给保安们住,同一套里都是男人。邱兵带着邱黛凝,实在不方便住,于是在小区外面的老旧楼梯房租房住,一个月五百来块房租。

邱兵工作很卖力,名义上是个保安,但谁家下水道坏了、电器坏了,谁家需要搬大件,都是他去。邱黛凝入读附近的小学,父女俩的生活总算是安顿了下来。

节假日,邱兵会带着水果来看邱海,帮着炒菜做清洁。看邱兵日子好起来,邱海觉得是自己的功劳,也跟着开心。

日子就这么过了三年,邱黛凝初二下学期时,邱兵出事了。

开春,万物复苏,鸿升金庭的绿化做得很好,小区里几次发现菜花蛇。这种蛇在城市里很常见,无毒,但毕竟是蛇,看着很吓人。业主们一见到蛇就大呼小叫,邱兵连忙带着叉子去捕蛇。一来二去,业主们习惯了有蛇就找邱兵。

但最后那一次,出现的不是菜花蛇,而是剧毒的眼镜王蛇。谁也不知道这种蛇为什么会出现在居民众多的小区,它甚至不应该出现在洛城。

业主们没有见过眼镜王蛇,误以为它和菜花蛇一样无毒,叫邱兵来弄走,邱兵一看,这是毒蛇啊,哪里敢轻易碰?业主们一听是毒蛇,也慌了,有人查到是眼镜王蛇,咬一口就得死。

那时是下午5点半,陆续有学生放学回家,马上有更多孩子回到小区,如果小孩被咬,那还得了?必须马上把蛇弄走!

邱兵害怕,不肯上前,业主们却都催促他去抓。

“你是保安,你不抓谁抓?我们交了物管费,难道白养着你们?你不能只拿钱不干活吧?蛇都不抓,保安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保安队长、其他物业员工也都凑上来,劝说邱兵。

“兵哥,平时都是你抓,这次怎么不抓了呢?毒蛇,对,是毒蛇,但我们连菜花蛇都抓不来,毒蛇更抓不来啊,只有你行!”

邱兵被架了起来,因为菜花蛇都是他抓,所以眼镜王蛇也必须由他抓。他成为保安后没有拒绝过业主们的任何要求,这次他想要拒绝,可是他无法拒绝。

他紧张而无助地走向支起脑袋的眼镜王蛇,鼓起所有的勇气,想像制伏菜花蛇一样制伏眼镜王蛇。可是他失败了,眼镜王蛇飞箭一般射向他,啃咬在他脸上。

小区大乱,业主四散而逃,被咬的邱兵在地上挣扎,无人敢上前帮他。

消防来了,用专业的捕蛇装备带走了眼镜王蛇,邱兵被送去医院,但因为耽误了时间,咬伤太深,他的内脏已经衰竭。

在医院躺了三天,邱兵死了,死的时候脸完全烂掉了,包得像个粽子,邱海至今想起来仍旧心有余悸。

“说白了,兵子就是被那帮自私的业主逼死的!”邱海愤愤道:“为什么不能早点联系消防?他们说消防来得慢,蛇会咬到孩子。孩子孩子,什么都是孩子!”

邱兵只有邱黛凝一个亲人,邱黛凝才初二,没了爸,天都塌了,能争取什么?

邱海觉得自己有责任为邱黛凝争取赔偿,跟鸿升金庭吵过很多次,想让物业、起哄最厉害的业主赔钱。最后,鸿升金庭赔了五万块,这笔钱邱海全部交给邱黛凝了。

“五万块打发叫花子!但我也没别的办法了,我一个小老百姓,得顾自己的生意,不可能跟人家搞房地产的闹。”邱海点起烟,“你们说,眼镜王蛇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小区里吗?”

简哥说:“这个,一般不会。”

“对啊,肯定不会。”邱海拍着大腿,“我当时就跟物业说,有人在家里养眼镜王蛇,跑出来了。物业也说会查,但查个屁,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兵子这辈子是真的苦,被人使唤来使唤去,好日子没过上一天,就这么没了。”

黎宝问:“邱黛凝后来是怎么生活?”

“这个……”邱海摸摸后脑,有些尴尬,“我想照顾她的,但没办法,我家那个不同意。”

邱兵还活着时,邱海的媳妇就不待见这对父女,觉得他们是乡下来的穷亲戚,邱黛凝漂亮,人见人爱,邱海一看到邱黛凝就乐呵呵的,她更不乐意。

邱兵死后,邱黛凝无依无靠,邱海和媳妇商量,想让邱黛凝来家里住,养到成年。媳妇大怒,骂他老牛想吃嫩草,恋童癖,“她没有妈?轮得到你来假好心?”

邱海被骂得没办法,只好放弃。他最后一次见到邱黛凝,是邱黛凝抱着邱兵的骨灰,说要带回老家安葬。他问邱黛凝今后有什么打算,邱黛凝说会去找妈妈,他便安心了。

半年后,邱海回遂长县过年,想顺便看看邱黛凝,亲戚们却都说,邱黛凝安葬了邱兵后就不见了。

目前派出所并未联系上邱黛凝的母亲,邱黛凝这十来年的经历无人知晓。

“黎顾问,你觉得这案子……”简哥意识到这不是派出所能处理的失踪案了。

黎宝思索片刻,“简哥,我跟李队沟通一下,之后应该还有需要你们协助的时候。”

简哥松了口气,“好,好,我们随时待命。”

市局,李江洄办公室。

黎宝一边在白板上画线索图一边念念有词,李江洄来到他身后,看着混乱的线条。

顾家四口失踪案,有两个截然不同的调查方向。

其一是顾飞虎欠债,其二是邱黛凝。

顾飞虎生意失败,转移财产想跑路,这一家子可能还躲在国内,也可能遭遇不测。顾宁晓那句“救救我”指向后者。从这条线出发,应当和经侦合作,彻底调查顾飞虎的生意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