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张贸被按愣了,黎宝都走了,他后知后觉地脸红起来,“黎老师,这人还,怪,怪亲切的嘛。”
魏珊失踪案已经移交到重案队,李江洄浏览过之后问:“报案的这个秦应,不就是你一开始盯上的人?他后来还给你串线索了?”
想到秦应,黎宝“呃”了声,他确实怀疑秦应,到现在也不认为秦应完全是局外人,但他又实在没找到秦应的动机。不管是秦应作案的动机,还是秦应主动搅合进来的动机。
马上要再次去歧水镇了,他竟然有些好奇,这一次,秦应会不会神出鬼没地跟来?手机里有一些未读消息,黎宝扫了眼,秦应没说去不去歧水镇,头像因此被冲到了下方。
“回消息啊?”李江洄假装八卦地抻长脖子。
黎宝立即揣起手机,“走了。”
上次来歧水镇,为的只是了解张小贞这个人,她扎根洛城很久了,命案看上去和歧水镇无关。而现在,两个从歧水镇走出的女孩在洛城出事,课本和大头贴指向歧水镇,她俩古怪的关系只有在歧水镇能找到答案。
以及李诚伟,他身上也有巨大的谜团。
歧水中学上下都很紧张,虽说张小贞和魏珊都毕业好些年了,但到底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影响不好。再者,将教室改成宿舍,男生女生住对门,也是不合规的。但没办法,重案队已经到了,校方只能安排主任、老师配合。
“张小贞和魏珊认识,张小贞毕业之前,和魏珊关系还不错,这件事你知道吗?”黎宝问。
李老师很惊讶,“她们不认识的呀,差了好几级。”随后,李老师向其他老师求证,大家的答案是一致的,张小贞和魏珊可能知道彼此,但没有私底下的交往。
黎宝安排张贸去接触张小贞那些尚在歧水镇生活的同学,他们眼中的张小贞是个学霸,平时谁找她问题,她很有耐心,但大家一起聊八卦,或者约着出去玩,她从不参加,似乎没有任何朋友,但也不是被孤立、霸凌的状态。
班上的女生都是走读,放学是个很好的社交机会,张小贞放学后要么留在教室上自习,要么回宿舍,没人关注到她和魏珊是否有交集。
老师和学生对张小贞的评价都是正面的,魏珊却相反,可能因为她毕业才三年,记忆还没有被美化,不止一个学生提到,她初中时老爱跟着高中的男生混,和多人关系不清不楚。上高中后,魏珊收敛了,乱七八糟的关系都断掉,学习得也挺认真,但绝大多数歧水中学的学生是考不上像样大学的,魏珊也一样。
张贸在魏珊的初中同学里一路问下来,没有一人是她的朋友,男女都没有,她当时只爱跟高中的、外面混的男生玩,同龄女生很怕她。不过也有人提到,魏珊初三下学期好像就老实了,不过那阵子大家都挺老实,毕竟大考在即。
“也有可能是被吓到了,哎,那件事,我当时也被吓得够呛!”
张贸追问是什么事,本以为和张小贞有点关系,同学说的却是:“我们学校死了个老师嘛,自杀的,没死在学校,但后来有人说,她变成鬼回来了,要找个女学生来上身,闹了很久,反正上了高中还有人在传,学校不准传,才慢慢没人说了。”
第15章 盗影(15)
歧水中学自杀的女老师叫吴行敏,年仅二十四岁,事发两年前才正式成为歧水中学的高中历史老师。她教书的时间太短了,历史课在歧水中学又很不受重视,张贸跟学生们打听来打听去,他们说得更多的都是吴行敏死后的鬼故事,而不是吴行敏活着时候的事。
“小吴她,她主要还是家里压力太大了,没想开。”省会来的警察查着查着居然问起几年前自杀的老师,校长连忙赶来,一开口就是撇清责任。
黎宝看着教师档案上那张清秀年轻的面庞,“她家里是什么情况?”
“就是,就是催婚嘛,要她回去嫁人,不让她当老师了!说实话,她那个情况,我们也有难处。”校长长得挺圆润的,此时却把自己说出满脸苦相。
吴行敏是周寺镇人,家里一群兄弟姐妹,只有她读书读出来了,但她报考师范这件事,吴家没一人同意,他们觉得吴行敏能念大学,全靠家里供着,好不容易供出来,那肯定得赚大钱,老师是能赚大钱的吗?
吴行敏坚持要当老师,后来更是背着父母来歧水中学实习。起初歧水中学并不知道她和家里矛盾那么大,她顺利入职,开始带高中班级,吴家一帮男丁气势汹汹杀来,要把她绑回去结婚。
吴行敏好歹是歧水中学的老师,校方当然得护着,但劝走吴家人之后,校长心里很不安,总觉得对方还会来。他找吴行敏谈心,吴行敏哭着述说自己的遭遇,她想摆脱原生家庭,读书花的钱,她会省吃俭用还给他们,家里几个女儿都被嫁给农村的老光棍了,她不想步她们的后尘。
校长年纪大,这种事看得多,觉得警察也管不了,只得宽慰吴行敏几句。之后吴家又来过,吴行敏状态越来越差。校长强调,自己是做好了保护吴行敏准备的,为了让吴行敏压力小一点,还减少了她的课时,让她临时负责住宿的学生。可吴行敏还是没能坚持住,在家人不间断的骚扰下,投河自尽了。
她自杀的时候是周五晚上,尸体在河里泡了两天,大家才知道她已经走了。
派出所是出了警的,吴行敏的确是自杀,她死后吴家人又来闹了几回,还把遗体摆在学校门口,说得非常直白,吴行敏是他们要卖出去的女儿,现在女儿没了,歧水中学就得赔!
虽然吴行敏自杀完全是被家人所逼,但校方为了将事情尽快平息下去,还是给了吴家七万块抚恤金。拿到钱后,吴家就把遗体带回去了,从此再没有来闹过。
黎宝在得知吴行敏老家在周寺镇时,神情就轻轻一绷,李诚伟也是从周寺镇来的,李江洄已经派人去周寺镇了解李诚伟的家庭情况,不知道是否查到了什么。
现在又出现一个重要的信息,吴行敏曾经被调去管住宿生。歧水中学连正规宿舍都没有,住读的学生也只有五人,居然需要这个岗位?而这成为了吴行敏、李诚伟、张小贞的交点。
“吴行敏管住宿生是怎么回事?”黎宝问:“具体做什么?”
校长搓了搓手,“这个嘛……”
黎宝提醒道:“张小贞遇害,她不是吴行敏班上的学生,但吴行敏管住宿生的话,她们的交集应该不少。”
校长头皮一麻,接连说:“这能有什么关系啊,小吴她是自杀的啊!”
冷静下来后,校长擦着额头上的汗,说其实并不需要老师去专门管住宿生,但吴行敏的情况不是很复杂吗,校方担心她课时太多,压力更大,但减少课时,又像是边缘化她,索性让她管住宿生,她就住在校门口,有什么也方便照应。
至于张小贞和吴行敏接触多不多,校长和其他老师都说不出。
“小吴很负责的。”李老师想起吴行敏的悲剧,叹了口气,她回忆道,张小贞刚住校那会儿,她不大放心,下了晚自习老想去宿舍看看,有次遇到吴行敏了,吴行敏说,自己每天都会确认每个孩子回宿舍了,才会回家,让她别操心,还夸张小贞用功。
因为张小贞,李老师偶尔遇到吴行敏,会和她聊聊,吴行敏周末带住宿生在家里开伙,做点有营养的给他们吃,但张小贞一次都没去过。
李老师下意识解释:“她就是那种性格,看重时间,不是对小吴有意见。”
吴行敏自杀后,张小贞没有任何异常,依旧以学习为第一要务。全校都在热议吴家摆遗体闹事,张小贞都没参与。
李诚伟去吴行敏家里吃过饭,且不止一次,黎宝琢磨,这其中能有什么关窍?一时想不明白,只能从更显而易见的着手,“闹鬼又是怎么回事?”
“都是学生们瞎说!”校长激动地谴责学生,“十几岁,就爱听鬼故事,成天装神弄鬼!”
一开始是有女生说下了晚自习看到鬼,后来看到的人越来越多,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说鬼就是吴行敏,她从河里爬出来,要找人替她去死。校方后来查到,鬼是几个不务正业的学生假扮的,他们觉得吓女生好玩。
“哪几个学生?”
没想到警察连这也要管,校长翻了半天教学记录才找到,一共四个男生,都是那种长期逃课、不考试的。有老师想起来,他们有阵子被人打得鼻青脸肿。
“谁打的?”
“这就不知道了。”
“李老师,上次你说张小贞有段时间状态很差,是不是‘闹鬼’的时候?”黎宝再次找到李老师。
李老师讶然片刻,“你这么说,确实是那个时候!”
黎宝停下来,整理这如麻的线索,吴行敏被家人逼得自杀,吴行敏是张小贞和李诚伟的宿管老师,李诚伟和吴行敏是同乡,李诚伟去吴行敏家吃过饭,张小贞和吴行敏无特殊关系。
张小贞案看起来和吴行敏这位自杀的女教师没太多联系。魏珊和吴行敏的交集更是近乎没有。
可李诚伟就像一颗钉子,突兀地出现在她们中间。
黎宝按着眼窝,用一种反省的态度思考,自己是不是过于关注李诚伟了,李诚伟身上有一些说不通的地方,但将李诚伟当做嫌疑人来调查,还是太勉强。如果在这个牛角尖钻得太深,李诚伟并非凶手,那就会错过抓捕真凶的时间。
“黎老师?”身后传来张贸的声音,黎宝迅速挂上淡定沉着的神情。
张贸虽然年纪不大,但在重案队待的时间长,最琐碎的排查都是他在负责,黎宝不想在“老人”面前暴露自己的不坚定。
“黎老师,有什么新任务交给我吗?”张贸踊跃地问。他一点没有被线索所干扰的样子,连续高强度调查,也没让他显得疲惫,他眼睛亮亮的,盯着黎宝。
黎宝略感意外,不由得问:“我交给你什么,你就查什么?你不怀疑我的判断?”
张贸“啊”了声,也意外上了,“李队让我跟着你,那我肯定相信你的判断啊。”
张贸语气里没有半点恭维和讨好的意思,平铺直叙,眼神甚至有点催促黎宝赶快。
“我是不是太着急了?”见黎宝没说话,张贸觉得自己有点唐突,连忙解释:“是这样的,黎老师,我在重案队是个工兵,我没你们那么灵活的脑子,有时你让我分析,我分析出个屁来,但我精力旺盛,执行力强,你安排我查什么,我肯定给你查透!”
他噼里啪啦说一大堆,跟鞭炮似的,把黎宝心里对自己的那点怀疑炸散了,“学生装鬼被打,我想知道他们是被谁打。”
张贸眼珠子转了转,“好!我这就去查!”
“你刚才说的你们那么灵活的脑子。”黎宝说:“是哪个‘你们’?”
张贸笑起来,“当然有你啊黎老师,还有我以前的领导,他特别好,教了我很多,我本来想成为他那样的刑警,但这儿实在差点火候。”张贸指了指自己脑袋,“不过我现在已经找到定位了,我埋头干活就是!”
张贸说完就走了,黎宝耳边还回荡着他的话,埋头干活就是。
也对,斟酌来斟酌去只是原地踏步,既然李诚伟有疑点,那埋头查就是。
“李队。”黎宝打给李江洄,刚准备汇报歧水中学的情况,李江洄就道:“这个李诚伟,果然是出了事才转学去歧水镇!”
周寺镇是秋犁市的另一个镇,李诚伟家在镇上还算有钱,父亲叫李三果,做化肥生意,经常不在家。李诚伟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他上初中时,李三果找了个舞女回家,没有结婚,李三果要李诚伟叫她妈妈。
正是叛逆的年纪,李诚伟哪肯叫一个陌生女人妈妈,李三果打他骂他,他便在李三果离家时,将气出在舞女头上。
就这么过了两年,李父对舞女的热情淡了,琢磨着新人换旧人,舞女就从化肥厂屋顶摔下去,死了。
这事众说纷纭,派出所也去调查了,舞女名叫杨甜甜,是自己掉下去的。
调查还遇到一个难点,杨甜甜是黑户,背景查无可查。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警方不能认定李诚伟和杨甜甜的死有关,但镇民不管什么证据不证据,那阵子大家都在议论李家,李三果觉得在周寺镇待不下去了,索性搬走。可如果让李诚伟转去城市里的学校,校方说不定会把杨甜甜的事挖出来,于是他看中了闭塞、管理混乱的歧水中学,把李诚伟送过去时,千叮万嘱要低调。
李诚伟倒是没让他失望,安安稳稳读完了高中。
所以李诚伟手上,可能有命案。当时侦查条件不足,李诚伟又是个未成年,才得以在社会上隐藏多年。
黎宝听完,“那李三果呢?”
李三果似乎很在意李诚伟这个儿子,但李诚伟的现状黎宝是亲眼看到的,过得并不怎么好,李三果不管他了?
“李诚伟毕业后就跟李三果断绝了关系,原因暂时不清楚。但追这条线时,出现了一个意外的信息。”李江洄那边突然安静下来,“李诚伟和文悦早就认识了。”
第16章 盗影(16)
医院,撞到头的文悦依旧没有醒来,陈钢只来看过她一次,而她的家人里,仅她的母亲何尚君守在病房外,双眼通红。这位女士面容憔悴,满眼都是对女儿的担忧,但从头发、饰品、衣服可以判断,她是个养尊处优的女人。
在云松图书馆,大家对文悦的印象都是富家文艺女,家里不需要她奋斗,才让她进了图书馆,做点喜欢的事。连和文悦关系最好的肖佳佳,以及和文悦发生不伦关系的陈钢都以为她家庭幸福,其实那只是她为自己披上的遮羞布。
文悦的父亲的确富有,是纤闻日化的老总,但何尚君只是他养在外面的女人,文悦从小不缺吃穿,缺的是真正的家庭。她那有钱人老爸根本不在意她这个女儿,一次都没有来看过,倒是何尚君正在交往的男朋友来探望过一次。
这个男朋友就是李三果,李诚伟那个卖化肥的亲爸。
今天,何尚君形单影只,提着她精致的小包,拦住过往的医生护士,问文悦到底什么时候能醒过来。没有得到确切的答复,她焦虑地走来走去,打了几次电话,都没有打通,烦躁得直叹气。
“又打,又打,有什么好打的!”李三果不耐烦地将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
秦应微笑道:“李先生,不着急,有电话你先接。”
李三果忙摆手,“没事,女人就是麻烦,一个事反反复复说,给我说有什么用?我一个大老粗,她女儿是死是活我能有办法?”
秦应此时穿着西装,脖子上还挂着工作证,鼻梁上架了副眼镜,金发也扎起来了,看着很值得信赖。今天这位看房的客户想买一套老钱风的别墅,秦应便带他来到这个叫东黎苑的小区。
时间上来说,东黎苑和洛城那些老钱风别墅差不多同时代,别墅地面虽然只有两层,但原业主往地下挖了一层,还可以继续挖,也算是符合李三果的要求。
“家庭关系还是要处理好的。”做房产中介得会聊天,秦应顺着李三果说:“你们是重组家庭?有多个孩子的话,我们这套房子也很适合。”
“那姑娘不和我们住一起,她自己有地方住。”李三果像是找到了发泄机会,可劲儿吐槽,说自己一个人打拼,早年没了老婆,这几年终于站稳脚跟,认识了个知心丽人,他是真心想和对方结婚,这不都到看房子的时候了吗,对方才坦白,年轻时给有钱人当情妇,至今还是那人情妇呢。
秦应吃惊道:“那可麻烦了,你们这婚还结吗?”
李三果烦呢,也说不好结不结,对方说是情妇,其实除了钱,已经和那人没什么关系了,但中间有个女儿,这层血缘关系在,就不可能完全了断。
李三果年纪大了,就想有个伴儿,想来想去,情妇就情妇吧,那他也不娶她,也拿她当情妇,两个人一起结伴过日子。对方答应了。但这节骨眼上,又出了事,那女儿干啥不好,居然跟她妈一样,也去搞婚外情,被正室一巴掌扇墙上,撞破了头,脑子里还查出个瘤子,现在生死未卜呢。
“你说我倒霉不倒霉!”李三果看房子看得心不在焉,但一口气把烦心事说出来,轻松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