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图吉发烧了,在校医院挂水,黎宝去见他的同时,叫张贸调研究生宿舍的监控。
校医院输液室不大,图吉缩在角落,眼睛和脸泛红,他无力地抬头看向黎宝,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恐惧地睁大双眼。
研究生宿舍和本科生宿舍不同,不会在某个时间锁上大门,研究生们可以自由进出,但大门上方有摄像头,完整覆盖大门和近处的楼梯。
图吉回宿舍的时间很晚,几乎都在凌晨1点,而这个月,他回来的时间更晚了,有时3点,有时干脆不回来。
张和飞遇害的25号晚上到26号凌晨,他没有回来,26号早上6点才回来。26号晚上,他也没回来,27号上午8点回到宿舍。28号,也就是张和飞尸体从洛兴隆商场掉下这天,他上午7点回来,一小时后匆匆离开。同时材料学院正门的监控显示,25号、26号、27号他分别在晚上9点、10点、下午5点就离开了。
“你是谁?”图吉像个急于自我保护的仔羊,畏惧地看着黎宝。
第104章 姐昧(17)
“调查你同学申博的警察。”黎宝拿出证件,在图吉旁边坐下。
图吉有一个想站起来的动作,右手抓住输液支架,黎宝迅速按住支架,他僵硬地转向黎宝,嘴唇发抖。
黎宝说:“图同学,你很紧张?”
“不,没有。”图吉转回去,低头看着地面。
黎宝看了看药水,“就剩这半袋了?还加吗?”
图吉摇头。
“行,那我等你。”
“你,你想问什么?”
“问你到底在紧张什么。”
“没有……没有……”
图吉手抖得厉害,跑针,血渗了出来。黎宝斜过身子,和图吉挨得很近,“申博杀人的事,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图吉连忙说:“不知道,我和他不熟,话都没说过几句。”
“创新大赛,你输给他是怎么回事?”黎宝问:“他有后台?”
图吉大口出气,脸色变得很白,护士不放心,过来看了一眼。黎宝索性和护士聊起来。
一说图吉的病,护士就直叹气。图吉经常来输液,几乎都是因为太过劳累,营养跟不上。护士很反感那些拿毕业、工作机会威胁学生干活的教授,当着图吉的面,将张教授骂了个狗血淋头,图吉几次想阻止她,都打不了岔,而黎宝听得津津有味。
护士白一眼图吉,“这人啊,越是能忍,就越是要吃更多的苦。我要是你,我就不干了。”
图吉苦笑,“我辛辛苦苦考上研究生,你让我不干了,那我将来怎么办?”
药水终于输完,护士给图吉拔了针,黎宝走在前面,指了指不远处的警车,图吉缩着脖子,站在原地不动。
“怎么?”黎宝回过头说。
“我,我真的和申博没有关系,我没杀人。”图吉含糊不清道。
“没说你杀人,但有些疑点需要你配合。”黎宝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图吉还是上车了,黎宝观察下来,发现这是个懦弱,擅长忍耐,将自己压抑到极点的学生。
越是这样,越是容易突然爆发。
重案队的走廊,黎宝提前让小创将申博带出来,看见图吉,申博有些诧异,用询问的眼神看了看小创。而图吉的反应则强烈得多,他非常慌张地看着申博,单薄的身体绷得像尸块,双脚犹如灌了铅,走不动道。
“他都走了。”黎宝在图吉肩上一拍,图吉神经质地抖起来。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黎宝安排图吉坐下。
图吉拘谨地看看四周,摇头。
黎宝说:“申博就是在这儿,承认他杀死了张和飞。张和飞你肯定知道,在洛兴隆商场从天而降,最近全洛城都在讨论。”
图吉搓着手,“我没时间关注。”
黎宝点头,“嗯,你的确很忙,我们查看过你宿舍、材料学院、图书馆、通宵自习室的监控,发现你回宿舍的时间都很晚,有时一整晚都不回去,难怪刚才那位护士小姐姐对你生气。”
听到监控,图吉脸色更苍白了。
“申博在这儿跟我提了个要求,要我找到那个转移尸体的人。”黎宝说:“图同学,现在你好好回想一下,6月25号,26号,27号,你离开材料学院后去了哪里?”
“我……”图吉额角流下汗水。
“记不起来了?”黎宝将手机转向图吉,“那我来帮你回答一下。25号晚上,你没回宿舍,26号早上才回。26号晚上,你也没回宿舍,27号早上才回。27号晚上,你还是没回宿舍,28号早上回来后很快又离开。巧的是,26号凌晨,张和飞遇害,27号晚上到28号凌晨,有人将张和飞的尸体放进洛兴隆的应援卷幅。”
图吉激动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坐在你这个位置的人,‘不知道’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黎宝说:“我劝你好好回忆一下,你是个懂得权衡的人,忍受张教授三年,换来光明前程,你觉得很划算。现在你也需要权衡,是继续隐瞒,还是诚实说出来。张和飞的尸体砸死了两个无辜的人,我一定会将放尸体的这个人揪出来。”
图吉抖得连椅子都发出刺耳的声响。
黎宝离开审讯室,立即给张贸打电话,“有其他发现吗?”
“有!”张贸飞快说:“图吉没有自己的交通工具,但因为经常给张教授干活,张教授有一辆比亚迪几乎都是图吉在开。我们已经找到这辆车了,现在停在科大三路,路口监控拍到26号早上5点,停车后图吉从车里下来。”
黎宝问:“通知李迅了吗?”
张贸情绪高涨,“这就通知!”
痕检赶到的同时,张教授也闻讯赶来,慌忙撇清关系,“这车我早就送给图吉了,我不知道他拿车干了什么!”
比亚迪车身有些脏,痕检仔细地在车轮、车里提取样本。后备箱放着一个硕大的名牌行李箱,里面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图吉用不起这么昂贵的行李箱,张教授承认是自己的,忘在后备箱里了。
经比对,行李箱里残留的泥土和尸坑的泥土成分一致,而车轮里部分泥土和祥义山一带泥土成分相似,行李箱中有少量血迹,和张和飞DNA一致。
铁证当前,图吉情绪崩溃,大喊道:“不公平!不公平!为什么倒霉的永远是我!”
整个审讯室都回荡着图吉的咆哮,黎宝看着他,就像在看一头困兽,这个人为了顺利毕业,甘愿给导师当奴仆,但他不可能毕业了,对张和飞尸体做的事,涉嫌侮辱尸体,而尸体带走两条人命,这是命案。
这场审讯因为图吉反复失控,而持续了两天。
图吉和申博的老家离得很近,都经过了牢狱般的三年,不同的是申博本科就考进了函省科技大学,而图吉本科在函省一所差一点的大学,想报考卢教授的研究生,但卢教授名额满了,他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张教授。
当时网上就有一些关于张教授欺压学生的小道消息,但图吉别无选择。他成长在一个拮据压抑的家庭,父母奉行打压式教育,笑一笑都会接收到白眼和嘲讽。他想靠自己、靠学习脱离家庭。
然而成为张教授的研究生后,苦难才真正开始。张教授十分精明,开学伊始,就将所有人的背景摸清楚了,图吉这种软柿子,捏死了都冒不出个泡来。
同学们一开始也老实听张教授差遣,慢慢地都学会了阳奉阴违那一套,只有图吉,被张教授钓得死死的,任劳任怨,而他越是听话,做得越多,张教授就越是变本加厉,连做家务、给儿子媳妇做家务这种事,都让图吉做。
图吉知道,张教授正在将他培养成一条狗,他心中不忿,却不敢反抗。
图吉最羡慕的是卢教授的学生,尤其是申博,他打听到,卢教授确定的最后一个学生就是申博,如果没有申博,他就是卢教授的学生。他忍不住关注申博的一举一动,想象自己就是申博,而申博完全察觉不到他这长在暗处的苔藓。
创新大赛,图吉跃跃欲试。这一年多以来,他的时间被张教授的琐事占据,基本无暇搞自己的研究,这一次,他如果能拿到一等奖,对将来找工作将是个巨大的助力。
他去求张教授,这种校内的比赛,导师有很大的话语权。张教授很不耐烦,骂他不安分给自己干活。他低声下气地承诺,参加完比赛,就回来给张教授当牛做马。
也许是因为上次论文没有让他署名,张教授有点内疚,答应这次帮他争取奖项。他激动无比,全情投入,可最后只拿到三等奖,而申博因为卢教授,拿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一等奖。
希望落空,图吉像掉进了海水中,不断沉落。他不知道该怪谁,张教授?卢教授?申博?
他恨他们所有人,也恨自己的软弱。他无比想要取代申博,成为卢教授的学生。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时,他已经跟踪申博到了陈篮街。
那一次,他仓促逃跑。但跟踪带给了他一种新奇的快感,他沉迷其中,心理逐渐变态。
如果没有这个人,他脑海中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他看见申博和一个女人牵手接吻,那女人有孩子。他兴奋不已,申博搞有夫之妇,他要揭发申博!
可很快,他发现那女人早就离婚,他很失望,但利用丑闻毁掉申博的念头疯长,成了他人生的第一追求,比讨好张教授更重要。
那个女人是个骑手,常在奶茶店甜品店薅点挂件吧唧,申博的包本来很素,渐渐被女人别上各种小玩意儿。
图吉偷偷将改装后的微型窃听器装在挂件上,申博一直没有发现。
6月25号,图吉正在发呆,张教授交给他新的任务,他无心完成,索性磨洋工。申博和女人慌张的声音传来,还有一些奇怪的动静。他一下子精神起来,专注地听发生了什么。
杀人?申博居然杀了一个人!
他们正在计划将尸体转移到祥义山!
图吉从未如此亢奋过,他知道,自己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他连忙出校,开着张教授的比亚迪前往祥义山,尾随申博进山。山里非常黑,他躲在黑暗中,记住了埋藏尸体的位置。
因为来得太匆忙,他无法第一时间将尸体挖出来,也没想好挖出尸体后该怎么办,于是决定先回去。
申博来到学校,竟然精神抖擞,仿佛美好的生活就在眼前。他更是憎恨,心里冷笑着:你完了。
他撤走窃听器,它已经完成任务了。他反复听申博和女人的对话,得知被杀的那人正是前不久欺辱女人的精神小伙,这群精神小伙长期聚集在洛兴隆商场。
他打算将尸体搬到洛兴隆商场,最好是隆重一点,一经曝光,会马上引起社会关注,警察必须尽快破案。
他来到洛兴隆商场踩点,发现一楼有个单独的进出口,监控已经不运行了,夜里商场关门后,这里可以进出,且不会被拍到。
他继续在商场走着,看到一群打扮得漂亮的年轻人正在中庭比划什么,似乎要举办活动。他凑过去,想听听是什么活动。有活动那就最好,把尸体放在这里,说不定还有人搞直播。
他听了会儿,原来是粉丝应援活动,他不懂,走近想了解更多,却被一个人撞到了,那人转过来,看见他一脸穷酸相,立即翻起白眼,“神经病啊,这块被我们包了你没看见?走开走开!”
他走开了,心中却燃起怒火。他想:神经病要毁掉你们的应援。
夜里,他再次开着比亚迪来到祥义山,这次准备充分,将尸体挖了出来,放进名牌行李箱。挖的时候,他冷笑着想,坑那么深,根本不会有人发现,差点就让申博逃脱了。
车是张教授的,行李箱也是张教授的,但张教授很久不开这车了,他放心地将车停在科大三路,27号晚上,拖着行李箱来到洛兴隆商场,藏在角落里看着骂过他的人布置中庭。明天,这里将非常热闹,玫瑰花在倒计时中飘落,浪漫而唯美。
一想到尸体将先于玫瑰花落下,他就憋得胸膛疼痛。
终于,他们布置好了会场,满意离开,商场关灯,只剩下应急灯的绿光。他将卷幅拆下来,取走大量玫瑰花,把尸体挪进去。重挂卷幅很难,好在他有足够的时间,他习惯了干活。
天亮之前,他终于挂好卷幅,装好换下来的玫瑰,擦掉自己留在支架上的痕迹。
他拖着行李箱从没有监控的门离开,本想扔掉行李箱,但一想到这是张教授高价买来的,就恶趣味地想让张教授再用用。
行李箱只粗略擦了一下,车没有洗,他又没杀人,警察不可能找到他,他要让张教授和原汁原味的尸体气息待一块儿。
他没想到的是,尸体落下来时,砸死了两个人。
“我不想杀人,我不知道会变成那样!”图吉颤抖着抱住头,“我只是很讨厌粉圈,他们看不起我,我,我觉得他们很蠢,我想破坏他们的活动而已!”
无论图吉如何辩解,他转移的尸体砸死了人,这已经成为事实。
洛兴隆商场案基本侦破,黎宝无暇休息,顾家案有了欧维丽这个突破点,但没有证据证明她是失踪的邱黛凝。
黎宝朝技侦办公室走去,“昊哥。”
“诶黎老板!”袁昊递给黎宝一瓶可乐,“辛苦了辛苦了。”
黎宝说:“昊哥,关注一下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