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室友不满地喊:“凭什么周非吃最多!”
邹宴知道自己的底细,黎宝以为他会说出“你家里那情况,平时肯定不容易吃到荔枝”,邹宴却只是说:“凭周非拿的最重的一包,凭我喜欢周非!”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倒也没人真的跟黎宝抢,实验二中虽然不像秋犁三中那样遍地富二代,但家境优越的学生也不少,再者,即便是普通家庭,也是吃得起荔枝的。
黎宝看着荔枝,有点为难,邹宴这个人,他给了好处,你要是不接住,他会生气。黎宝不想惹邹宴生气,但也不是很想吃荔枝,荔枝停留在他味觉里的,是馊。
邹宴剥了一颗,干脆地塞黎宝嘴里,当那冰凉甜美的味道散开,黎宝睁大了眼睛。
邹宴笑道:“新鲜吧!我就说这是好荔枝呢,不亏我这么急急忙忙带来。”
那天,黎宝狼吞虎咽地吃着荔枝,吃到后来,邹宴都担心起来了,最后剩下几颗说什么都不让他吃。
那一年之后,每一年夏天,黎宝都能吃到荔枝,还在实验二中时,是邹宴带来的,往后,是黎危买的,蒋铭买的,再后来,是他自己顺手买的。
荔枝终于从暗淡童年时的不可及,变成普通的水果。
“所以我把你这一盘吃完都没事。”黎宝说着挑了挑眉毛。
秦应朝黎宝伸出手,想要抱住黎宝,但黎宝就像他刚才一样平铺直叙。
黎宝很平静,他却难以平静。他知道,黎宝正在向他打开那个秘密的盒子。黎宝从秋犁市回来,知道了他的一切,比起向他要一个真相,黎宝选择先给他真相。
两人看着彼此的眼睛,风停了,周遭变得格外安静。
“我说我的男朋友叫原厦时,你是不是觉得我这里有问题?”黎宝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秦应摇头。当时的震惊隔着现实涌现,他感到不可思议,是黎宝或者他有哪里搞错了,可他从来没觉得黎宝在发神经。
“那我可以叫你另一个名字吗?”黎宝问得很认真。
秦应眼神越来越深,没有立即回答。
“我问过你,为什么不在北沧市待着,这么远来洛城。”黎宝又道:“现在我还是想问这个问题,你能回答了吗?”
秦应深深地出了口气。
“好,没关系。”黎宝拿起一颗荔枝,“今天你请我吃荔枝,我给你讲我的事,省得你老想我的男朋友为什么叫原厦。但我有个条件。”
秦应说:“你说。”
黎宝将荔枝丢进嘴里,“听完我的故事,你就告诉我,你为什么来洛城,以及,我可不可以叫你另一个名字。”
秦应垂眸,低声说:“好。”
“我本来的名字其实不叫黎宝,叫周非,跟着那对毒.贩夫妻姓,他们居然敢给我上户口,你说搞不搞笑?”黎宝声音忽然变轻,“我爸妈都还没来得及给我上户口,我被偷走的时候,连大名都没有。”
黎宝对黎轻舟和蒋霁并无印象,他离开他们的时候太小了,关于他们的事,关于他出生的事,是后来黎危和蒋铭慢慢告诉他。
蒋霁是特勤里少见的女队员,黎轻舟一开始不在特勤队伍里,是函省特警总队的人。禁毒行动全面铺开时,他们在任务中相识相爱。
黎危出生后,黎轻舟和蒋霁轮流获得假期,陪伴他们爱情的结晶。黎危和黎轻舟小时候长得很像,性格则更像坚毅果敢的蒋霁。夫妻俩很忙,无法像普通父母一样时时刻刻待在黎危身边,黎危被送到蒋霁父母家,和大不了他多少的蒋铭一块儿成长。
黎宝的到来,对这个家庭来说是个意外。
警方与毒.贩的较量越来越激烈,黎轻舟也调到了特勤,全力缉毒,他与蒋霁聚少离多,感情在每一次重聚时升温,一次任务之前,蒋霁发现自己怀孕了。
夫妻俩考虑过打掉孩子,但黎危不同意,在外婆家里,一切都是蒋铭说了算,蒋铭是老大,他想要个弟弟或者妹妹,自己才能当老大。特勤的领导劝蒋霁生下来,在缉毒斗争中,特勤已经牺牲了很多人,“如果你打掉,今后某一天,也许你会后悔没有留下这个血脉。”
怀孕期间,蒋霁从一线撤下,从事技术类工作,生下黎宝后,只过了一个月,她便返回一线。这短暂的一个月,是黎宝这一生唯一和亲生父母共度的光阴。最遗憾的是,婴儿没有记忆。
当年针对龙弓贩.毒集团的行动正在关键阶段,蒋霁和黎轻舟来不及给黎宝起个正式的名字,蒋铭说,姐姐总是喊他宝宝、小宝。夫妻俩想着,宝贝的名字不能敷衍,等到任务结束,再认真起一个。
他们没能在那场残酷的行动中回来。为了剿灭龙弓,特勤牺牲了多名队员,蒋霁在行动一开始就牺牲了,黎轻舟死在最后一天。
噩耗传来,两家悲痛欲绝,黎宝一直被养在蒋家,社区来催上户口,但无人还能顾到这个幼小的孩子。
蒋霁的母亲有一段时间无法忍受看到黎宝,她认为就是因为生黎宝,蒋霁才对特勤有负罪感,拼命想要补偿,完全不顾安危,一下子就送了命。
黎宝被偷走的时候,家里没有一双眼睛看着他,他独自一人在院子里,蒋铭在陪伴痛失爱女的母亲,黎危跑到父母坟前发呆,没有人将他从毒.贩余孽的手中夺回来。
第114章 刹馆(06)
黎宝抬起头,撞进秦应的眼睛里,那双深处泛着幽绿的眼睛此时被痛色覆盖,黎宝失神片刻,视线转回荔枝。
“楚群和周凡,那么大个组织都倒下了,他们两个虾米却逃出来,除了到处躲藏,就只剩下一个想法����报复缉毒警察。”
还有什么比小孩更容易报复?当街杀死蒋霁和黎轻舟的家人,他们不敢,他们好不容易当了漏网之鱼,不想这么快就进去陪曾经的同伴,偷走英雄的孩子很简单,尤其这孩子没有上户口,没有记忆。
他们带着黎宝一路颠簸,来到秋犁市,在三教九流的荷边街安家,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抱着的是自己的孩子,他们给孩子起名周非,非,是非议、非命的意思,是他们下在黎宝身上恶毒的诅咒。
黎宝在恶意中长大,他从未怀疑过楚群和周凡不是自己的父母。家里这么穷,他们如果不是他的父母,为什么要养育他?
这认知在周宝鹤出生后,都不曾改变。老百姓家里,疼爱最小的孩子再正常不过,连黎宝自己,一开始也会逗逗不会说话的周宝鹤。
随着周宝鹤长大,黎宝的日子变得越来越艰难,这对夫妇终于将黎宝养到了可以随意使唤随意折磨的年纪,他们不让他进屋睡觉,给他吃馊掉的饭菜,逼他去打黑工,然后夺走他赚来的钱。
黎宝当时并不知道,楚群曾经在他刚上初一时,在他的静脉里推毒.品。
那时离黎宝想要烧死自己已经过去一年多,黎宝麻木地在这个畸形的家庭里生活着,寒冬腊月,被冻成了重感冒。楚群不会花钱让他去医院,能给他点过期的药都算善心大发。但那次,楚群却从外面拿回一个一次性针管,兑了药,要给他打针。
他病得睁不开眼,下意识躲避,楚群却按住他,扇他耳光,“老娘给你买治病的药,你还不识好!”
他潜意识里不相信楚群会那么好心,可如果不是药,又会是什么呢?
楚群抓着他的时候,手在剧烈发抖,有的打进去了,有的没有,他记得,针管里还剩一小半,楚群突然扒出针管,怪叫着冲出去。
他有非常不好的预感,不久,他感到身体发生陌生的变化,病痛好像都消失了。
楚群回来的时候,他失去了意识。后来楚群跟他说,他睡了两天,那药很有效,字字句句都逼着他对自己感恩戴德。他问那是什么药,楚群却别过眼,不肯说。
那之后,黎宝经常有一些莫名的冲动。可是他无人可说,最痛苦的时候,就去没人住的老房子里,用额头撞墙壁。
他知道那是什么,已经是高三的春天了,他不再受到那微量注射物的影响,而楚群又一次向他举起了针管。
听到这里,秦应心跳变得非常快,他去过黎宝当年住过的平房,见过十六岁时单薄得像纸片的黎宝,但他没有想到,黎宝竟然差点被毒.品摧毁。
黎宝停下来,盯着秦应的胸口。
须臾,黎宝指了指,“我听到了。”
秦应讶然,“什么?”
黎宝仍旧盯着他的胸口,“你的心脏跳得很快。”说完他抬起头,直视秦应的眼睛,“是因为我吗?”
秦应轻叹一口气,“对不起。”
“又不是你的错。”黎宝忽然站起来,走到秦应面前,在秦应讶异的视线中,钻到了他的怀里。
秦应双手悬空,“宝……”
“嘘!”黎宝侧脸贴着秦应的胸膛,“别吵,让我听听。”
秦应心跳更快了,有力地撞击着胸膛和黎宝的耳膜。他早就知道黎宝喜欢肢体接触,但黎宝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贴过来,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我喜欢这种心跳,我哥当时来救我时,心跳也很快。”黎宝一边听一边小声说:“我那会儿都快死了,皮包骨,身上有很多伤,意识不清,但他把我抱起来时,我很清楚听到了他的心跳,轰隆轰隆的,像地震一样。”
一个人的心跳怎么会像地震一样?后来黎宝跟蒋铭提起,蒋铭红了眼眶,说那是因为他还有强烈的求生欲,他知道救他的人来了,能感受到那人的焦急、担心、记挂。
十七年被苦难包围的人生,黎宝头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有人在乎自己。
“所以我对这种心跳很敏感,很喜欢。”黎宝抬头,眼睛明亮,“你在担心我。”
秦应悬着的手终于落在黎宝背上,指尖轻微战栗,“是,我在担心你,我无法想象你经历过那样的事。”
黎宝闭上眼,在秦应怀里靠了会儿,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荔枝味,大概是他将荔枝水弄到了秦应身上。
这味道很好闻,清香,甜美,带着体温。
“说回当时吧。”黎宝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伸出左臂,指着青色的血管,“那一针扎在这里,但楚群这个人很矛盾,她想我痛苦地死去,最后一刻又没能做到。”
楚群和周凡对黎宝的折磨逐年翻新,但也许是在黎宝高二之后,他们发现,自己快要控制不了这个仇人的孩子了。黎宝长高了,身板依旧十分单薄,黎宝看向他们的眼神多了淡漠,高考之后,黎宝就将彻底脱离他们的掌控。
楚群无法接受,他们将黎宝偷来,难道是为了替那对缉毒夫妇养孩子?不,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黎宝永远都是这个家里的奴隶,不可以离开,非要走的话,那就死!
高三上学期,黎宝回到荷边街的次数已经变得很少,他留在宿舍、教室,发了疯一般地学,还有大半年,他就可以挣脱这连绵十七年的潮湿了。
寒假,学校关门,黎宝没有别的去处,但踏入家门的那一刻,死神露出了残忍的笑。
秋犁市西北边的蓝草镇蓝花村,有一些无人居住的房子,周凡占了一栋,在那里布置了炸药,堆满易燃易爆物。楚群在家里做了一桌子饭菜,招呼黎宝来吃,而向来贪吃的周宝鹤却缩在床上,畏惧地看着饭菜。
黎宝一看便知,饭菜里加了东西。可是他想不明白,楚群想干什么,药死他?还是药晕他?这么多年了,楚群终于想杀死他了?为什么是这个时候?
楚群殷勤地夹菜,黎宝一动不动地坐着,一口都没有动。楚群耐心告罄,张牙舞爪向黎宝扑来,周宝鹤也冲来当帮手。黎宝控制住他们二人,周凡却在这时回来,操起啤酒瓶就砸向黎宝的后脑。
昏迷之前,黎宝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再次睁眼,黎宝已经不在荷边街了,他看见发霉的天花板和墙壁,身体沉重得动弹不得,楚群举着针管,眼里露出狂热的精光。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楚群狞笑道:“让你快活的东西!”
黎宝一阵耳鸣,下意识后退,他才十七岁,他从未想过自己这辈子会沾上这东西。可是他被绑得非常紧,嘴里堵着纱布,根本无法逃离那越来越近的针管。
“唔!唔!”他拼命摇头,眼泪夺眶而出,他求楚群,不要这样对他。
忽然,他的头发被周凡一把抓住,忙于学习,他已经很久没有剪发了,没有营养的头发又长又软,犹如勒住他脖子的绳索。
“怕什么,你又不是没尝过这玩意儿。”周凡冷笑道:“不愧是缉毒英雄的儿子哈,居然挺过来了,这次,我要看看你能挺多久!”
黎宝瞪大双眼,思维一瞬间停滞。
他们在说什么?谁的儿子?缉毒英雄?他们是缉毒英雄?
周凡按住黎宝的手臂,示意楚群动作快点,楚群却发起抖来,针在黎宝血管上扎了几次,都没能扎进去。
周凡不耐烦了,抓过针管,迅速扎进去。
黎宝左臂完全动不了,缉毒英雄,父母,这些字眼在他头脑里剧烈冲撞,仿佛有什么压在他的胸口,他快要窒息了。
忽然,楚群尖叫着推开周凡,将推到一半的针管拔出来,重重扔在墙角。
周凡摔倒在地,大骂楚群是疯婆子,楚群叫他滚,两人就像两头莫名打起来的兽,周凡愤怒地甩上门。
黎宝盯着自己手臂上的针孔,恐惧犹如雾气将他包围,他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得见那个针孔,那仿佛是一个霉点,它正在快速扩大,飞快腐蚀他的整个身体。
他想要大叫,他感到身体正在一点点碎掉,烂掉,变成肮脏的粉末。
他的反应取悦了楚群,这个刚才还和周凡歇斯底里的女人微笑着坐在他面前,那双刻薄的眼中居然流露出虚伪的母爱。
黎宝不断流泪,他每一寸骨头都在疼痛,每一个毛孔都发出奇痒。
楚群终于开口了,用那无比沙哑的声音,讲出最残酷的故事。
“你叫了我那么多年妈,其实你根本不是我的儿子。龙弓,你在你们学校的禁毒活动上听过这个名字吧?我就是它的成员,多亏你那对缉毒英雄父母,我没家了。他们也没好下场,一个比一个死得惨。但他们杀了我们那么多兄弟姐妹,死了就完事了?没这么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