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疤露出,秦应眼神沉沉,过了会儿,黎宝感到秦应在吻他的伤。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黎宝说。

秦应抬头,“嗯?哪一个?”

“我可以叫你另一个名字吗?”

秦应笑道,“叫了我就真是你男朋友了。”

黎宝深呼吸,“原,厦。”

这名字似乎带着某种奇妙的力量,他不仅是秦应过去的名字,亦是黎宝的生命力、求生欲。秦应感到无数的雨点和澎湃的激流在身体里交锋,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他,高三的春天,原厦被他自己和家人抹除,却被一个陌生的少年珍藏。

珍藏至今,小心地捧出来,宝物一般放在他面前。

秦应再次吻住黎宝。

“你怎么这么喜欢亲?”黎宝抗议。

秦应说:“男朋友不可以亲吗?”

黎宝别开脸不说话。

“你和原厦平时怎么相处?”秦应靠近,“他不亲你吗?”

黎宝脸颊有些烫,十七岁的少年能想多少,而且他素材有限,来来回回就是平安夜,兵王烫饭,打台球,还有写作业。他最喜欢盯着原厦写作业,原厦成绩不好,逼着原厦学习会给他小小的成就感。

“你家里面的事,我都知道了。”黎宝转移话题,“我把最大的秘密告诉你了,你是不是也该给我说一些?”

秦应注视黎宝,摇了摇头。

黎宝顿时皱起眉。

“我会全部告诉你,但不是今天,不是现在。”

“为什么?”

秦应抓住黎宝的手,压在自己胸口,“今天我想沉浸在你的世界,消化你的伤痛。”

“消化我的伤痛?”黎宝反应了会儿,有点得意地说:“我早就消化好了。”

“但我还没有。”秦应搂着黎宝,“给我一晚上的时间,陪着我。”

黎宝想了想,“好的吧。”

一起躺在床上,秦应问:“你和原厦在一起的第一天做了什么?”

黎宝的想象里没有这一段,平安夜之后,原厦来实验二中找他,他去三中找原厦,两个人莫名其妙又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所以哪天是第一天,黎宝答不出来。

“你们做了吗?”秦应在黑暗里问。

黎宝尸体一样躺着。

旁边传来秦应低沉的笑声,“看来没有,是因为想象不出来吗?”

黎宝默默将枕头压在秦应头上。

“那我们也不急。”秦应牵住黎宝的手,“手总牵过吧?”

黎宝闷声闷气道:“嗯。”

“从明天开始,我们照着你的想象,重新走一遍。”秦应耳语,“如何?”

黎宝痒得缩了缩,忽然想起邹宴,邹宴本来已经是一个模糊的符号,他盗走了邹宴的经历,从此不见倒还好,但在秋犁市,他遇到了邹宴,而且邹宴居然在三中。

当年邹宴就喜欢往三中跑,因为原厦在那里。邹宴说是去接亲戚的孩子,但有没有另一种可能,邹宴是在怀念过去的日子?

毫无疑问,邹宴是喜欢原厦的,黎宝从未听过邹宴像夸原厦一样夸其他男生,每次和原厦见面回来,邹宴都很开心。

黎宝心里忽然很不踏实,现在原厦真成他的男朋友了,那邹宴呢?邹宴还喜欢原厦吗?原厦对邹宴又是什么感觉?

“我在三中遇到邹宴了。”黎宝直白地问:“你们以前谈过吗?”

秦应说:“没有,从来没有,我们家出事之前,我和他就不怎么接触了,他是那种,我很不擅长应付的学生。”

“为什么?”

“优生,喜欢说教,你们实验二中很多学生都是那样。”

黎宝说:“我不是。”

“平安夜之后,我去实验二中找过你,你们学校管得严,我找邹宴带我进去,但没好意思问他。”

“找我?你知道我?”

秦应摇头,“不知道,撞到你的时候,我只看到你侧脸,记得一个背影,我猜项链应该是在那时丢的,想问你捡没捡到,但找过几次,都没看到你。”

黎宝回忆,当年他很少出现在校园,因为没有时间参加学生活动,不是在教室刷题,就是在校外打工。但邹宴带原厦去过兵王烫饭,他竟然错过了。

秦应对邹宴出现在三中也有点介意,邹宴这个名字,一开始他都没想起来,是回去打听黎宝的过去,才从实验二中老师口中听到。

他和黎宝都错过的那年高考,邹宴是理科状元,但后来退学了,老师觉得很诧异,高中时,邹宴对谁都很热情,毕业后居然一次同学会都没参加过,整个人仿佛销声匿迹了。现在邹宴在三中和黎宝见面意味着什么?

和黎宝认为邹宴喜欢自己不同,秦应当年在邹宴身上并没有感受到喜欢这种东西,他对邹宴更是不感冒,邹宴的热情在他看来有浓重的表演成分,笑容也有几分虚假,这正是他后来渐渐疏远邹宴的原因。

时过境迁,仔细想来,当时邹宴似乎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而具体是什么,他想不出来。

“你和邹宴……”一旁的黎宝已经进入浅眠,嘴里嘀咕着模糊的话语。

秦应摇了摇黎宝的手,“我和邹宴怎么?”

“我像个小偷。”

“你才不是小偷,你是黎小宝。”

黎小宝也不知道听到没听到,翻了个身,背对秦应。

秦应却看着天花板,失眠,总觉得黎宝和邹宴时隔多年在三中遇上不是一件普通的事。

清晨,黎宝准时在生物钟的作用下醒来,休息了两天,今天要去重案队了,懒腰伸到一半,忽然发现床上还有一个人。

秦应失眠到快天亮,刚睡着,呼吸沉沉的。黎宝缓缓将手放下去,弯腰盯着秦应的脸。

原厦就是秦应,原厦是他的男朋友,现在秦应也是他的男朋友了。

他伸出食指,虚虚放在秦应鼻尖,须臾,又收了回去。但秦应突然醒来,抓住他的手腕,“在干什么?”

黎宝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虚张声势道:“叫你起床,你不去当牛马吗?”

秦应笑了笑,“我以为你想亲我。”

黎宝连忙跳下床,关上卫生间的门。

早上时间紧张,两人都有工作在身,匆匆出门,秦应叫住黎宝,“想听你叫我名字。”

黎宝张了张口,“秦应。”

秦应挑眉,“昨天还说想叫另一个。”

白天和黑夜不一样,黑夜更加感性更加冲动,黎宝居然叫不出原厦来了。原厦这个名字,就等同于男朋友,等同于情话,这夏天的阳光照着,他开不了口。

秦应似乎知道原因,笑道:“那回来再说。”

强松路,家幸站点,秦应整理了片刻房源,接到昨天那位奇怪客户的电话,看房的时间差不多了,秦应驱车前往客户所说的晴水庭,中途经过枫林茶馆,这大中午的,烈阳炙烤,外面的坝子上还坐着很多中老年。

晴水庭离枫林茶馆也就一公里,是个在洛云江边的老商品房,到了地方秦应才发现,上次坐在黎宝的摩托后面,从这里经过过。

洛城的江景房都很值钱,但晴水庭是个例外,它修建得比较早,曾经辉煌过,如今房屋老旧,再加上附近河滩风景不咋地,渐渐没落了。

秦应所在的强松路站点离晴水庭很远,接触不到这儿的房源,他很好奇客户为什么不直接找附近的家幸站点或者别的中介,非要点名他。

四栋门口,一个穿着白灰色罩袍,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站在树荫下。秦应走过去,她摘下面罩,是一张普通中年女人的脸。

“秦先生。”女人眼中带着几分惊恐,声音也有些颤抖,“你终于来了。”

女人名叫季雪,三十八岁,本来在一家动画制作公司工作,现在已经离职。

她精神状态看上去很差,看见秦应,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电梯徐徐上升,停在十四楼,梯门打开后,外面竟是一片漆黑,季雪呼吸的声音很重,飞快从电梯跑出去。秦应连忙跟上。季雪来到14-4门口,哆嗦着打开门。

这套房子采光很好,客厅有个大阳台,另外两间屋子也都有窗户,正午的阳光照进来,到处都亮堂堂的。

室内的装潢和家具都很简单,客卧甚至还空着,只堆着些杂物。

“这房子是什么情况?”秦应问:“你是房主?想卖掉?”

季雪连忙拿出购房合同,证明自己正是房主。

秦应警惕道:“刚买两年就要卖掉?季女士,冒昧问一下,为什么找我?”

季雪很紧张,语速很快,“他们说,这种闹鬼的房子,只,只有你能卖掉。”

“哪个他们?”

“其他中介。”

秦应问出原委。季雪独自在洛城打拼,没结婚,父母不在了,前年,她不想再租房子,到处看房。晴水庭离公司三公里,公交站就在楼下,两站就到了,很方便。虽然房子比较旧了,但宽敞,还能看到江水,更重要的是价格是她相中的几套里最低的,想着不能一下子把存款全都花出去,她最后选择了这套。

原房主她只在过户时见过,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叫于姐,看着很和气。她沉浸在有了自己房子的快乐中,每天都会买点小东西装饰新家。

一开始,她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但后来,她发现这屋子闹鬼。

先是经常在出电梯后看到漆黑的通道,公司时常需要加班,她深更半夜回来,灯不亮,或者一闪一灭,心里很是恐惧。跟物业反映,物业说来检修,但老小区这里坏那里坏,灯不亮这种事,他们根本不上心,于是到现在,灯依旧没修好。

十四楼这一层,一共四户,两户空着,另一户虽然有人住,但住在里面的人十天半月都不回来,等于整层楼就住了季雪一人。

灯的事给了季雪一些心理阴影,之后发生的事才真正令她害怕,精神失常。

她总是在半夜2点到3点惊醒,看见一个全身是血的人站在她的床尾,那人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见她醒来,便平举双手,做出僵尸跳跃的动作。可因为床有高度,那人跳不上来,仿佛被卡住一样,不断原地跳跃,喉咙里发出嚯嚯声响。

那情景极其可怕,季雪说着就抱住了头,剧烈发抖。

秦应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问:“他对你说过什么话吗?”

季雪点头,“他最近会说话了,他说这房子是他的,我占了这里,就要我的命。”

因为新买的房子闹鬼,季雪的精神一点点崩溃,在工作中屡屡出错。那鲜血淋淋的鬼向她索要房子,她找到卖房给她的中介,中介不肯负责。她后来才打听到,这房子以前就有问题,所以才这么便宜。原房主于姐已经出国了,找不到人,季雪痛苦不已,房子花掉了她九成积蓄,她为此背上房贷,现在房子住不了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巨大的压力之下,她因为犯错被公司劝退,找人想将房子出手,哪怕折价都行,但她这样的冤大头可遇不可求,问过的中介都说,卖不掉。

上周,有个家幸的中介跟她说,强松路站点的秦应卖凶宅有一手,她才重新看到了希望。

秦应感到一丝无奈,他卖掉东黎苑那套有孩子自杀的别墅,而此后另外三个女孩在别墅里被烧死,这事传遍了洛城中介圈,但他并没有把握能卖掉闹鬼的房子。

见秦应犹豫,季雪哭了起来,“秦先生,求求你,如果卖不掉,我就只能去死了。”

季雪看上去随时会冲到窗边跳下去,秦应只能先稳住她,“我想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