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茶馆有四楼，又是面向底层群众，人流量大，清洁工的需求量很大，居向涛还要打造厨房，手艺不错的老卫就成了掌勺的。
黎宝问：“你们以前都跟着居进鹏干？”
老卫点点头，“差不多吧，别的人居老板也不认识，他就认得我们这些叔叔婶婶。”
黎宝又问：“居向涛让你别干了是怎么回事？你贪污了多少？”
老卫紧张地缩起脖子，“我，我实在是没办法。”
居向涛给他们这些老家伙开的工资可不低，清洁工一个月四千，干厨房的一个月四千五，轮流着来。加上退休金，老卫一个月也有接近九千了。可儿子又来找他要钱，他想着居进鹏当年也贪厂里的，自己就贪点厨房的钱，算什么？
居家那么有钱，居向涛能出国念书，不就是因为居进鹏早年搞的那些钱吗？
说到这里，老卫很是不平，他以为居向涛就算知道了，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居向涛居然找他谈话，还警告他。
黎宝问：“居进鹏当年贪了多少？”
老卫支支吾吾，“都，都过去了，我也说不清楚。”
黎宝冷笑，“刚才还振振有词，现在又说不清楚了？”
老卫哆嗦了会儿，“我感觉少说也有几千万吧，你看我们这一片不是有很多商品房吗，都是他找开发商卖掉的，目的是为了救厂，但有些钱进了他的口袋，具体多少我真不知道。”
提到商品房，黎宝立即想到秦应，打算完了找秦应打听一下，毕竟人家就是干这个的。
“那好，多少钱我们暂时不说，还有个事我想问你。”黎宝说：“肖自聪这个女孩，你记不记得？”
“肖……”老卫回忆一番，脸色大变，“你，你是说那个摔成两截的女娃？”
黎宝点头，“对，看起来你对她的事有点了解。她为什么要跳楼你知道吗？”
老卫惨白着一张脸，甚至比说到锅里的尸块时还紧张。
黎宝眯眼，“工会没有报警，警察知道之前，她就已经变成骨灰，你们是怎么讨论这件事的？”
老卫张了半天嘴，一拍桌子，“管工会的，其实是朱晓兰，就，就是居老板的妈。我，我也在当时。居老板那阵还是个学生娃，脑袋就滚他面前，他给吓晕了，朱晓兰让我，还有另外几个人送他去医院，他还说胡话呢！后来肖自聪就烧了，他爸妈都没看着尸体。”
“居向涛说什么胡话？”黎宝不由得站起来，“这事和他有关？”
“后来有人这么说，说他弄了肖自聪，朱晓兰才这么急着烧人！”
第118章 刹馆（10）
老卫交待的情况比秦应之前告诉黎宝的又具体了一些，黎宝接着打听肖自聪父母的情况，得知这对软弱的父母和肖自聪的奶奶已经在年底跌进江中淹死。
老卫虽然跟着居进鹏混，但到底是在枫林路生活了一辈子的老职工，老周听到的，他自然也听得到，他同样相信，肖家三口的死，背后是开发商在作祟。
黎宝心一沉，开发商和撤迁户的矛盾历来就有，而开发商是居进鹏谈下来的，居进鹏还在其中大量牟利。这样一来，肖自聪一家的死，都能和居家画上关系线。
老卫不停强调，自己都是听来的，工人们私底下什么都说，他不是第一个说的，更没有亲眼看到。
“我想起来了！”老卫忽然坐直，“我倒是亲眼见过一件事！”
黎宝拉回思绪，“你说。”
“就是，就是肖自聪那个女娃还没死之前，好像就是那年春天吧？居进鹏很忙，回家也要工作，有时会叫我们这些小弟到他家里开会、拿文件什么的。那天我在居家，看见，看见居向涛和肖自聪一起回来。”老卫说着偷看了黎宝一眼。
黎宝蹙眉，“有这种事？他们在干什么？肖自聪是什么反应？她是被迫的吗？”
“不像，我觉得不是被迫的。”老卫琢磨道：“就那种正常来同学家里写作业，那女娃性格很开朗，漂亮嘛，又喜欢笑，看见屋里一大群人，还很有礼貌和我们打招呼。”
老卫这段回忆因为时间久远，或许有想象的成分。肖自聪对居家轻车熟路，和众人打过招呼后，就和居向涛一同进了卧室，之后居向涛的奶奶还去给他们送果盘，说是两个孩子都在认真学习。
居向涛的奶奶是个老教师，很和蔼的妇人，对每个到肖家的人都很客气，尤其喜欢爱学习的孩子。
黎宝感到这一段很诡异，居向涛和肖自聪都是洛城一中的学生，但居向涛高一，肖自聪初二，功课完全不一样，为什么要一起学习？
在他的想象中，多次出现和原厦一同学习的场景。但那是为了学习吗？不，那是为了谈恋爱。
肖自聪和居向涛当时是恋人关系？
老卫还说，后来也见过居向涛和肖自聪一起回厂里。他们都是住宿生，一中离电机厂又挺远，结伴也正常。
不过正是因为这些小事，当老卫听别的工人说肖自聪暑假在职工活动中心被居向涛侵犯，他内心感到很有可能。居向涛好歹快成年了，又是个纨绔，肖自聪家庭不好，他欺负就欺负了，横竖有居进鹏和朱晓兰出面解决。只是可能没解决好，肖自聪一时没想通，砸乒乓球台上死了。
黎宝立即将情况汇报给李江洄，肖自聪的死和居向涛案关系较为紧密，而居进鹏联合开发商害死工人，这条线索需要更谨慎来对待。
“开发商这条线我先来核实一下。”李江洄说：“你想办法找派出所拿到当年的出警记录。还有，让张贸去找尽可能多的老工人，听听他们怎么说。”
枫林路派出所，刘所长费劲地翻找记录，肖自聪自杀是二十二年前的事了，那时刘所长刚分到派出所。
肖自聪的悲剧，刘所长还记得，当时接到一中老师报警的就是他，他血气方刚，带着老师去电机厂调查，却四处碰壁，那年头，没监控，人也烧了，根本无从查起，他找许多工人问询，工人们全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要我说，工人们对肖自聪有种敌意，她太优秀了，比他们家的孩子出众太多，她一死，他们都有种幸灾乐祸的心态。”刘所长吹了吹灰，“找到了，这些记录没有转换成电子档，你凑合看看。”
黎宝坐下，翻开泛黄的纸页。
9月1号，肖自聪的班主任何老师发现肖自聪没有来报到，肖自聪家里没有电话，无法联系。开学太忙，何老师走不开，等到2号晚上，肖自聪还是没有出现，何老师想到肖自聪有个高中的邻居，他俩周末回家偶尔同路，于是何老师来到高二找人，居向涛的班主任说，居向涛好像家里出了点事，请假了。
何老师坐不住了，3号还是没等来肖自聪，上完上午的课后，来到电机厂，一路打听，最后在肖家看到抱着骨灰盒，神情呆滞的肖母。
肖父非常狼狈，流着泪告诉何老师，肖自聪开学前自杀了，1号凌晨遗体就已经火化。
何老师简直不敢相信听到的，肖自聪那么乖巧上进的孩子，放假前还跟她保证假期会用功学习，争取新学期拿奖学金，减轻父母的负担，这样的女孩，怎么可能自杀？
何老师觉得整件事都很不可思议，立即到枫林路派出所报警。
派出所排查了肖自聪自杀时，所有在职工活动中心的工人，又到屋顶勘查过，上面只有肖自聪一个人的足迹，众人的口供证明她的确是自杀。
但她自杀时，她的父亲在车间劳作，她的母亲在打麻将。工会主任朱晓兰迅速将肖自聪的遗体运送到殡仪馆，当天晚上就火化了。
朱晓兰是个很有气质的女人，强势，说一不二，她的解释是，自杀这种事影响不好，职工活动中心人多口杂，肖自聪已经死了，而且是惨死，头身分离，按照民间的说法，这是凶尸，越快火化越好，所以她决定立即火化，这样才不会对电机厂造成更大的影响。
“我是站在厂子的角度考虑问题，我们厂现在正在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作为工会主任，我的一切决定，都是为了厂子的利益。”朱晓兰慷慨陈词。
肖自聪的父母相当懦弱，除了强调女儿成绩好、懂事，基本没有说出其他话语，他们连猜测女儿为什么会自杀都做不到。
肖自聪自杀有大量目击者，派出所将调查重点放在她自杀的原因上。
首先朱晓兰擅自将肖自聪火化很可疑，而何老师又提出，肖自聪和居向涛关系紧密，居向涛正是朱晓兰的儿子。
排查中有不少工人提到，前阵子职工活动中心因为天热闭馆，非要进去还是能进去，肖自聪说不定在里面经历过什么，可能被人侵犯了。
居向涛嫌疑最大，因为朱晓兰的关系，他能轻易得到中心的钥匙。
但派出所没能找到证据。
居向涛坚持说不是自己，放假后肖自聪来他家里写过作业，但次数不多，因为她要利用假期去打工攒学费。被问到肖自聪为什么来自己家里写作业时，他回答家里书多，肖自聪想看，而且想提前学习高中知识。
刘所长亲自接触过居向涛，觉得他隐瞒了什么事，但后续调查发现，职工活动中心闭门的三天，居向涛在外地姑姑家，如果肖自聪是在中心被侵犯，他没有作案时间。
这起案子最终以自杀结案，受限于客观条件，肖自聪自杀的原因成了一个永久的秘密。
黎宝又向刘所长打听肖自聪父母的情况，刘所长也提到了开发商，怀疑他们淹死的背后，有开发商的身影，但没有任何证据，此后，江边的一栋栋商品楼如期建起。
黎宝在户籍系统中检索，肖家已经没有人了。
肖自聪的死，她父母、祖母的死，可能和居家有关，但二十二年过去，有人为他们复仇，杀死居向涛的可能微乎其微。
肖自聪这条线索很重要，也很具有迷惑性，它不一定指向真相。
黎宝迅速让沸腾的思绪平静下来，居向涛这辈子过得风生水起，情感纠葛、商业纠葛，都更可能成为他遇害的原因。
“居老板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他是为了我们，才开枫林茶馆。”问询室，龙经理哭花了脸。
龙经理的长相在普通人里算得上帅，他在一些烂剧里当过配角，以前和居向涛同在佳盛传媒，居向涛是他的前辈，对他多有提点。
佳盛传媒是个不起眼的艺人经纪公司，像龙经理这样的小角色，根本赚不到几个钱，还要被潜规则。龙经理早就不想干了，但又不知道离开这行，自己还能干什么。
去年，居向涛找他聊天，问他愿不愿意离开娱乐圈，他很犹豫。居向涛夸他性格好，很会处理人与人的关系，又跟他讲了自己的计划����带着一些没法混出头的小演员去创业。
当时居向涛还没有拿下枫林茶馆，但茶馆的风已经吹起来了，一些规模大的茶馆，会定期请演员来表演节目，但并不稳定。
居向涛开茶馆，有两个目的，一是让电机厂部分有困难的老工人进来工作，二是给像龙经理这样的小演员提供固定的工作机会。
为此他还注册了一个文化公司，叫涛悦演艺，小演员们签给他，茶馆开起来，他们就能在茶馆演出，而且可以靠着公司，接其他茶馆的演出。
枫林茶馆开业后，每天都有演出，一切正在走上正轨。在茶馆演出听上去虽然很惨，但到底是一份工作，而且不用被潜规则，很受尊重。居向涛很少到茶馆来，因为忙着给演员们找其他合作。
龙经理擦着眼泪，说自己入行几年，在居向涛这儿，第一次被当做人来对待。他本来也要上台演出，但在策划开业的过程中，他和居向涛都发现他很适合经理这个角色。
“我从娱乐圈彻底脱离出来了，就算不当演员，我也能够养活自己。我真的很感激居老板。”
随后，黎宝询问了其他在枫林茶馆表演的演员，他们的说法和龙经理一致，且都认为居向涛是在做慈善。
“居老板是个理想主义者，他想做不被金钱腐蚀的剧场文化，茶馆就是一个载体。”演员小夏说：“我们和观众是平等的。虽然在茶馆表演，听上去很落魄，没有在娱乐圈光鲜，但娱乐圈不是每个人都能混，现在这样，起码我们都是靠劳动堂堂正正赚钱。”
黎宝看着线索墙，居向涛的形象逐渐撕裂。
一方面，他靠着父母的不义之财获得出国、做音乐、进入娱乐圈的机会，他可能害死过一个女孩，他在圈中的名声也不太好，和多名男女关系暧昧。
而另一方面，在茶馆的员工、演员心中，他简直是一个圣人，燃烧自己，照亮他们的人生。他还患有双向，是什么导致他生病？
哪个居向涛是真，哪个居向涛是假？
哪个指向了居向涛的死路？
随着调查深入，有一点让黎宝感到意外，居向涛在洛城竟然没有房产，他住在父母位于梅优筑小区的房子，涛悦演艺则是在鱼龙混杂的商住楼里租了个两室一厅。
还在娱乐圈时，他在海于市有套房产，去年回洛城之前卖掉了，卖了九百多万，这笔钱投到枫林茶馆和涛悦演艺中。
重案队已经勘查过居向涛的住处和公司，文件、资料被洗劫一空，电脑、平板、打印机等电子设备均不在，而他的手机也不知所踪。
两处的监控都拍到了拿走这些电子设备的人，一共有两人，都穿着黑色的雨衣，戴着帽子，其中一人与枫林茶馆拍到的渔夫帽男子相似，但依旧看不到他们的脸。
被带走的电子设备、纸质资料中可能有重要信息，里面藏着居向涛遇害的原因。
枫林茶馆内外的排查还在继续，越来越多的老工人提到死得很惨的肖自聪。这件事过去二十二年，许多细节都被遗忘了，但下三路的东西，人们记得清清楚楚，并且津津乐道。
因为朱晓兰立即火化的决定，老工人们大多认定，肖自聪是被她家的男人欺辱。到底是居向涛还是居进鹏，众说纷纭。
居进鹏当时在电机厂势力很大，谁下岗谁留下来，由他说了算，那些留下来的，对他感恩戴德，那些下岗的，则恨不得他去死。
老杜是第一批下岗的工人，虽然误打误撞做起小生意，日子比当工人时过得滋润，但一提到居进鹏，他还是没有好脸色。
“居进鹏根本不是啥好东西，他一个车间主任，是怎么爬上去的你知道吗？不就是给厂长副厂长送女娃娃吗？不到二十，有的还没成年呐！”
过去女性接受教育的机会少，洛城这样有许多大工厂的城市，工厂附近有许多提供特殊服务的女人，她们有的是本地人，有的从乡镇来找工作，找不到，又没人帮，于是沦为站街女，老的少的都有，扫黄都没用，进去了出来接着干，下次再扫再进去。
老杜说，居进鹏和这些女人很熟，通过她们得到尤其漂亮清纯的女孩，献给厂里的干部们。等他爬上去了，对那些跟着他干的兄弟，他就用女人当做福利。
老杜信誓旦旦，“居进鹏早就盯上肖自聪了呗，她才多大？居进鹏带一群工人一起搞，畜生！要我说你们警察也是没用，人都烧了，你们才查来，有个屁用！”
然而老杜现在说得含血喷天，当年派出所来调查时，他也因为惧怕居进鹏，一个屁都没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