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宝来到居向涛位于梅优筑的家中,房子是居进鹏和朱晓兰装的,处处都是上个世纪末的厚重繁杂,有接近两百平,算是很大的房子了,但过时的家具和装修让它看上去狭窄拥挤。

整套房子除了客厅,有四个房间,主卧是居进鹏和朱晓兰的,朱晓兰去养老院后,就没人住了,次卧是个老人房,居向涛的奶奶曾经住在这里,她早在居向涛刚回国做音乐时就去世了,墙上挂着她的遗像,剩下是书房和客卧,居向涛回洛城后,就住在客卧。

屋里有大量被翻动的痕迹,书房里的国内外名著都被翻过。黎宝和小创将书全部拿下来,没有翻到任何合同、票据、信件,只有居进鹏当年获得的各种先进、表彰证书,这些东西显示他是个为工人谋福利,一心为电机厂的存续着想的好干部。

而那些可能沾染职工血泪的东西,大约早就被处理得一干二净,就连居向涛都没有找到任何残迹。

至于居向涛,书房里没有属于他的东西。这套商品房是居向涛出国留学后装修入住的,所以连他的房间都没有。他们一家原来在电机厂分的房子早已拆迁,他读书阶段的物品书籍或许没有搬过来。

黎宝又来到客房,这里是被翻得最严重的地方,什么都没给警方留下。

小创对今天这趟不报什么希望,因为痕检已经来勘查过了,重案队晚了犯罪分子一步。

黎宝心态却十分平和,他不一定要找到切实的证据,在这样一个被时光浸染的家中,说不定能得到重要的灵感。

不知道是因为长期没人住,还是墙上挂着遗像的关系,居向涛奶奶的卧室有一种阴冷感。里面的家具和其他几间房不成套,是那种特别古老的木柜木床。

黎宝能想到原因,儿子发达了,买大房子,做豪华装修,老房子里的一切都不要了,但老母亲勤俭节约一辈子,舍不得老家具,要求搬来放在她的卧房里。

老人家的卧室也被翻过,但这里显然不如别的房间重要,且有遗像盯着,来这里的人似乎没有待太久。

黎宝将柜门全部打开,所有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老人珍藏的东西都很日常,有变黄的照片,发霉的粮票,生锈的徽章,黎宝甚至找到一叠老两口分开工作时的信件。

老人是读过书的,曾经在电机厂子弟小学当老师,因此她的遗物里有很多教科书,学生资料,还有她订阅的各种辅导资料。而这一切,和居向涛没有关系。居向涛上小学时,她已经退休了。

黎宝翻着老人留下的资料书籍,渐渐有些乏了,在这些故纸堆里找到线索的可能微乎其微。

可突然,迅速翻过的卷子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黎宝翻回去,看见夹在里面的照片。

照片上是穿着校服的少年和少女,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校服上模糊看得出一中字样,他们是一中的学生。男生正是居向涛,而女生,黎宝不久前在派出所调查记录的照片上见过她,死在职工活动中心的肖自聪。

两人看上去是关系不错的同学,照片是谁给他们拍的?

黎宝一下子振奋起来,将卷子翻到最前面。和其他课本不同,这不是小学的教学资料,而是洛城一中的高中数学试卷,它混在小学资料中,很容易被忽略。

卷子上写着居向涛的名字,他的成绩说不上好,有几张不及格,但一些卷子上,除了他自己的字迹和老师的批改,还有更小巧的演算。

黎宝想到老卫的话,他在居家遇到过居向涛带着肖自聪回来,两人进了居向涛的卧室,说是一起写作业。

从这些卷子看来,居向涛和肖自聪可能真是一起学习,在竞争力很大的一中,只有他们两人来自电机厂,所以他们成了朋友,初中的肖自聪找居向涛借来课本和卷子,钻研高中的知识。

给他们拍照的是奶奶吗?奶奶已经退休了,但到底是老师,喜欢爱学习的孩子,肖自聪在她心里,是特别好的孩子。她或许参与过他们的学习,给他们指点迷津,然后将用过的卷子收拾起来。

这一切都发生在肖自聪自杀之前。肖自聪出事和居家有关,朱晓兰将她的尸体火化之后,必然还处理了其他多余的东西,可能包括留在居向涛手上的,一切和肖自聪有关的物品,但她忽视了奶奶,也许她根本没想过老人家这里还有一叠卷子,一张照片。

时间长河向前奔流,搬到这里后,老人可能都忘了它们的存在,它们和其他老物件一样,随着老人的去世被尘封。居向涛都不一定,不,是肯定没有再次看到它们,不然不会让它们继续留在这里。

黎宝端详着照片,两个人笑得那么开心,眼里都有着对未来的憧憬。但最后肖自聪以那样惨烈的方式死在居向涛面前,在一些老工人口中,是居向涛趁着职工活动中心关闭,侵犯了肖自聪。

卷子和照片被装进物证袋,带回重案队。

“黎老板,你在看什么?”张贸听见一阵嘻嘻哈哈声,凑到黎宝身边。

“凌群的综艺。”黎宝挪了挪手机,和张贸一起看。

这档综艺是凌群自制,拍摄旗下大小明星的工作情况,偶尔经纪人、高层也会入镜。这一期,凌群的老板凌李伟就是焦点。

凌李伟头发花白,一米八几的个子,身材没有因为年龄走样,长相端正,和明星、工作人员说话温和儒雅,没有架子。

“这些当老板的,也有点明星瘾。”张贸说:“经常看到他出席活动,粉丝一边骂凌群压榨艺人,一边又叫他金主爸爸。因为他是台老了的法拉利,就不会被骂。但他是凌群的老板啊,最大的资本就是他。”

黎宝盯着手机,镜头前的凌李伟看上去很和善,但真正和善的人爬不到这么高的位置。秦应在网上查到的消息是凌群地产的创始人凌李群患病在外国去世,然而重案队调查到的是,凌李群是失踪,不是死亡。

第122章 刹馆(14)

凌李群在国外死亡的事并未在整个社会引发什么关注,凌群地产虽然在全国各地都有产业,但并不是那种家喻户晓的企业,更算不上普通人认知中的豪门。

凌李群这个人,在早期房地产厮杀中咬出地位和地盘,眼光、魄力、狠劲,他有,但在更大的资本入局后,凌群地产逐渐在竞争中显露颓势,也和他这个当家的脱不开关系。

凌群地产后期管理混乱,投资混乱,几个楼盘成了烂尾楼,多人涉嫌经济犯罪入狱,凌李群的子女、兄弟、妹夫争权夺势,凌李群失去对公司的掌控。

凌李伟作为凌李群最小的弟弟,凌群地产势头最猛的时候,经常出现在凌李群身边,能查到的财经报道中,凌李群多次夸奖凌李伟,称他是凌家最聪明最有前途的人,有朝一日,自己会将凌群地产的舵交到凌李伟手上。

凌群地产发展陷入瓶颈的几年,凌李伟在凌李群的授意下向文化演艺产业发展,是凌群娱乐的负责人。类似的子公司,凌群地产还有很有,涉及投资、教育、旅游,甚至制造业,凌李伟似乎很想打造一个商业帝国,把有点血缘、婚姻关系的,派到这些子公司,任其发展。

但凌群地产能做起来,有政策的关系,亦有早年黑.势力的关系,凌家的其他人并不是创业的料,到凌群地产面临重重问题,几乎要破产时,只有凌李伟的凌群娱乐有健康的发展势头。

之后,凌群地产宣布凌李群患病,从一线退了下去,到国外治病。凌李伟暂时代替凌李群,负责整个公司的运作。

从这时起,凌群地产开始大刀阔斧的改革,地产项目逐步叫停,其他扶不起的子公司更是该砍就砍,凌群娱乐的业务成了全公司的大头,随后,凌群地产、凌群娱乐等合并为凌群集团。

这期间业内多次传出凌李群病情危重,已经去世的消息,凌李伟都出面辟谣,凌李群还出过镜,他看上去苍老而疲惫,似乎被病魔折磨得够呛。

凌李伟的确如凌李群所说,是凌家最有能力的人,他收拾完凌群地产的麻烦,投资的影片、打造的节目全线开花,培养的明星站稳脚跟,凌群集团俨然已是娱乐圈不可忽视的资本。

凌李群淡出了人们的视线,集团内部开启隐晦的清算,能佐证的便是,凌李群的形象越来越差,凌群地产后期的错误全部归结到他身上,他成了一个喜怒无常,顽固不化,带着凌群地产走向坟墓的人。

凌李群死亡的消息再一次传出,凌李伟和集团其他高层再未做过辟谣,几次下来,业内便认为凌李群已经在国外医治无效死亡。

经过调查出入境记录,凌李群及其子女最后一次出国是在六年前,去的是G国,但四个月后,凌李群与医护人员回国,此后并无出国记录,反而是他的子女未再回国。

凌李群如果死了,那也是在国内死亡,而不是舆论传的死在国外的医院。

黎宝忽然想到,居向涛在琼甫镇发生车祸之前,独自前往的正是G国。不过在居向涛去G国时,凌李群早就被接回国内。

居向涛是去找凌李群吗?他并不知道凌李群不在G国?他在G国的时候知道了什么?见了哪些人?他急着回洛城,是因为在G国查到的事?

他有可能接触过凌李群的子女。

商场上的斗争向来惨烈,凌李伟就算是凌李群最器重的弟弟,真到了争权的时候,弟弟也是仇敌。凌李群的子女没有回国,原因说不定就出在凌李伟身上。然而重案队现在无法联系上凌李群的子女。

黎宝感到线索逐步清晰。凌群地产和居家因为晴水庭,本就有牵扯,这笔关乎人命的旧账发生时,居向涛还是个高中生,他可能知情,也可能不知情,但几乎没可能参与其中。他与肖自聪是朋友,有没有发展出另外的感情暂且不论。

居向涛为什么要在已经结婚,事业步入正轨的时候掺和进去?他在娱乐圈,凌群集团亦在娱乐圈,他去G国时正是凌李群病逝传得沸沸扬扬时。他认为再不做点什么?有些事就将被永远带入坟墓?

但突如其来的车祸给了他极大的打击,直到去年底,他才重新捡起这件事。而凌群集团已经成为娱乐圈撼不动的大树。

驱使居向涛这么做的动力是什么?黎宝感到把握不住。居向涛身边亲近的人,对他赞不绝口,甚至感恩戴德,可他的风评却很糟糕,两边提及的甚至不像同一个人。黎宝浏览着这些天的笔录,打算去一趟洛城一中。

居向涛的老师都已经退休了,在教务处的帮助下,黎宝见到了居向涛当年的班主任段老师。

看着泛黄的照片,段老师认出了肖自聪,“这是那个,居向涛的小师妹。”

“小师妹?”

“是,居向涛说,他们都是厂矿子弟,又在同一所中学念书,自己是大师兄,这姑娘是小师妹。”

段老师对肖自聪印象深刻,一方面是因为她后来自杀了,是初中部那学期最大的事,另一方面是因为她经常来找居向涛。当年没现在这么开放,学生要是敢谈恋爱,被老师发现,那是一定要请家长的,严重点还会双双退学。

肖自聪长得漂亮,水灵灵一姑娘,而居向涛在班上人缘很好,特会逗女同学开心,段老师以为他们在谈恋爱,找他们谈话,跟踪观察,发现他们只是关系好,肖自聪找居向涛,每次都和学习有关,这是个很上进,也很会利用资源的孩子。

黎宝问:“那居向涛呢?他是个什么样的学生?”

段老师回忆,居向涛成绩一般,性格好,特别有同情心。一中的学生,家庭条件天差地别,有特别有钱的小少爷,也有揭不开锅的可怜娃。居家不算最有钱的那一拨,居向涛经常请困难的同学吃饭,生活用品大包大包地往宿舍扛,分给同学用。

学校每学期都组织敬老爱幼活动,去养老院、福利院慰问,献爱心。学生们学习压力很大,大部分不愿意去,觉得耽误时间,随便给点钱了事,而居向涛总是很认真,活动结束后还会趁着周末去看望那些老人和小孩。

段老师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高三,她收到了福利院送来的锦旗,对方对居向涛很是感激。

段老师说,一中的天之骄子多的是,但她直到退休,居向涛这样助人为乐的学生都十分罕见。

黎宝问:“肖自聪出事之后,居向涛有什么变化,你还记得吗?”

段老师想了很久,说记不清楚了,居向涛应该消沉了一段时间,毕竟是他的小师妹,但后来,该参加的班级活动,居向涛依旧很积极。

黎宝离开一中的时候,接到秦应的视频电话,这个时间,秦应打视频电话做什么?

要谈恋爱吗?

黎宝心虚地看看周围,避开小创的视线,又抓了抓并不会乱的寸发,这才点接通。

但出现在屏幕上的并不是秦应的脸,而是一条陌生的,陈旧的街道。

黎宝咯噔一下,这很像嫌疑人视角,有人拿走了秦应的手机,故意给他打视频。

但很快,秦应的声音传来,“怎么这副表情?”

“你在拍什么?”黎宝忙问。

秦应将镜头转向自己,毫发无伤的一张帅脸,黎宝眨巴眨巴眼。

“小宝,你刚才是不是在担心我?”秦应笑着问。

黎宝眉心一皱,“小宝是我小时候喂过的流浪狗。”

秦应说:“真可爱的名字。”

黎宝说:“它死了,死得很惨。”

秦应神情顿了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过镜头,黎宝看到的又变成刚才那条街道,“你到底要我看什么?”

“不是你叮嘱我来关心小绵羊过得怎么样?”秦应指了指,“看到他了吗?”

黎宝这才发现,远处面摊的板凳上坐着一个人,成志。

成志今天穿着一件白色衬衣,面已经吃完了,但也没离开,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他怎么回事?”黎宝问。

“那碗面还是我请的。”秦应说,他根据黎警官的旨意,来视察成志的生活情况,成志租的房子条件很一般,比当初星方街那些房子好不了多少,秦应问他为什么不在青旅住了,他支支吾吾的,先是说上班的地方变了,青旅太远,后来又说青旅人多,他想有个相对安静的住处,老旧一点也没什么。这房子是他自己找的,没花中介费。

看出秦应的担心,他保证会照顾好自己,还说今天穿白衬衣出来,就是为了去找工作。

黎宝听着觉得有点问题,但枫林茶馆的案子很复杂,他心思在居向涛身上,一时半刻也想不出向志是哪里有问题。镜头里,成志终于站起来,拿着包离开面摊。

“他可能是去找工作。”秦应说。

镜头继续跟随成志,他缓慢地向前走着,阳光将他单薄的身影照得近乎透明,他有时会停下来,看看周围。不久,他来到公交车,上了19路。

19路的其中一个站点是餐馆云集的燕春街,他吃面时跟秦应说过,想去那里碰碰机会。

秦应的脸又入镜了,黎宝又一次眨眼。

“还有什么任务要交待吗?”秦应笑道。

“你……”黎宝潜意识想说,你过来陪我查案,但好歹忍住了。

“我?”秦应好奇道。

黎宝摇摇头,“你等会儿准备干什么?”

秦应想了想,“晴水庭那房子,我得给业主想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