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值、袁昊继续盯着凉帽街及其周边,队员们和各自的线人隐藏在群众中,终于确定了白小鹏的实时位置,以及他的疑似藏身地点。但因为其背后的重重暗影,抓捕没有立即进行。

一天后,李江洄通知黎宝,可以出发了,但对琼甫镇的调查暂时只能暗中进行。

夜晚,黎宝一行抵达海于市,入住一家连锁商务酒店,不久,户外摄影师打扮的秦应也来到这家酒店。

第126章 刹馆(18)

翌日一早,两辆车间隔一刻钟,离开海于市市区。琼甫镇离海于市一百来公里,有二十来公里不太好开的路段。秦应开着车,黎宝专注地看着窗外。

沿途是常见的田埂、村庄,公路上车不少,时不时有货车经过。再过十来分钟,他们就将来到五年前居向涛出车祸的地点,黎宝神经紧绷着。

路不太平,秦应放慢速度,车有些颠簸,黎宝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放心啊?”秦应说。

“我以前在特勤开过一阵子车。”黎宝客观地说:“我车技很好。”

秦应笑道:“我车技很烂?”

黎宝想了想,“不敢恭维就是了。”

秦应说:“那有什么办法,现在开车的是我?要不你忍忍?”

黎宝觉得这话听着有点不对劲,但要事当头,分不了心,于是点点头。

路边,一个警告牌一闪而过,上面写着这是事故高发路段,注意减速慢行。

居向涛去琼甫镇寻找某个东西的计划就是在这儿夭折。直面过死亡之后,他失去了普通人的勇气。再次捡起这份勇气,他花了五年时间。

有货车从后面超了上来,每一次它们经过时,地面都被震得轰隆作响。

“荷边街旁边那条路也是这样吧。”秦应忽然说。

黎宝怔了下,童年的一幕幕浮现。

荷边街外围,破旧的平房前,重型货车呼啸而过,若是车里装着河沙石灰,灰尘会在天空中弥漫很久。即便是城区,但没有车会在这里降低速度,无数流浪动物被撞死,血和灰尘混为一体,他也差一点在车流中结束生命。

“如果没有那个‘蘑菇头’,就不再有你了,是吗?”秦应说。

黎宝想了想,点头。一直以来,他都认为自己是个意志非常坚定的人,意志不坚定,无法经过特勤的选拔,意志不坚定,也无法在那对夫妻的折磨下长到十七岁。可当年,他确实因为过于痛苦,走向了滚滚车流,是邹宴将他拉回来。

“‘蘑菇头’是谁?”秦应问。黎宝给他讲过这一段,但没有提到“蘑菇头”就是后来的邹宴。

黎宝说:“一个爱管闲事的小孩,后来没联系了。”

过了会儿,秦应说:“我希望我就是那个‘蘑菇头’。”

黎宝想象一番,觉得好笑,“你留过蘑菇头吗?”

秦应摇头,“要不我现在留一个?”

黎宝视线在他头顶扫过,“那还是算了。”

“你是不是在想念我的金发?”

“……没有。”

“真没有?”

“我那顶金发借你戴戴?”

一队中型货车经过,两人不再说话,保持着十二分警惕。过了会儿,黎宝接到张贸的消息,路上一切正常。

他们这趟来琼甫镇,全程保密,基本手续都没办,李江洄独自扛着压力,为了不打草惊蛇,白小鹏都只是密切监视,没有立即抓捕。五年前盯着居向涛的人,大概率并不知道洛城的警察已经来了。

上午10点多,秦应和黎宝到达琼甫镇,张贸、小创紧随其后,作机动接应。

琼甫镇不是自然形成的乡镇,它是二十多年前,海于市和周边其他大城市的工厂陆续搬迁过来,而形成的工厂镇和工人生活区。不过如今这些迁来的工厂也有不少关闭了,年轻人流失严重。

凌群地产当年修的楼在镇东面,目前琼甫镇相对热闹的是西面。车一路开过去,明显看得出街上的人变少了。

到了地方,黎宝发现这一片不止欧绅这一个养老院,整条街上全是大大小小的养老机构,从外部装潢和建筑密度来看,应该都是比较平价的机构。

过去迁来的职工都到了退休的年纪,他们的父母如果还活着,更是需要养老服务,所以琼甫镇实际上成了一个平价养老小镇,看这些养老机构的数量和规模,多半还接待周围乡镇,甚至是海于市的老人。

黎宝和秦应早就商量好了说辞,他们是一对再婚家庭的兄弟,父亲患上阿尔茨海默病,他们都有工作和各自的家庭,无法亲自照顾父亲,父亲过去在乡下务农,没有养老金,他们能拿点钱出来,但不多,条件特别好的养老院肯定住不起,所以来琼甫镇看看。

欧绅养老院敞开大门迎客,两人一进去,就有工作人员模样的人迎上来,“你们好你们好,我是客户经理,我姓钱,你们是来看望家人,还是了解我们的项目呢?”

黎宝和秦应对视一眼,秦应此时已经换上焦虑的面容,“你们这怎么个收费法?最便宜的项目多少?”

钱经理大概经常和没几个钱的客户打交道,保持着温和的微笑,“二位跟我来,我们可以边看边聊,二位是为父亲还是母亲来的呢?”

黎宝扮演着没主见弟弟的角色,眼神木讷,钱经理叫他,他要卡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但他跟在二人身后,密切机警地观察着周围。

欧绅是商业住宅楼改建的,户外活动空间不小,上午不太晒,护工们抓紧时间带着老人出来活动活动。

这儿不像电视上那些包装精美的养老院,护工们没有穿统一的制服,而且年纪都不小了,脸上挂着疲惫的神色,老人们有的不服从,他们要么当听不见,要么训小孩一样训老人。

钱经理并不认为让潜在顾客看到这些不好,反而说:“父母上了年纪,本来就跟小孩似的,你们不忍心管,管不了,我们可以帮你们管。相信二位来我们家,也是有自己的考虑。我们接收老人不来虚的,有什么我就展示什么,我们保证老人的营养,减轻家属们的负担,收费低是我们最大的优势,二位可以去打听对比,相同条件,我们家一定是最优惠的。”

秦应说:“真的能保证营养吗?我们主要是看到你们家活动空间比较大,感觉老人在这里不会特别压抑。”

钱经理得意地昂起头,“营养我敢说比镇上所有养老院都好!”

“那你们的价格是怎么压下去?”秦应看了看不远处五十来岁的护工,“钱省在护工上?”

“秦先生,这你就不懂了,我好生跟你说道说道。”钱经理眉飞色舞地讲起养老院的前身,“我们本来就是商业住宅,而且是自家的房子,成本这不就省下来了吗?而且你放心,凌群的房子在我们这儿是有口皆碑的!”

秦应假装不知道,“哦,原来是凌群啊。”

钱经理说:“那当然。你们预算多少?我来算一算,然后给你们推荐最合适的项目。”

秦应转身和黎宝商量,钱经理稍微退开,看似给二人留出空间,实际上每一句都听着。

秦应说:“我看这里还行,咱爸那脾气,年轻人镇不住,就得年纪大点,有经验的来,你说呢?”

黎宝冷声道:“你不就是想借外人的手来报复他?”

秦应翻白眼,“这话说的,你不愿意让外人来,那你亲自照顾他啊。”

黎宝说:“我有时间吗?你什么态度?”

“你什么态度我什么态度,咱俩谁不知道谁,你也别跟我装好人,你要真心疼,那今天这一趟就算白来,你自己,再加上你老婆,拿一个人辞职,一个人工作,轮流照顾他。”

“凭什么?没你的事了?”

“有我的事啊,我这不是在想办法解决问题吗?”

黎宝怨愤地瞪着秦应,最后窝囊地叹了口气,“那送这儿来,你出一千,我拿……”

“停停停!我怎么就得出一千了?”秦应呵呵一笑,“你拿我当提款机是吧?”

黎宝不耐烦,“那你能拿多少?”

“六百,咱俩一人六百,这儿最便宜的项目一个月一千二,条件一般,但好歹饿不着咱爸。”

“你是畜生吗?六百都说得出口?”

“你孝子,那你拿一千,我们上一千六的项目?”

“反正你只给六百是吧?”

“他又不是我亲爸。”

“他没养育你?你读书的钱谁给的?你结婚买房子的首付谁给的?”

“少跟我扯这么多。”秦应终于撕下脸皮,“他是你亲爸,你有本事就亲自照顾,没本事就给钱,老子跟你跑这么多养老院,还愿意出六百,已经仁至义尽了。”

“你……”黎宝气得面红耳赤。

人老了很可怜,尤其是遇到踢皮球的子女,养老是笔不小的开支,经常有子女在养老院争吵打架,钱经理见多了,适时走过去当和事佬。他倒是不在意这两兄弟感情好不好,但如果这会儿吵崩了,生意大概就黄了。

“二位消消气,消消气,我们便宜的项目也从来不会忽悠人的,绝对不会虐待老人家,我可以详细给二位讲,二位也可以自己去看看,和老人们聊聊天,听听他们的说法。”

黎宝不愿意跟秦应待在一块儿,对钱经理也没了好脸色,转身就走。

“诶,黎先生!”钱经理喊道。

秦应抬手一拦,“算了,神经病一个,拿不出钱还搞道德绑架,你给我说,我听着。”

钱经理看了看黎宝气咻咻的背影,“那行,秦先生,我们这个一千二的项目……”

黎宝走到一半,回头看了眼,秦应和钱经理已经进去了。

现在社会上的养老需求很高,像这样由住宅改建的养老院不少,黎宝边走边看,有的护工打量他,他索性和他们聊起来。

这儿的护工大多是琼甫镇本地人,工厂没了,养老院给了他们出路。欧绅是镇里最早搞起来的养老院之一,服务于老百姓,还推出了高端项目,试图吸引富人群体。不过护工们都觉得高端项目失败了,因为真正有钱的人压根不会来琼甫镇,海于市那些高端养老院不香吗?人家的医疗水平就是欧绅没法比的。

不过欧绅的高端项目也确实接待过少量客户,但普通护工接触不到他们,欧绅为他们安排了更专业的团队。

黎宝一圈转下来,既没有看到所谓的专业团队,也没有看到富人客户。总的来说,这儿的老人没有被虐待的痕迹,但似乎生活得也不算幸福,他们子女缴的钱只够他们活着。尊严、快乐这种东西,早就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流逝了。

前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黎宝抬头看去,争吵的双方是坐在轮椅上的老头,和他那头发花白的儿子。儿子情绪相当激动,质问老头为什么总给他打电话,没事找事,他有工作有家庭,老头做的所有事都是在打搅他。

他甚至说出:“你到底什么时候去死?你是不是因为我不让你住高端房间了,所以故意来气我?你就不能为我着想吗?一个月六千,我他妈不吃不喝吗?我老婆孩子也不吃不喝吗?”

护工也一同责备老头,片刻,护工和儿子一块儿走了,跟儿子告状老头因为痴呆而干的各种“好事”。老头独自待在原地,眼神茫然。

黎宝走过去,弯腰看着他,“爷爷。”

“你好,小伙子。”老头不像刚才那样激动了,从他的面相和对陌生人的态度看来,他没有生病之前,大约是个很有风度和礼貌的老人。

“他们怎么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黎宝扶住轮椅把手,“你想去哪里歇歇吗?我带你过去。”

老头望着西边的一处走廊,指了指,“我想去那里。”

黎宝推着老头过去了。老头还算健谈,“小伙子,你父亲还是母亲住在这里?”

“我爸,但我们还没确定,今天来看看。”黎宝说:“爷爷,你觉得这里怎么样?我看那个护工很凶。”

老头却没有说护工的不是,“这里不错的,护工很负责,晚上要起夜,他们都在,你看我干干净净的,都是他们的功劳。”

“那我就放心了。”黎宝又说:“不过爷爷,你怎么和他们吵架了?”

老头沉默了很久,“我就一个儿子,我实在是很想他,一想,就忍不住和护工闹脾气,我活不了多久了,看一眼少一眼,可是你看,他今天好不容易来了,还跟我吵吵。”

黎宝说:“我听见你们说高端病房,刚才养老院的人也给我们推荐了,那个怎么样?”

老头直摇头,“没必要,没必要,那哪是我们普通人能住的。”

原来,老头退休前是工厂里的干部,退休金有六千多,儿子也有出息,在海于市一个效益不错的企业工作,一个月能有接近两万。五年前,老头还没有患上阿尔茨海默病,但动了手术,家中无人照顾,便住进欧绅的高端房间。

这些年,儿子家中添了二胎,养两个孩子压力很大,便和老头商量,将高端项目换成平价项目,这样老头的养老金有一部分能拿出来接济儿子的小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