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黎宝和秦应正在去义扬医养院的路上,忽然接到李江洄的电话,朱晓兰执意要出院回家,她的神智算不上清醒,不认得周围的人,但嘴里一直念叨着居向涛和韩旭婕的名字,她很清楚他们都已经死了,是她这个做母亲的没能保护好他们。
“我已经安排朱晓兰回家,正在办手续。在熟悉的环境里,她说不定会想起过去的事。”李江洄说。
“我马上到。”黎宝示意秦应开快点,“我来送她回去。”
朱晓兰坐在轮椅上,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此时的她,看上去是个失去一双儿女,悲痛到极点的母亲。当黎宝进来时,她抬起头,木然地注视黎宝,片刻,那双枯败的眼睛忽然有了神,她伸出手,泪水终于掉落,“小涛。”
她曾经将黎宝认作居进鹏,此时又认作居向涛,被阿尔茨海默症控制的老人,看见的是脑子里正在描绘的人。
黎宝走过去,牵住她的手。她哭得更加厉害,“小涛,小涛。你为什么不听妈妈的,妈妈早就跟你说,不要去找那些东西,死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要好好活下去,你为什么不听妈妈的话?”
黎宝说:“你想回家吗?我带你回家吧。”
夏天的晚霞绚烂瑰丽,金光投映在走廊上,明暗锐利分明,轮椅在暗的一边缓缓滑行,秦应在明的一边,无声地跟随。
“我知道你恨我,恨我给那个畜生当了帮凶,但小聪的死,不是妈妈的错,我根本不知道那个畜生要在中心干什么。后来,小聪跳下来,你就在她尸体旁边,我只能赶紧结束这件事,不然怎么办呢?”
朱晓兰被扶上车,秦应收起轮椅,在后视镜上看了看后座上的黎宝。晚霞在车后一路追随,直至被辉煌的路灯取代。
“妈妈也是受害者,那个畜生,那两个畜生,把妈妈……”
坐在家中沙发的一刻,朱晓兰环视客厅,忽然泣不成声。
黎宝站在一旁,不禁想,此时她看到的是什么呢?是生活了十几年的家,还是一座古老腐朽的牢笼?而她被困的又何止十几年?
“妈妈是被迫怀上小婕,他们逼妈妈,妈妈没有办法啊!”
苍老的妇人倒在沙发上,凌乱稀疏的花白头发贴在她满是泪水和皱纹的脸上。
黎宝蹲在朱晓兰面前,她忽然又混乱起来,挥舞着手臂砸向黎宝,“畜生!畜生!”
黎宝没有躲,秦应却迅速上前,将黎宝护在身后。
朱晓兰愕然地看着二人,“你们,你们,畜生!”
她将自己蜷缩起来,非常害怕又抗拒的模样。
家中被洗劫一空,没有任何能帮助朱晓兰回忆的物品,黎宝拦着秦应,退到朱晓兰的视线之外。
许久,朱晓兰又开始呼唤居向涛的名字,夹杂着痛苦的哀叹,当黎宝再度出现,在她眼里已经是彻底的陌生人了。
朱晓兰留在义扬的个人物品不多,她这一走,所有东西都到了重案队手上。在一个药箱的隔层里,一张被揉皱的纸掉出来,那是DNA鉴定的结果页,上面写着做鉴定的二人存在亲缘关系。
重案队找到这家私人鉴定机构,调取整个鉴定书,提出鉴定申请的人是居向涛,他带来了他与韩旭婕二人的生物检材。
黎宝拿着鉴定书,看向卧床的朱晓兰,此时她谁也不认识,嘴里不知道嘟哝着什么。
那些对结案不那么重要的细节终于呈现在黎宝面前,关于韩旭婕的出生,关于韩旭婕的死亡。
朱晓兰和凌李群发生关系,并不是出轨,而是被逼,她的丈夫和凌李群一样禽兽不如,为了利益,可以害死一个无辜的女孩,也可以将妻子当做玩物、筹码。
而朱晓兰怀孕后,势必又是自私的拉扯,凌李群到处播种,至少到目前,没有任何女人为他打胎的消息传出,他需要多多的子孙,所以站在他的角度,他希望朱晓兰将孩子生下来,而对居进鹏来说,这显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这三人最后达成默契,将孩子送去福利院。身为母亲,朱晓兰唯一能为韩旭婕做的,就是给她起个名字,选一个了解的、善良的、会善待她的福利院。
对韩旭婕来说,不知道身世,或许才是最幸福的事。
可恶人到了死前,成为更恶的人,的确是居进鹏联络韩旭婕,告知凌李伟把柄的事。从这里开始,命运向更沉重的悲剧滑去。
居向涛自始至终没能对肖自聪那一跳释怀,他是居家的一份子,他知道的事必然比外人多,包括晴水庭的开发,他只是没有证据,他尝试过为死去的人伸张正义,可他失败了,退缩了,但后来,他认识了韩旭婕。
朱晓兰怀孕生子的事,瞒过了电机厂的所有人,重案队前期在枫林路走访,老工人们提到大量八卦、传说,唯独没有这件事。可居向涛是朱晓兰的儿子,他不可能一点怀疑都没有。
经过在年代剧中的相处,韩旭婕很信赖居向涛,有可能在之后的相处中对居向涛倾述不平、挣扎,她提到了那个电话,提到了所谓的把柄。居向涛开始联想和怀疑,要证实想法很简单,取得韩旭婕的生物检材即可。
他猜对了,韩旭婕就是母亲当年怀着的孩子。
韩旭婕死后,居向涛再次决定为死去的人讨回公道,他不愿意再退缩了,再退缩,无辜的人会继续死去,而恶魔会得到一切。
他带着鉴定书回到洛城,向母亲索要真相,以及那被提到的把柄,他相信只要母亲告诉他把柄在哪里,他就能带来迟到了二十多年前的正义。
但此时的朱晓兰已经患上老年痴呆症,韩旭婕的死更是刺激到她,她认为害死的韩旭婕的正是那被藏起来的东西,她要保护居向涛,无论居向涛如何哀求、威逼,她都咬牙不开口。
居向涛只能推测、寻找。
凌李伟日夜不安,必须赶在居向涛找到之前,让这个人再也无法行动,无法说话。
那份鉴定书被朱晓兰藏进药箱,放在义扬医养院,凌李伟从未考虑过朱晓兰会是韩旭婕的母亲,更不知道鉴定书的存在,他只盯着居向涛,而居向涛因为朱晓兰的隐瞒,心有怨气,再未去过义扬医养院。
直到最后想要保护的儿子死亡,朱晓兰才在混乱的意识中喊出把柄被居进鹏藏了起来。
在海于市,凌李群面对审问胡言乱语,凌李伟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不承认,不回应,审问结束后,他突然昏迷,脑中复发的瘤子破了,医生说他不一定还能醒来。
看着医院传来的视频,凌李伟忽然哈哈大笑,笑完脸色却变得极其阴寒,“畜生也能寿终正寝。”
对此案的补充调查会持续不短的时间,凌群地产当年在全国拿地盖房,还有多少起类似的悲剧,需要当地警方来逐步核实、侦查。
同时被纳入调查的还有晴水庭十四楼,包括秦应那位客户季雪的14-4。
在写给凌李群的认罪书中,凌李伟承认将李、胡两家作为祭祀品,在14-1和14-2使用大量有害物质严重超标的装修材料。
而在审讯中,凌李伟声称做决定的是凌李群,自己只是个没有话语权的执行者。至于十四楼的另外两户接连出现的死亡事件,他坚称不知情。目前也并无证据指向这两户的特殊情况和凌群集团有关。
秦应请假多时,这几天赶着处理了几份二手房合同,再次接到季雪的电话。
每次听到季雪的声音,他都有种寒冷的感觉,而这一次,冷意更深了。季雪说警察来找过她几次,这让她很不舒服,她不想和警察打交道,只想知道什么时候能将房子卖出去。
秦应已经将房屋信息挂在网上,也询问了一些需求特殊的客户,这类客户买房并不是拿来居住,而是打造成直播间、收藏室,其中还有诡异事件爱好者。可他们暂时不想购房。
秦应将反馈告知季雪,季雪声音越来越抖,几近崩溃,哭喊着要见秦应。
秦应处理完手上的工作,打算去一趟晴水庭。
这次,季雪没在楼下等着,听到敲门声,她没声没息地打开门,在家中依旧穿着那灰白色的罩袍,一双眼睛幽幽地盯着秦应。秦应捕捉到瞳孔中射出的敌意。
这个女人在恨他,仇视他,理由也很简单,她知道他卖出过凶宅,她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然而他不仅没有带来任何好消息,还引来了警察。在她看来,秦应大概是在耍弄她,根本没有真正帮助她的意思。
今天是阴天,屋里所有灯都开着,季雪正在发抖,秦应告诉她,如果她愿意,可以帮她找一个价格合理的住处。
季雪忽然大笑起来,“你和他们是一伙的!你们都想要我的命!”
秦应皱着眉,防备季雪突然对自己进行攻击,很明显,她的精神早就不正常了,她的痛苦和恨意找不到发泄对象,秦应成了近在咫尺的目标。
但季雪的双手并没有从神秘的罩袍里掏出任何东西,她只是对着秦应歇斯底里,忽然又像看到了什么般,缩在墙角,紧紧抱住头。
黎宝不在重案队,和曲值一起被李江洄带到省厅开会去了。居向涛案已经侦破,凌群集团牵涉的命案不归洛城市局负责,凌李群当年在函省内有多个项目,这次将一并启动调查。
黎宝作为调查居向涛案的主力,做完报告后也不能离开,这场会议从中午一直开到晚上11点,结束时黎宝觉得走廊都在晃。
曲值连忙拉了他一把,担心地问:“黎老板,你还是很虚吗?”
黎宝连忙站直,用力摇头。
“我就是说,那个医生很厉害的,业界大拿,你要是去看过,按时吃药,应该会慢慢好起来。”说着曲值瞪着黎宝,“所以你去看过了吗?”
“看过了!”黎宝飞快下楼。
曲值追在后面,“药呢?按时吃了吗?”
“也吃了也吃了!”
看着黎宝的背影,曲值总觉得不大放心,这个人真的去看过医生吗?
黎宝是坐李江洄的车来的,但回去不打算再坐了,傍晚休息那会儿,秦应就给他打过电话,找他一起吃饭。他说晚饭肯定吃不成了,顺利的话,也许能吃上宵夜。半小时之前,秦应发消息来说车停在省厅旁的巷子里。
黎宝出了省厅,就径直往秦应定位的地方走去,目不斜视,脚下带风,直到听见喇叭声才停下。
车窗降下,秦应喊道:“这儿。”
黎宝又往前方看了看,“你不是停在那边巷子?”
“这里近一些,我就挪过来了。”秦应说。
黎宝拉开车门,客观地点评道:“也没有近很多。”
秦应侧过来,“近一点是一点,可以早点看到你。”
黎宝被案子折磨了一整天的脑子忽然挂了空,眼睛睁得有点大,车里的光线都落到了他的眸子里,亮晶晶的。
秦应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后颈,将他带向自己。
这里离省厅实在是太近了,车虽然停在路灯和树叶的阴影中,但还是有种偷亲的刺激感,黎宝的心跳越来越快,反而将先声夺人的秦应压在驾驶座上。
车从阴影里驶出时,秦应指了指斜前方,黎宝看见曲值站在那里和其他市的警察交流,很正直正派的样子。
“曲副队刚才还逼我去看男科。”黎宝叹了口气。
秦应乐了,“这事还没过去吗?”
黎宝耸耸肩,这会儿他脑子转得很慢,还在回味刚才的吻。
“那要去看吗?”秦应笑道。
黎宝来劲了,“我没问题!”
秦应晃了晃头,露出不大相信的神情。
事关自己形象,黎宝据理力争,“上次不是体检过了吗!”
“但护士不允许我进去。”秦应说:“我又没看到。”
黎宝觉得这人简直蛮不讲理,“你又不是医生,你进去就能看懂了?”
“但我是你男朋友。”秦应忽然说,“而且是1。”
黎宝顿住了,眼睛睁得更大。
赶在他开口之前,秦应抢道:“这话是你自己说的啊。”
黎宝回想,那确实,是他让秦应当1的。
黎宝这边还在沉默,秦应已经开始得寸进尺了,声音沉沉的,“让我检查一下。”
黎宝清清嗓子,“可以。”
于是这天晚上回到家,他们互相检查了一下。
“我准备空了看点片,学习一下。”黎宝很有规划地说,“但这几天太忙了,等忙过了才有时间。”
秦应恶劣地问:“你和原厦没看过?”
黎宝有点怨愤地看着他,仿佛都是他的错,“我跟原厦在一起就写作业!”
秦应憋不住了,埋在枕头里笑。
“还不是因为你成绩不好,又不爱学习!”黎宝的恋爱虽然是想象出来的,但陪伴他太久,鲜明无比。
秦应举手,“那是原厦,不是我,你不能赖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