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应看见院子外的黎宝,黎宝没有进来的意思。“会的。”秦应说。

“谢谢你,谢谢你。”成母的手微微发抖,歇了会儿,才继续缝补。

两人继续聊天,成母絮絮叨叨地说着成志,成志其实是个早产儿,她怀着成志时,营养没跟上,又总是在做重体力活,成志没足月就出来了,一开始医生说养不活,就算养活了身体也很难养好。但成志从小到大没怎么生过病,只是学习实在跟不上。

成母将这归因于自己,如果当时不那么穷,成志得到足够的营养,说不定会是个很聪明的娃娃。

读书时,成志相当刻苦,每天一回家就帮忙干活,接着去写作业,别的孩子相约在外面玩,他不去,写到深更半夜。可就算是这样,他的成绩还是徘徊在中后段。

成志遇到的老师也不好,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古板,不懂什么鼓励教育,最喜欢戳学生的痛处。他反复对成志说,你不是学习的料,你脑子转不过弯,你就是蠢就是笨,再怎么学都没用。

说到这里,成母很生气,成志对老师的话言听计从,老师说他笨,他就听进去了,一度非常消沉,后来成母鼓起勇气找校长反应,老师才不情不愿跟成志道歉,说了些场面话,成志这才好起来。

“小志啊,什么话都听,他性子就是这样,改不了的。我真希望他身边有个经常鼓励他的人,哎。”

成葵回来了,担心秦应和成母说了成志的事,神情非常紧张。成母却笑着招呼她,“小葵,你上哪去了?这就是小志说的那位小秦,他来看看咱们。”

衣服已经补好了,秦应接过来,要付钱,成母怎么都不肯收。秦应和成葵一起走到院子外,低声说:“有困难的话联系我,我来想办法,如果有成志的消息,也给我们说一声。”

成葵忍着眼泪,“我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我弟弟!”

成家附近没有监控,镇上的监控也派不上用场,目前无法判断是否有可疑者接近成家,调查遇到了瓶颈。

黎宝拿过秦应的外套,这件衣服他很少见秦应穿,现在天气热,也根本不用穿外套,秦应将它拿来,是为了接近成母。

那个缝补之后的痕迹还是很明显,秦应应该不会再穿它了。

黎宝将衣服一扬,披在自己肩上。

“这就占为己有了?”秦应笑了笑。

“我听见你们聊天了。”黎宝说:“你是不是很想外婆?”

秦应没有否认,“缝纫机的声音,我每次听到,都觉得很亲切。”

黎宝朝秦应伸出手,“给我看看外婆。”

他见过秦应外婆的照片,是个一看就很有学识、气质的妇人,她的脸上已经有风霜的痕迹,眼角布满皱纹,可是幽绿的眼睛依旧炯炯有神。

秦应最像她的,便是那双眼睛。

秦应找到手机里的照片,递给黎宝,黎宝看着慈祥微笑的妇人,小声说:“外婆,您的孙子想您了,您什么时候到梦里看看他?”

秦应笑道:“有用吗?”

“我觉得有用。我以前每次想见原厦时,就……”黎宝忽然卡住了,心虚地瞥了秦应一眼。

秦应问:“就怎么?”

黎宝说:“明知故问!”

“就给自己加意念,男朋友,男朋友,今天来我梦里吧男朋友?”秦应想象黎宝做法的语气,“这样?”

“好心没好报。”黎宝把手机还给秦应,“我是见你想外婆,才帮你的。”

“那外婆来了的话,我跟她说,是你的功劳。”秦应贴近,“我怎么跟她介绍你呢?要不要跟她说,你是我老婆?”

黎宝眼睛睁得贼大,“你不要吓唬老人家!”

“这是惊喜,什么吓唬。”秦应说:“小看老人家了,她思想一直很开放,倒是我爸妈要谨慎保守很多。”

“你爸爸妈妈是什么样的人?”黎宝又问。

“他们……”秦应停下来,一时给不出一个特别准确的回答。

父母忙于创业,关心、教导他的时间不多,很多人生方面的道理,是外婆和外公教给他。

但毫无疑问,他们是正直的人。

秦应给黎宝说起一件他读小学六年级的事,前一年生意特别好,合作方动了歪心思,在原材料和工艺上做手脚,出来的货等同于假货。

出事之后,合作方直接跑路,维愿贸易要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这件事放过去,反正假货也能分销也能卖,但父母深思熟虑之后,决定自己来承担假货的责任,召回、销毁,重新建立与客户的信任。

此事给维愿贸易巨大的打击,花了一年多才重新站起来,但也正因为父母的正直,吸引到了更多投资方、合作方。在灭门案之前,公司发展得非常顺利。

“我妈当时给我说,她和我爸这么选择,一方面是为了自己问心无愧,另一方面是因为有我。”秦应说:“有孩子,那做事就不能只考虑利益,要为孩子积德,要成为孩子的榜样。”

黎宝有点鼻酸,“你有很好的父母,很好的外婆和外公。”

秦应见他低着头,“想跟我说说你的家人吗?”

“我没见过他们,只见过我哥和我姨。”黎宝耸了耸肩,不大在意,“我外婆外公不喜欢我。”

老人家失去引以为傲的女儿,最怨的便是他这个外孙,蒋霁如果不是因为怀孕生子请了假,就不会带着负罪感火速返回特勤,就不会在行动的一开始就牺牲。

黎宝被偷走后,外婆在愧疚中患病去世,没有等到黎宝被找回来的一天,外公则是在他精神受创,无法和外界正常沟通期间去世,他们也没能相见。

对这对老人,黎宝没有太多情感,他不爱他们,就像他们不爱自己,可他也不恨他们,因为他们深深爱着他的母亲,他们是一对可怜的,老年丧女的白发人。

黎宝深呼吸一口,笑了笑,秦应的外套披在身上有些热了,他一把扯下来,又去研究那个缝补的位置,“我手工很厉害。”

秦应挑起眉,“手工?”

黎宝马上明白他想歪了,“你有完没完!不是那个手工!”

秦应无辜道:“我说是什么手工了吗?”

黎宝将衣服塞他怀里,“少装,你就是说那个手工。”

“好吧好吧,那我们来说你指的手工。”秦应能屈能伸。

被这么一打岔,黎宝酝酿的情绪有点散了,敷衍地说:“我很会做冰箱贴,手上还有些订单没做完。”

秦应乐了,“重案队顾问的副业?”

黎宝觉得他欠死了,“我第一次做的时候,就给你做了个,不要算了。”

秦应惊喜,“真的?那是什么时候?”

“你不应该好奇是什么吗?”

“我更好奇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把我放在心里了。”

黎宝沉默了会儿,认真地说:“算上你上个马甲,十七岁。”

这下万千言语堵在心中的换成秦应了,他知道,都知道,可是一想到那是十七岁的黎宝,最最绝望的时候将原厦这个意象当做自救的火种,心里就酸得痛得无以复加。

黎宝却早就从苦难中走出来,“是个金色的冰箱贴,跟你当时的头发一样。”

说着,黎宝瞥了瞥秦应的黑毛,冷笑道:“你现在已经配不上它了。”

秦应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冰箱贴更好奇了,“喜欢我金发可以直说的,宝宝警官。”

这时有队员来叫黎宝,黎宝便不跟秦应扯了,其实他话还没说完,提到手工是想说,自己可以去搞一台缝纫机,以后像外婆一样给秦应缝点东西。但这混账老打岔,几次将他带偏。

黎宝反思了下,觉得自己这刑警当的,火候还不到家,被秦应带偏就算了,要是被嫌疑人带偏,那就影响侦查了。黎宝马上拍了拍脸,打起十二分精神。

李江洄和省厅的专家来到秋犁市,打通两地联合调查的通道,一方面重启原家灭门案的调查,一方面将季雪案和灭门案放在一起评估。由于有省厅专案组的加入,重案队的压力小了一些,但灭门案线索极其有限,十一年前就没找到凶手的动机,如今季雪案可能会给这起陈案带来曙光,但也可能最终证明两案毫无关系。

黎宝和秦应回到洛城,季雪案和成志失踪案仍未找到破局关键。黎宝顶着大太阳不断在他们出现过的地方走访问询、调监控,技侦也用了不少手段查他们在网上的痕迹,但都收效甚微。

因为灭门案调查重启,秦应被重点关注,几番来到重案队做笔录,原本的身份不再是秘密,他可能面临危险,李江洄安排队员确保他的安全,同时他也是个引子,留意他,有可能会扯出围绕他的暗影。

黎宝以为自己必然是保护秦应的一员,但名单里没有他,不等他找李江洄抗议,李江洄就严肃教育他:“我把你调过来当顾问,是利用你过去的经验,为重案队破案,不是让你围着心上人打转!”

黎宝定住了,半分钟才张嘴,“你,你知道了啊?”

李江洄哼了声,“让你欺负久了,真觉得你李叔没本事了?”

“没有!”黎宝想了想说:“你别自称李叔了,你们一个毛毛姐,一个李叔,那毛毛姐叫你啥?Daddy?”

李江洄把黎宝赶出去了。

秦应并未停止工作,依旧带着客户去看房,夏日炎炎,去任何地方都是满身汗水。

今天秦应带的这个客户是个四十来岁的私企职员,姓顾,一路上都在跟秦应抱怨世道不公。

顾先生自嘲,“电视里面姓顾的那都是有钱人,我呢,我穷了三代!”

顾先生老家在乡镇,父母务农,以前没有交社保医保的意识,这早就到了退休的岁数,却因为没有养老金而不能闲下来,还是得挑着水果叫卖,手一停,口就停。

顾先生和妻子工资加起来一个月一万出头,要供一个上高中的儿子,日子过得那是焦头烂额,父母总是催他给钱,又时常生病,唯一庆幸的是妻子的父母有退休金,还不少,能接济小家庭两三千。

因为缺钱,顾先生一家至今还在租房子,这次是岳父母支援了一笔钱,他和妻子打算看一套老一点、便宜一点的二手房。

“老子真是想不通,凭什么有些人就能拿上万的退休金?我爸妈年轻时没劳动吗?辛苦了一辈子,却到死都不能停下来!”顾先生越说越气,眼睛都红了。

秦应安慰他,还请他喝了瓶水,他用力擦着汗,“谢谢,都是打工的,你也不容易,你们公司也是私企吧?社保怎么交的?退休能拿多少?”

秦应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两份工作算下来,赚得不多也不少,至于老后的生活,父母的遗产是一笔巨大的数目,还有舅舅给他的分红,他并不愁钱,但是这三年接触了太多挣扎生活的人,他能够理解顾先生的痛苦。

“四千吧?”他说,“我们这工作不稳定,应该没你高。”

顾先生心里平衡不少,继续看房。

黎宝恰好也在这一片走访,远远看见秦应。今天已经过了下班时间,黎宝打算直接回家,便等了秦应一会儿。

秦应送走顾先生,听见口哨声,一回头,黎宝拽兮兮地朝他抬了抬下巴。

两人一同回家,到了丰泉小区,秦应说要去取个快递。黎宝跟着去,只见秦应从架子上拿出一个细长的圆筒。

“什么东西?”黎宝硬是没看出来,棍子?防身用吗?

秦应神秘地一笑,“回去就知道了。”

黎宝拿着圆筒掂了两下,很轻,不可能是棍子,那会是什么?秦应的笑让他不踏实起来,这人又在搞什么鬼?

“就在这里拆。”黎宝很有危机意识,如果是很离谱的东西,那就当场扔掉。

“我没问题。”秦应说:“你真要在这里拆?”

黎宝更警惕了,最后还是决定在这里拆。

“你拆我拆?”秦应问。

“你拆!”黎宝退后一步,他有点怀疑这是个礼炮,一拆就要打自己脸上。

秦应于是拆起来,有经过快递站的人好奇地打望,还有两个小孩围了过来。

当黎宝看见金色的流苏,意识到那是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秦应将流苏一拉,锦旗展开,上面明晃晃地写着:宝宝警官,好腰!

黎宝一个飞扑,火速将锦旗卷起来,小孩啥也没看到,路过的大人也没看清,小孩喊道:“锦旗!是锦旗!”

秦应摸摸他们的头,“对呀,是送给这个叔叔的锦旗。”

“为什么要送给叔叔锦旗?”

“因为叔叔是个勇敢的好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