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父呆如木鸡,仿佛根本没听懂,过了半分钟才开口,“你,你说什么?”

阴父不知道,他连眼珠都在颤动,“阴迅被传染上了?他没有告诉我们!是什么时候的事?过年时明明还好好的啊!”

阴父最后一次和阴迅见面,是今年春节,阴迅在腊月二十九下午回到家,过了个和往常无异的年,除夕那天一起做年夜饭,初三还走了亲戚。阴家和阴母娘家都有一帮子亲戚,过年很热闹。没人提到艾滋病,不想这么喜庆的日子蒙上阴影。

阴父了解儿子,阴迅回家的状态很放松,绝不是隐瞒生病的样子。

“那后来呢?”黎宝又问:“你们平时打电话发消息,他有没有什么异常?”

阴父忽然想起5月底,妻子说阴迅打电话回来哭,没说什么原因,妻子猜测是大学压力太大了。

寒假之后,阴迅被停了两个月课,5月已经恢复,他有可能的确感到了工作的压力,但也可能,他发现自己成了艾滋病患者。

这之前,阴迅身上发生了什么?

阴迅被富二代符满追求,他患病会不会和符满有关?阴迅参与艾滋病公益已有多年,他很了解艾滋病,也很清楚应该如何和患者相处,按理说,他不大可能在做公益时被传染。那问题就出现在其他围绕在他身边的人身上。

随着校园排查的进行,符满这个名字被越来越多提到,他并不住在宿舍,大一就买了明洛区的高档楼盘,君霞湾小区。但他不在家里,也不在学校,重案队暂时没找着人。

第139章 爱子(08)

通过联系符满的同学、朋友,查通讯,重案队最终在一栋名叫海佳大厦的商住楼里找到了符满。

这栋楼在洛城的年轻人中十分有名,坐落在富康区最繁华的商业街上,楼里全是棋牌室、情趣酒店、私房菜馆、二手服饰店,还有各种想得到想不到的小店,俨然一座管理混乱的商场。

黎宝敲开13-3的房门时,一个穿着深V睡袍的男人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看上去很不耐烦的样子,张口是低沉的烟嗓,“你们干啥的?”

黎宝出示证件,“符满在里面?”

男人将鸡窝般的头发一捋,眼里没什么焦距,但他似乎明白了来的是警察,好像出事了,脸色白了几分,声音也发起抖来,“你们有,有事?”

黎宝将他轻轻一推,直接闯进去,这里应该是个短租房,窗户紧闭,客厅都摆着床,空气中有股不太好闻的人味儿。客厅那张床上没人,地上扔着大量用过的纸团。

黎宝朝虚掩着的卧室走去,用脚掂开门,床上躺着个没穿衣服的男人。

这屋里的味道更让黎宝觉得不舒服,床上那男的似乎是被动静吵醒,翻身坐起来,正是符满。

符满长得不错,头发落在肩头,刚醒的样子有点放浪不羁的意思。他似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谁啊?”

黎宝拿出阴迅的照片,“你认识他吗?”

符满看了眼,打着哈欠,“阴老师啊,他不在我这儿。”

黎宝说:“他是不在你这儿,他死了。”

符满哈欠打到一半,仿佛没听懂,“死了?”

黎宝说:“把衣服穿好,阴迅的事,你有得交待。”

袁昊找物业调监控,物业却迟迟调不出来。海佳大厦不是没有监控,但这楼很特殊,一些商户做的是灰色买卖,多给点钱,监控就等于摆设。

和符满一同出现在13-3的男人叫杨凡帅,二十五岁,洛城七龙村人,在夜场陪酒,因为长得漂亮,混得很开。一年前,杨凡帅认识了符满,两人发生过关系,但杨凡帅并不是符满的情人。

“符少哪儿看得上我们这些人。”坐在重案队的问询室,杨凡帅自嘲地笑了笑,“想起来了找我们玩玩而已。”

黎宝问:“那这次呢?你们谁找谁?一直在海佳大厦待着?”

杨凡帅把碍事的头发扎起来,翘着二郎腿,“我吧,最近我爸动手术,手头有点紧,就想着找少爷们拿点,符少这个人心善,知道我有困难,马上就来救火了。”

说着,杨凡帅还双手合十,感恩地拜了拜。

据他说,父母都是农民,包括他在内,生了五个孩子,在老家混了一辈子,没养老金,靠五个孩子养。平时省吃俭用还凑合,一生病就全完了。上个月他几乎每天都泡在夜场,就是为了多赚点医药费,但连轴转实在撑不住了,所以才想着请符满帮帮忙。

这所谓的帮忙,自然也不是白帮,符满给钱,杨凡帅给身子。

黎宝的耳机里传来徐勘的声音:“查到了,杨凡帅和符满都是艾滋病患者,去年12月做过检查。”

黎宝看杨凡帅的眼神顿时凌厉起来,杨凡帅被他盯得很紧张,连忙低下头。

“你知道符满的身体情况吗?”黎宝问。

“他……”杨凡帅结巴起来,“他身体很好啊,经常健身,有腹肌……”

黎宝打断,“我是说,他有艾滋。”

杨凡帅张了张嘴,忽然苦笑着摇摇头,“这有什么关系?我也有啊。”

问询室一时安静得听得见呼吸声。

杨凡帅打破沉默,“不是,这位警官,你是在害怕吗?你以为我们这距离,我会传染给你?”

黎宝还是没说话。

杨凡帅大笑,“不会的啦,除非,你和我接吻,和我上床。”

“谁传染给你的?”黎宝问。

杨凡帅无所谓地耸耸肩,“不知道。”

“不知道?”

“是啊,那么多人,我怎么知道是谁?”

黎宝又问:“是符满?”

“哟,有可能,但真不好说,符少是我老板,但我也不止他这一个老板。”杨凡帅说:“没关系啦,都没关系。”

“你们互相知道?”

“算是吧,反正都是一个死,怕什么,及时行乐,我还想在死之前,多给我爸妈攒点钱呢。”

黎宝问:“你知道阴迅吗?”

“知道啊,阴老师多有名啊,我们都知道。”杨凡帅露出羡慕的神情。

黎宝说:“怎么,符满给你说的?”

“是啊,符少追阴老师,可高调了,那是正儿八经的追,追到手了要谈恋爱的,不像我们这些,都只是符少招的鸭子。”

杨凡帅说,符满玩得花,在圈子里是出名的,他一到洛城就成了夜场的明星,特别能花钱,几乎每周都会搞多人派对。但今年初,符满忽然在夜场消失了一段时间,再度出现时摆出一派浪子回头的姿态,宣布要追求商务学院的老师阴迅。

一开始杨凡帅没见过阴迅,符满跟他们这帮人说,阴老师不仅长得比明星还好看,更是个无比善良的人,长期做艾滋相关的公益,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天使,那必然是阴老师。

符满还放出话来,只要追到阴老师,他就再不踏足夜场。

没人把这话当真,符满追的人不少,哪个不是一到手玩几天就腻了。但几个月过去,不管是阴迅还是符满,都让杨凡帅等人大跌眼镜,阴迅根本不上符满的套,依旧老老实实做着老师,而符满竟也越挫越勇,这么久了都没放弃。

黎宝说:“符满一边追阴迅,一边约你?”

杨凡帅笑道:“这多稀奇啊?难道追不到,就要一辈子守寡?警察先生,你也是个男的,你憋得住吗?”

黎宝再问:“你既然和符满这么好,那他有没有给你说过,他和阴迅发生过关系?”

杨凡帅惊讶道:“他们搞过了?我不知道!”

黎宝沉默了会儿,“你和符满一直待在海佳大厦?有没有别人?”

杨凡帅交待,他和符满15号上午就来了,他还叫了七八个兄弟过来。兄弟们昨天上午走了,他和符满继续待着,这还刚睡没多久呢,警察就上门了。

袁昊终于拿到监控,8月15号上午,杨凡帅和符满先后来到海佳大厦,下午,符满叫的人上楼,昨天中午,他们陆续离开,而杨凡帅和符满一直没下楼。

这些人重案队也全部找到核实情况,他们形容15号晚上相当迷乱,所有人都嗨过头了。其中有四人早就是艾滋病患者。

至于阴迅遇害的14号,杨凡帅声称自己身体不太舒服,在家休息。

符满已经清醒了,想明白警察为什么会找到自己,立即撇清关系,“阴老师的死和我没有关系,我至少有半个月没有见过他了。”

符满是个很关键的人物,黎宝不得不从头问起,“商务学院里不少人提到你追求阴老师,有没有这回事?”

符满尴尬地笑了笑,“这不没追到吗?”

“你最早接触阴老师是什么时候?”

“大二刚开学就知道他了,但他不认识我。”

符满承认有众多的情人,去夜场比上课还勤,大家都是你情我愿,没什么好人。而阴迅不一样,符满发现自己对他感兴趣之后,去调查过他的家庭,他家境不错,受过良好教育,醉心公益。符满本来不想对他下手,觉得他跟自己以前玩过的不是同一类型。但阴迅实在是太好看了,他终于没忍住,开启了猛烈的追求模式。

阴迅很惊讶,以自己不是同性恋为由拒绝。符满没有退缩,他暂时断掉夜场的关系,装出好学生的样子,经常去找阴迅请教问题。

阴迅是个很负责的老师,即便知道阴迅有所图谋,也还是尽着老师的本分。符满不再提谈恋爱,只说想和阴迅像朋友一样相处,偶尔约阴迅吃个饭,慢慢觉得就这样也挺好,阴迅是他的白月光,他想着阴迅,生理上的事,找别人解决就好。

说到这里,符满掉了几滴眼泪,“怎么会这样?到底是谁害死了阴老师?”

黎宝觉得他这几滴眼泪非常虚伪,“既然你和阴迅已经处成了朋友,那为什么又疏远了?”

“他很忙的,这不放假了吗,他应该又要去外地做公益了吧?”符满抄起手,“再说,我这个岁数,清心寡欲不了多久,既然阴老师吃不到,那不如找别人,我说实话吧,这两个月我对阴老师没那么上头了,我知道,他其实瞧不起我这样的。”

黎宝凝视符满片刻,“你去年染上艾滋了?”

符满表情一僵,眼里多了几分恶意。

黎宝问:“怎么染上的?”

符满冷笑,双手抱住后脑,“被人给整了。”

符满男女通吃,安全意识不弱,但夜路走得多了,总有翻车的时候,去年一个小白脸知道自己要死了,恶意传播艾滋,然后开煤气自杀了。不久符满查出自己已经被传染。

为此,他消沉过一段时间,连夜场都没去了,后来想通了,人生不就是这么回事吗,这还没死呢,着什么急啊,接着享受就完事儿了。

黎宝说:“你发现自己感染之后,才开始追求阴迅?”

符满脸色又是一僵,眼珠不断转动。

黎宝说:“时间对得上,你患上艾滋后消沉,不去夜场,之后高调宣布追求阴迅,你那些朋友都是证人。”

符满翅了声,“也可以这么说吧。”

“所以,你是想传染给阴迅?”

“诶,这不对啊,我只是在知道生命不会太长久之后,勇敢追求爱情。”

符满用所谓的爱情来美化犯罪,强调自己和阴迅之间非常纯洁,他连阴迅的手都没有牵过,如果将来阴迅接受了他的追求,他也会做非常充分的安全准备,绝对不会传染给阴迅。

“可惜我们没有将来了。”符满擦着眼泪,“阴老师啊……”

“你的阴老师今年5月去检测过,他感染上了艾滋。”黎宝说。

符满顿了会儿,“我懂了,所以你刚才那么问我,你觉得是我传染给阴老师?”

“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黎宝说。

“不是我传染的,我爱阴老师,我只想保护他。”符满很从容,“你说我不惊讶,我当然不惊讶,因为我知道他那些公益的具体内容啊。我甚至跟阴老师提过,母婴传播的艾滋病小孩,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以为的那么单纯无辜,龙生龙,凤生凤,爹妈都是烂东西,小孩又好得到哪里去?”

在符满看来,生来就带有艾滋的孩子,等他们稍微长大,嫉妒、恨意就会在他们身体里滋长,凭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