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广良男拿出手机,找到上面的通讯记录,“联系过,他跟我说放假后有些事需要处理,要晚几天来。”
“他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黎宝又问。
广良男想了想,“他的声音听着不太有精神,我问他是不是遇到不好的事了,他说没有,让我不要担心。”
沉默了会儿,广良男又说,现在想来,阴迅应该是从5月份就不对劲了,阴迅打电话来关心孩子们,却几次走神,解释是工作压力比较大,有点吃不消。
黎宝立即想到,阴迅那时知道了自己患上艾滋病。
“还有个问题。”黎宝说:“阴迅有没有跟你提过他被传染了?”
广良男显然没听明白,“传染了什么?”
黎宝说:“艾滋。”
广良男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他……不可能啊!他很有经验,不可能的!”
这时,张贸正在和孩子们聊天,在溪流老师们的教导下,他们真诚、善良,不少孩子在说到阴迅时哭了。在他们眼中,他是个特别好的哥哥。
小佳是今年跟着阴迅到商务学院参观的孩子之一,在她的描述里,阴迅是个完美无缺的人,她的梦想是考上师范,今后回到溪流,像阴迅一样,帮助更多的人。
同时小佳提供了一条线索,他看见一个穿得很好的男人来找阴迅,那天下午阴迅本来要带大家去图书馆,却被男人叫走了,男人开一辆与众不同的车。晚上阴迅才回来,很高兴的样子,说有个很有钱的哥哥想促成溪流和商务学院的合作,今后还会赞助很多钱。
大家都很激动,小佳觉得以后说不定能经常来商务学院,她很喜欢这里,它有非常漂亮的校园,教室特别明亮,食堂的饭菜也特别好吃,漫步在校园里,他们不再是艾滋病患者,而是普通的学生。
可是后来,阴迅没再来溪流,合作的事好像也不了了之了。小佳说着哭起来,“是不是我们害了阴老师?外面的人害怕我们,阴老师帮助我们,所以他们杀死了阴老师?”
张贸点开符满的视频,“你看到的人是不是他?”
小佳擦掉眼泪,点点头,“就是这个哥哥,阴老师说他很有钱。”
黎宝又问了广良男一个问题,“你父母是因为什么事去世的?”
广良男沉默了很久,“被人害死了。”
黎宝皱起眉,这里竟然也有一起命案?刚才他奇怪的感觉并不是空穴来风。
广良男几乎没有向外人讲述过自己父母的遭遇,溪流的老师们、合作者,很多只是知道他父母亡故,他没有牵挂所以背井离乡。但事实上,他父母是被人用刀捅死的,当地警方认为嫌疑人是和他们往来密切的周国群,双方发生争执,周国群冲动杀人。
虽然有了明确的嫌疑人,但直到现在,周国群都未被抓获。且当年DNA技术未被广泛应用,二十多年过去了,基本已经没有希望将嫌疑人抓获归案。
“当年他就五十多了,东躲西藏那么多年,也许早就死在不知道哪个旮旯。”广良男长叹一声,“算了,算了。”
黎宝记下这起案子,之后又找到溪流的老师、志愿者,他们都与阴迅相处过,认为他是不可多得的好人。
阴迅今年的行踪逐渐变得清晰,他在春节之前带小佳等孩子来到洛城,送他们回到溪流后,他回秋犁市过春节,开学前回到洛城,陷入风波,被停了两个月的课,但这两个月他没有请假,在商务学院做着授课以外的工作。
广良男意识到不可能和商务学院合作,在电话里让他不要再管这件事。
同一个时间段,符满对他展开猛烈追求,他没有明确拒绝符满,除了因为他是个本性善良的人,可能还因为符满对他有承诺,比如会对溪流注资。
他掉进了符满编织的网,在5月确认染上艾滋病。这对他来说,必然是个极其沉痛的打击,他见过太多艾滋病患者,他帮助他们,在他们的最后时刻陪伴他们,他很清楚自己生命的最终阶段是什么样。他不再有一个光明平和的未来了。
没有明确迹象表明,他在5月之后还在从事艾滋公益,他整个人慢了下来,像一个普通人般在校园里教学、生活。
那么他为什么遇害、被肢解?
黎宝越来越觉得,仇视艾滋的群体实施报复,这一条判断的可能性在降低。
广良男身上原本没有疑点,他和阴迅之间并无矛盾,但广良男父母死于命案,这又让他显得特殊,再者,广良男承认,他于8月1号来到洛城,昨天下午才返回黄平县。
他解释,寒暑假期间,他几乎不会留在溪流,要么去艾滋村接孩子,要么去大城市谈赞助,在洛城的小半个月,他见了几十个合作方,本想去见见阴迅,都实在抽不出时间。按照计划,今天他本来又该出发了,因为得知阴迅出事,才留下来等重案队。
在洛城期间,广良男没有住旅馆,住的是朋友父母的老房子,在富康区早宾街。
黎宝整理完线索,放空的间隙,已经点开了置顶对话框。如果可以,他很想参与原家灭门案的调查,他想亲自为秦应逮捕那个罪大恶极之人。
秦应在专案组安排的招待所住下,隔壁对门都是省厅来的人,并无安全问题。专案组的成员他全都不认识,当年负责调查的警察们已经不在一线。给他做问询的刑警和黎宝年纪相仿,是个学术精英,叫小钟。
问询结束后,小钟一改一板一眼的说话方式,“听说你和黎宝关系不错?”
秦应有些诧异,这是打听什么来了?
“我提供过线索,黎警官救过我。”秦应回答得很谨慎。
小钟笑起来,“黎宝的身手很厉害吧!”
秦应在小钟眼里看出一丝崇拜,这……难道是黎宝迷弟?
小钟继续说,他到省厅比黎宝早,跟着大佬们出任务,是一刻都不敢松懈,每天都过得很紧绷,他想着要不不在省厅待了,去市局或者分局,但他这样搞学术的,有很多身不由己的地方。
黎宝调来省厅之后,小钟听到一些议论,他对黎宝这个同龄人很好奇,忍不住关注黎宝的一言一行。黎宝显然不是科班出身,闹过笑话,但黎宝学东西特别快,思维跳脱,这对侦查来说是把双刃剑。
黎宝跟着专家们,其实挺格格不入,但小钟很羡慕他的这份格格不入,那是一种成长的可能性。
发现一直有双眼睛盯着自己,黎宝逮到小钟了,小钟很尴尬,只得摆出精英的样子,指出黎宝的不足。他没想到的是,黎宝在片刻的茫然后,竟是津津有味地听起来,还感谢他,把他给整不会了。
听到这里,秦应没忍住弯起唇角,这是黎宝干得出来的事。
小钟对黎宝更感兴趣了,黎宝经常独自进行体能、射击训练,他特意跑去看,被黎宝的身手震惊到了。黎宝又看见他,叫他一起训练,他被黎宝练得第二天没能爬起来。
两人建立了纯粹的友谊,只是这友谊还没来得及深入,黎宝就调到了洛城市局重案队。小钟羡慕不已,这次听说查的案子和黎宝有点关系,连忙申请加入,后来却被告知黎宝暂时不能参与调查。
“唉����”
小钟和秦应同时叹气,然后讶异地互相看了一眼。
须臾,小钟的神情变得认真而严肃,“我们一定会尽最大努力,还你的家人一个公道。”
秦应点点头,“谢谢。”
小钟放松了些,又道:“黎宝虽然不能来,但我听说特勤来人了,这是个很关键的讯号。”
特勤?黎宝的前单位。秦应想,来的会是谁呢?黎宝的队友还是上级?听小钟的语气,特勤应该是来监督调查,那大概是某个领导。
次日,秦应见到了这位领导,黎危。但在他这里,黎危还有另一个名字,鹅哥哥。
第141章 爱子(10)
成立之初,特勤的主要任务是缉毒、打黑、反恐,队里精英云集,而很多精英已经消失在暗不见光的黑暗里。特勤队员的牺牲率,远远高于一般的警察。
近年来,随着缉毒形势稍缓,一些队员离开特勤,回到地方,特勤也增加了参与地方大案的任务,他们不直接参与侦查,但会在合适的时候,派经验丰富的功勋队员前去监督。
黎危最近在特勤基地抓新队员训练,上级发来函省专案组正在侦查的案子,十一年前秋犁市的原家灭门案,这起案子之所以被提出来重新调查,是因为洛城新近发生的季雪案,基本信息上,黎危看到了黎宝的名字。
他这趟来秋犁市,并没有通知黎宝。上一次黎宝给他打电话,莫名其妙提醒他当年执行任务时认识的线人,要他信守承诺。
彼时他不明白黎宝为什么这么说,但见到秦应的一刻,一切都连起来了。
“你是……”黎危来到秦应面前,打量自己当年的线人。
六年前,秦应看上去单薄一些,眼神多数时候是阴郁的,而现在,块头与他不相上下。
“鹅哥哥。”秦应低声喊出黎危的代号时,唇角牵了牵。
最初见到黎宝时,他依稀觉得黎宝的长相有些许熟悉感,是非常微弱的熟悉感,来自什么地方不好说。后来,他想说服黎宝,让自己参与调查,用在外国的经历来证明自己有用。
黎危是黎宝的哥哥,原来那些微弱的熟悉感,来自黎危。
可是黎危和黎宝并没有多么像,黎危硬朗粗犷得多。但缘分是很神奇的事,早早在年轮里刻下痕迹。
“黎危。”黎危伸出手,和秦应握了握。
秦应手掌一痛,和黎危对视,黎危神情却没什么变化。
在N国,最后一次和黎危见面,黎危也跟他握过手,印象中黎危根本没使劲,不像这次。
短暂的眼神交流后,黎危转向别处,秦应看了看泛红的手,若有所思。
黎危这是看出他拐走了宝贝弟弟?
秦应想找黎危再聊聊,已经看不见人了,小钟说,特勤是这样的,神出鬼没。
专案组来到碗釉路,发生过灭门案的别墅被荒草包围。厚重的门被打开了,从里面倾泻的晦暗融化在光线中。秦应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最后一个进去。
上次来查黎宝的过去时,他在院门外站了很久,时隔多年,他终于又再次踏入那扇门。
在这个空间里,刑警们各司其职,细心工作着,只有他一个人在放空,小钟偶尔问他问题,他都要反应片刻。最后,他被请了出来。
他跟着专案组来这一趟,似乎也没起到什么作用。
在别墅外走神许久后,秦应忽然在额头用力拍了拍,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邹宴。
来秋犁市,不止是配合专案组,还有一个更私人的原因。
虽然没有跟黎宝表达过,但他很在意邹宴这个人。黎宝说,小学救自己的那个“蘑菇头”是邹宴,而在高中,对黎宝影响最深的也是邹宴,邹宴将和自己相处的细节全部告诉黎宝,黎宝由此幻想出一个男朋友。
作为听者,作为黎宝现在的男朋友,秦应总觉得这一连串已经发生的事里隐藏着一丝不正常,但他无法完全抓住那种不正常。
非要说的话,他觉得邹宴对黎宝事无巨细的倾述很抽象,邹宴对他来说,是个连名字都忘记的人,他没有跟同学提过邹宴,而邹宴说的未免太多了。
邹宴对黎宝影响之大,也让他很是不爽。
邹宴如果从此不再出现在黎宝面前,那便算了,可上次在秋犁三中,黎宝遇到了邹宴。
邹宴没有认出黎宝。
真的没有认出吗?
专案组并不是时时刻刻都需要秦应,秦应和小钟打了声招呼,向实验二中走去。
张贸留在溪流福利学校继续调查,黎宝赶回洛城,找李江洄,“李队,我想查广良男父母的案子是怎么回事。”
案子发生在永锦镇,不在洛城的管辖范围内,李江洄答应去问,黎宝又来到技侦办公室,提出核实广良男在洛城期间的行踪。
袁昊比了个ok的手势,“行,晚点给你答复。”
黎宝接到曲值电话,符满买了今天晚上的机票,重案队已经在机场将他拦下来了,他态度相当嚣张,大闹机场,现在正在被带回市局的路上。
黎宝上网搜索,果然看到符满在机场发疯的视频,他冲着拍摄的路人大喊警察限制他的人身自由,抓不到凶手就栽赃他。
符满是重点嫌疑人,一举一动都在警方的视线中,上次问询后,重案队就告知他暂时不可离开洛城,而他竟然想逃到国外,这一行为让他显得更加可疑。
“放开我!我没杀人!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爸妈饶不了你们!”走廊上传来符满的喊声,而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秀气的男人。
黎宝的目光落在秀气男人身上,他似乎是个对符满很重要的人,符满跑路都要带着他。
曲值气喘吁吁地回来,头上顶着一个大包,衣服也被扯烂了,好在打斗中没有破皮。
“我看这孙子百分百有问题!”曲值骂道:“一看见警察就跑,就打,还扯什么我们限制他自由,要不是他有嫌疑,我稀罕去追他?”
“你休息休息。”黎宝给曲值检查一番,确定没有出血,“有一些新的线索,我等下去审。”
曲值眼睛都亮了,“什么新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