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应暂时住在秋犁市局安排的酒店,黎宝在同一家酒店开了房,没去自己房间,避开省厅专案组的人,跟着秦应进屋参观。

“今晚住哪?”秦应笑着问。

“睡你这。”黎宝往床上一扑,侧过身朝秦应招手,大喇喇色迷迷地说:“我来投怀送抱。”

秦应俯身,在他额头吻了吻,“那我很期待。”

黎宝蹲在地上翻行李包,先拿出换洗衣服,又丢出一个小方盒,冲秦应得意地挑挑眉,抱着衣服去冲澡。但刚进浴室又出来,爱惜地摘下项链,放进礼品盒里。

“可以不摘。”秦应说。

“要摘要摘。”黎宝说:“不然洗坏了。”

秦应笑着摇摇头,这又不是当年几十块钱在校门口精品店买的小破烂儿,哪有那么容易洗坏。

黎宝洗了十来分钟就出来了,穿着大裤衩和短袖T恤,对着空调擦头发。秦应过来帮他擦,他却催着秦应赶紧去洗。

“这么急?”秦应说。

黎宝摇了摇小方盒,一副勾引人的样子。

秦应点点头,“那你别睡了。”

黎宝不屑地哼了声。

然而秦应洗完出来,房间里安安静静,黎宝四仰八叉霸占着床,被子都没盖,就这么睡着了。

仿佛料到了这一幕,秦应丝毫不惊讶,将空调温度调高些,给黎宝盖上肚子。

枫林茶馆案结束后,重案队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得到,跟着就发生了季雪案和阴迅案,黎宝一直都没有休息好,今天又开了几小时车,熬到现在。

小方盒还在黎宝手边,秦应拿过来,放在床头,一想到黎宝靠着把小方盒用光的毅力撑到现在,却一秒睡着,就既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秦应躺下,近距离看着黎宝。黎宝似乎感应到他在身边,朝他这边拱了拱。他抱住黎宝,轻轻拍了拍,黎宝脚蹬了蹬,身体放松下来。

秦应关灯,睡了回到秋犁市之后最踏实的一个觉。

黎宝在梦里却不踏实。

他看到了少年时的自己,那个叫周非的少年。

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以另一个人的视角看周非。

平安夜,处处喧嚣,周非怀着一丝期待,朝京云广场走去,然而楚群的催命电话将他的期待砸碎,他必须回到那个牢狱般的家中,面对一地鸡毛的惨淡现实。可是在他回去的路上,和比他结实很多、高大很多的少年相撞,少年的项链掉落在地,他捡起来急忙追赶,也没有追上那群打打闹闹离开的人。

于是遗落的项链成了他在这个支离破碎的平安夜收到的礼物。

黎宝站在周非面前,周非抬起头,看到他脖子上的项链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黎宝走过去,弯腰,和周非对视。

周非有些害怕,轻轻退后一步,却没有移开视线。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眉眼,这犹如磁铁,将他们拉扯到一起,尽管他们的气场截然不同。

“你是……”周非小心地问。

黎宝摸了摸周非柔软的,总是在挨打时被抓起的头发,没有说话。

“你的项链很漂亮。”周非露出腼腆的笑容,“是你自己买的吗?”

黎宝摇摇头,“别人送的。”

周非“嗯”了声,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项链。

“你的也很好看。”黎宝喉咙里忽然有些堵,“是……捡来的吗?”

周非眼中掠过一丝窘迫,连忙说:“我,我的也是别人送的,是平安夜的礼物。”

黎宝深呼吸,“很好的礼物。我可以用我的跟你换吗?”

周非看看他的,又看看自己的,两条项链都是星星,但他的显然昂贵许多,贫困如周非,也不是全然不识货。

可周非摇头,“我要自己的就好。”

黎宝也握住自己的项链,“好。”

周非朝黑暗中走去,黎宝忽然叫住他,“你会珍惜它吗?”

周非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很坚定,“会的,它是我最珍贵的宝贝。”

黎宝并不是自然醒来,睁开眼时,他看见秦应朝他抬起手,手上一片晶莹。黎宝一瞬间窘迫不已,飞快冲进浴室。秦应好整以暇地跟过来,慢条斯理地冲洗。

“今天想去哪里?”秦应问。

黎宝已经将自己收拾好了,“我都行。”

秦应说:“你和原厦都去哪里?”

黎宝瞥他一眼,“你不是知道?”

秦应幽怨地说:“原厦是原厦,我是我,你跟原厦约会,我怎么知道?我躺你们车底了?”

这人又开始了,黎宝腹诽,掰着指头数,“来实验二中找我写作业,我们去王哥那儿吃饭,嗯,加上写作业,去他家里,还是写作业。”

秦应笑道:“除了写作业,真没别的了?”

黎宝支支吾吾,“还去打过台球。”

秦应挑眉,说起打台球,他和黎宝打过,在柳孟县的惠延山庄,黎宝打得不错。按照黎宝的假想来源,打台球应该是邹宴说的。

邹宴……确实和他打过台球来着。

这段记忆对秦应来说很模糊,毕竟在过去的很多年里,他连邹宴的名字都记不起来,更别说和邹宴一起做过的事。若不是在意这个人和黎宝的关系,打台球他根本想不起来。

那天似乎是他和外校的哥们儿约好去打台球,去之前来兵王烫饭吃饭,恰好邹宴也在,大家聊着台球,王哥听见了,也来掺和了几句。他叫王哥一起来,王哥摆手说店里忙着呢,哪有工夫和他们一群小年轻玩。

这时邹宴举手,“可以带上我吗?”

除了他,没人认识邹宴,但那个年纪的男生,正是图热闹的时候,多一个人又不碍事,不等他开口,其他人就吆喝上了,“好啊,让原哥教你。”

到了台球室,大家各显神通,邹宴是唯一的门外汉,抱着球杆跟他请教,他打得正上头,敷衍了两句,之后邹宴应该是跟其他人学去了,最后一群人离开台球室时,他没注意到邹宴还在不在。

邹宴回实验二中后,把这段经历讲给黎宝听,所以黎宝才会知道他会打台球,幻想和他一起打台球?

两人静静看着彼此,黎宝不知道秦应在想什么,只觉得秦应眼神奇奇怪怪。

“喂!”黎宝打了秦应一拳。

秦应回过神,揉着被打的肩膀,“清早起来就袭击群众。”

黎宝想着醒来的一幕,低头,“你先袭击警察。”

两人打定主意去台球室,但过去那种专门接纳小混混的台球室已经不见踪影,大的呢,这个点又没开门。

“带我去你学校转转?”秦应说。

实验二中的校门在晨光中闪耀,临近开学,有不少家长提前送学生来,进进出出的人很多,管理不像正式开学之后那么严。黎宝和秦应跟着家长们混了进去。

黎宝在这里念了五年半,站在熟悉又陌生的校园,黎宝有些恍惚。

初中和高中的教学楼都还在,但已经被重新粉刷装修过,当年住过的宿舍已经拆了,新修的宿舍更宽敞,能容纳更多学生。

教学楼与教学楼之间有生物园、科技园,操场外有一圈小操场,篮球、排球、羽毛球等活动就在小操场上进行。

还有电子阅览室、天文馆、植物园……像实验二中这种好学校,资金是非常充足的。

然而黎宝想不起自己和它们有任何交集。

因为贫穷,因为只有考到外地这一条出路,黎宝的中学时代没有任何亮眼的色彩,在学校的时候,他几乎都在学习,其他活动与他绝缘,要不是邹宴给他报名了运动会,他可能一次班级活动都不会参加。教室,食堂,宿舍,这就是他常去,也是他只去的地方。

学习之外的时间,他打了两份工,辛辛苦苦地攒钱,可是他攒的所有钱,后来都被楚群夺走了。

黎宝在偌大的校园里迷了路,这个他生活了五年半的校园,他好像还没有秦应熟悉。

秦应带他去电子阅览室,然后又绕到三食堂����这是个比较贵的食堂,黎宝别说去了,经都没经过过。

科技园有不少新来的学生驻足,好奇地看着里面的模型和科普讲解,黎宝和他们一样好奇。

秦应在不远处的甜品站买来桂花凉糕,甜丝丝的,黎宝吃得眯起眼。

逛得累了,两人来到操场,坐在最上边的看台上,操场外的大树枝繁叶茂,投下大片阴凉。

“你怎么对我们学校这么熟悉?”黎宝吃完了最后一口桂花凉糕。

“还不是因为你。”秦应说起当年来实验二中找项链的经历。

他不好让邹宴帮忙,便在校园里转来转去,试图捕捉到那个瘦弱的身影,然而他走遍了校园,都没能如愿。

秋犁三中的学习氛围比实验二中轻松得多,很多人装模作样去电子阅览室、图书馆这种地方学习,他也理所应当认为捡走项链的人会在这些地方,可没有。

黎宝脸颊有点红,“我都在教室写作业。”

教室,是他最重要的基地,堆满书的课桌就如同他的堡垒,他几乎长在课桌上,周围的一切喜怒哀乐都与他无关。

堡垒遮挡住他,即便秦应当年从班级外经过,也很难看到缩在堡垒中的少年。

“但我和原厦不在教室写作业。”黎宝又说。

秦应侧过脸,“嗯?”

“我们在电子阅览室,在三食堂,还有篮球场边。”黎宝说得自己都笑起来,“其实我都没去过。”

秦应问:“邹宴跟你说的?”

黎宝摇头,“这些用不着他说,大家都去过,听听就知道了。”

刚入校时,大家都爱探索校园,他没有时间去,但可以偶尔抽空听听他们的议论。他们说得最多的是电子阅览室,那里简直是拍偶像剧的地方,根本没人在那里学习,全都在偷偷摸摸牵手。还有植物园、操场……所有在同学们口中浪漫的地方,都成了日后他在绝境中的自救养分。

只是他对恋爱这件事的所知太匮乏,所以才总是拉着秦应写作业。

操场上有转圈的小情侣,看台上有只顾着和喜欢的人说话,暑假作业没写几道的学生,这学生走的时候忙忙慌慌,作业都忘了拿走。

又有学生来赶作业,不小心踢掉了刚才那学生的作业,秦应捡起来,随便翻开看了看。

是高一物理题,黎宝问:“会不会?”

秦应很诚实地说:“不会,哥哥给我讲讲?”

黎宝被他这声哥哥架起来了,想象中给原厦讲题的画面,竟然兑现在了现实中。

“同学,有没有草稿纸?”黎宝对不远处的学生喊。

“多的是!”学生慷慨地说。

黎宝去拿过来,架起势准备讲题。

然而一分钟过去了,三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草稿纸上还一片空白。

秦应说:“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