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黎宝愣了下,“不去。”
“你这孩子……”
“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黎宝不满,“案子都还没破,我走不开。”
“行行行,你破你的案。”李江洄自言自语:“你的姨姨还是我的姨姨?”
听到“姨姨”,黎宝脚步顿住,耳根一红,飞快跑走了。
话是这么说,李江洄想到黎宝在审讯室提到亲爹后爹,还是不大放心,正考虑约蒋铭见面,对方就主动打来电话。
蒋铭是有名的心理专家,也是李江洄的好友。她与黎宝还有个更私人的关系����她是黎宝母亲的妹妹,黎宝得叫她一声小姨,但她总强迫黎宝叫她姨姨。
寒暄一番后,蒋铭问起黎宝的近况,李江洄说他查案很积极,新环境融入得不错,积极得都快六亲不认了。
蒋铭笑起来,“那最好,他就是去你们重案队当牛做马的。”
李江洄说:“他今天审嫌疑人的时候,把自己的痛处拿出来刺激对方,我总觉得他其实也不平静。”
详细说了会儿,蒋铭叹气,“他正在进入全新的角色,或许我们都该给他一定时间。李队,你就在他身边,辛苦你多多注意他。”
“放心。”李江洄说:“我也是看着他这么多年艰难走过来的。”
黎宝并不知道李江洄和蒋铭这番对话,他开车去了医院,看着昏迷的文悦。这个女人清醒的时候戴着一张迷惑所有人的面具,人们觉得她清高,满腹诗书,与世无争,然而她却和直接领导搞出不伦关系。
她的父亲有钱有势,她却一天都没有得到过父爱,被作为情人的母亲养大,何尚君早年抱着进入豪门的美梦,以大家闺秀的规格来养育她,可是母女俩朝夕共处,她从何尚君嘴里听到的是尖酸的、悲伤的抱怨和咒骂。
父亲的其他女人们找上门来,用充满恶意的语言羞辱她们母女,她在很小的年纪,就记住了“小三”这个词,她的妈妈是小三,她是小三的女儿。
文悦的灵魂早就扭曲了,她的一半维持着清高淑女的假象,一半朝她的母亲坠落,甚至变本加厉。云松图书馆的人得知她和陈钢搞婚外情,都特别不理解,谁当小三都不应该是她当小三,她图什么啊?
是啊,她图什么?刺激?自我?向原配复仇?黎宝看着她平静的睡脸,揣摩她的选择。
不久前和李诚伟的对话,让黎宝坚定了自己的判断,张小贞的死,这两个人脱不了干系。文悦在意李三果这个继父吗?当然不在意。既然不在意,为什么要向李诚伟打听他的喜好?李诚伟在撒谎,文悦找到他,是有别的,更加鲜明的目的。
这个目的就是张小贞。
让张小贞消失,是文悦和李诚伟共同的述求。
文悦这么睡下去,对重案队来说是个麻烦,证据将缺少关键的一环。她怎么就戏剧性地撞到了头?
门外传来一阵哭泣声,黎宝转身看了看。哭泣的是何尚君,她边哭边打电话,对面似乎是文悦的亲生父亲。
“医生说悦悦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你真的不愿意来看看她吗?再怎么说,她也是你的种啊!你怎么这样绝情?你还是不是人?”
黎宝没去走廊,默默听着何尚君的歇斯底里。文悦和案子扯上了关系,从抢救到现在,文家没有一人来探望过,连那些过去追着何尚君骂的人也没来过。何尚君整日生活在可能会失去女儿的恐惧中,本来对她关怀备至的李三果似乎也退缩了,她和她的女儿仿佛成了清晨的痰盂,谁都不愿意靠近。
对面挂了电话,何尚君蹲在地上哭,护士走过来宽慰了她几句。
这时,李三果急匆匆出现,他扶起何尚君,说着无关痛痒的话,“不要担心了,文悦肯定会醒的。”
“医生都不能肯定,你凭什么肯定?”
“我……哎,你冲我发什么火?我也是担心你,才来陪着你。我本来忙得很,你说你这样,哎!”
“你走!忙你的生意去!不需要你在这假惺惺!”
“我假惺惺?何尚君,你要不要看看文悦出事这么久,跑前跑后的人是谁?你现在倒还嫌弃我?”
黎宝走出病房,李三果一看见他,脸色马上变了,拉住何尚君的衣服,低声道:“警察来了,你怎么不说?”
黎宝打招呼:“李老板,来看文悦啊?”
“诶,诶����”李三果手足无措,站起来想走,“那我,那我就先走了,我这还有事。”
他往电梯走,何尚君没叫他,反而是黎宝跟了上去。他往回看,和黎宝视线相对时,尴尬而不安地挤出笑容。
医院的客梯拥挤,半天也没等到,李三果看上去很着急,似乎想立即摆脱身边的警察。他的手机响了,他马上接起来,“喂,小秦啊,我……”
黎宝挑起眉,一张熟悉的脸浮现在脑海中。
“我在医院呢,房子,房子……哎呀,再给我点时间行不行?你也知道我家里出了事,我这都焦头烂额了……啊?别人要那套啊?那,那……想想办法嘛,东黎苑那房子我是真想要啊!”
电梯终于到了,李三果挤进去,黎宝跟在后面。电梯里除了李三果没人说话,特别安静,李三果手机里的人声也露了出来,黎宝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
“不好办啊李老板,我也是有业绩考核的,不可能每套都给你留着,你要是今天不能决定的话,我就只能给别人了。”
黎宝心想,哟,还是个钓系。可惜钩太直了,这能钓着谁?
谁料李三果上钩了,“等一下!我今天再来看看,我出医院了,你在哪?”
“知道你公司医院两头跑辛苦,我也在医院,正好接你去看。”
黎宝心里“咦”了一声。
到一层了,李三果快步冲出去,拿着手机东张西望,很快找到了人,朝那方向挥手。黎宝也看过去,果然看到了秦应。
此时的秦应和他之前见到时不大一样,也许是没有背摄影包,没什么文艺气息了,穿着房屋中介常见的西装,但可能因为身板足够宽阔,还是个金毛,没什么牛马味。倒是李三果这个当老板的,更像牛马一些。
这审视耗时有点长,秦应顺着视线,也看到黎宝了,“黎顾问,你也在啊。”
李三果催促秦应赶紧走,秦应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朝黎宝走来。
“工作?”黎宝开口。
“嗯,冲业绩。”
“你挺忙。”
“比不上你们。”
黎宝余光扫向秦应身后,李三果正搓着手朝他们张望,很紧张的样子。他收回目光,正要提醒秦应别让客户等太久,发现秦应正盯着自己胸口。
“……”
黎宝下意识往胸口摸了摸,指尖触感冰凉。他有些意外地低头一看,项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套衣领蹦出来了,此时正堂而皇之地在胸前摇晃。
“你看什……”
“你也有这个项链。”
两人同时出声。黎宝看向秦应,“也?”
刚才秦应盯着他的项链,神情有种不好形容的情绪,他顿时觉得不舒服。这条男朋友送给他的项链很普通,没有任何贵重金属在里面,连设计也没有可圈可点之处,而且时间太久,它很旧了,没有什么光泽。
可是它也曾经光彩夺目,锋芒毕露,在男朋友送给他的时候。
秦应仿佛在看地毯上不值钱的小玩意儿,黎宝不需要他人来评判自己的珍贵之物。
但秦应话里的“也”,把黎宝还没发作出来的怒意堵了回去。他疑惑地看着秦应,等一个解释。
秦应笑道:“看来我们审美一致,我以前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黎宝握着挂坠的手顿了顿,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有什么突然像潮水一般在他脑海里冲撞,他其实知道那是什么,但他闭了闭眼,将一些即将随着潮水翻涌起来的东西重新压下去,然后从容地将项链塞回衣服,只有链子还露在外面。
秦应露出可惜的神情,似乎还想再看看那挂坠,“你在哪里买的?”
黎宝清清嗓子,“朋友送的。”
“是吗?很久以前送的吧,看来是位很重要的朋友。”秦应说。
黎宝总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你的项链呢?”
“不见了。”秦应叹口气,“我还找了很久。”
黎宝皱眉,“也是朋友送的?”
“那倒不是,我自己买的。”
“在哪买的?”
“学校门口的精品店。”秦应眼神远了些,黎宝觉得他在回忆什么,但并不想拿出来与自己分享。
“那你一定很喜欢它,还记得它是什么样子。”黎宝说这话时完全带入了自己对项链的感情,他就很喜欢它,他的男朋友也很喜欢它。
秦应眼里重新有了焦距,笑道:“是,没想到还能在你这里看到。”
他想要我的项链吗?黎宝觉得秦应的表情里有点欲望,于是果断拒绝,“我不会送给你的。”
秦应仿佛听到个离奇的笑话,既然是笑话,他不介意让它更好笑一点,“这么小气吗?那如果我提供了重要线索,帮你破了案呢,你也不愿意将它作为谢礼送给我?”
不等黎宝回应,秦应又说:“其实我已经提供重要线索了不是吗?魏珊。”
黎宝对自己的东西向来很吝啬,从前在特勤,就老被队友笑话,饭盆儿脸盆儿这样的都不肯借给别人,更别说男朋友送的项链了。
“你可以想想别的,项链不行。”黎宝坚定地说。
秦应笑得眼睛弯起来,“我只是开个玩笑,黎顾问难道当真了?”
黎宝不喜欢这样的玩笑,脸冷下来。
“好了,我不说了。”秦应往回看了看,李三果正在着急地转圈,“我也很忙的,卖房去了,祝你们早日抓到凶手。”
“小秦,你刚才跟那个警察说什么啊,说了那么久。”见秦应回来了,李三果马上问。
“聊了点私事。”秦应看看李三果,“李老板,你很紧张?”
“我紧张啥,我不,不紧张。你和那个什么黎顾问是不是很熟啊?”
“你找他有事?需要我帮忙传达?”
“那倒不是……”李三果欲言又止。
说要看别墅的是李三果,但到了东黎苑小区,李三果是一点心情都没有了,秦应说了半天,他神思不属,反应时常慢半拍。秦应也懒得再说了,“李老板,我看还是算了吧,下次有合适的房子,我再联系你。”
“诶小秦,我问你个问题。”李三果终于忍不住了,“你说那个黎顾问什么意思啊?文悦只不过是那个被杀了的人的同事,还被误伤了,他怎么盯着她不放?”
“这个……”秦应摆出思考的姿势,李三果急了,“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只是群众,能知道什么?不过被那位黎顾问盯上的话……”
“怎么?”
秦应严肃道:“那被盯上的人恐怕有大问题,是凶手也说不定。”
李三果脑子嗡一声,呆立在原地片刻,然后像控制不住自己似的,往后狠狠退了几步。
第22章 盗影(22)
汤前进的儿子小汤已经赶回洛城,他不到三十岁,而汤前进已经七十多了,等于汤前进在四十来岁时才有了他,在那个工人们普遍二十出头就结婚生子的年代,这不太寻常。
黎宝跟着小汤来到钓月巷,汤前进家的门打开,小汤很沉地叹了口气,一句话也没说,坐在餐桌边,神情有些木讷。
这里黎宝来过,是工厂职工房典型的格局,楼梯房,走廊贴满牛皮癣,没有商品房那种明显的客厅,进门和两个卧室中间一个过度的区域就相当于客厅,一张可折叠的桌子支在墙边,吃饭的时候是餐桌,有客人上门,就请对方在桌边坐一坐,摆上茶杯和果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