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知道。”黎宝敷衍地说。

“我看到蓝花村的情况了。”李江洄显然没被他敷衍过去,“你在当地,你肯定比我更清楚里面是什么样子。”

黎宝皱起眉,过了两秒才说:“啊,被淹了。”

李江洄说:“你要听指挥,部队不让你进去,你就不能进去。”

黎宝说:“我真不去。实话跟你说吧老李,我和秦应会在这儿,是因为我们在暴雨前就去过蓝花村了,也看到那个……炸掉的房子了。我真不会再去,你就放一百个心。”

李江洄叹气,他人不在这边,也只能姑且相信黎宝的保证,“你有所行动之前,想想秦应,别忘了他为什么到秋犁市,别忘了原家的案子还没侦破。”

黎宝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知道了。”

通话结束,黎宝出了会儿神,迅速将冷掉的饭吃完,再次投入抢险中。

前面又一条路被落石砸断,几名战士受伤,需要紧急转移。黎宝和秦应跟着战士们往里冲,他们本来不能过去,但秦应大喊着会基础救治,在国外当过志愿者,军医也点头了,黎宝反应快,以助手的身份跟着他。

出事的路段非常危险,山石摇摇欲坠,必须以最快速度将伤员转移出来。秦应飞快查看伤员情况,简单处理后,和黎宝抬着伤员往外跑,身后又有山石落下,轰隆如雷鸣。

所有伤员都转移到安全地方时,黎宝衣服早就湿透了,一看秦应,秦应正在给伤员止血,脸上满是汗水和泥水,已经看不出本来的肤色。

抢险的战士奔向最危险的路段,黎宝一咬牙,也过去了。

再见面已经是晚上,重伤伤员被送去秋犁市,其他轻伤的已经处理完毕,秦应刚松口气,就见黎宝一瘸一拐朝帐篷走来。

黎宝原本的鞋不知道哪里去了,穿着一双不合脚的拖鞋,裤子挽起来,小腿有个正在流血的伤口。

秦应一惊,连忙冲出帐篷。黎宝看见他,笑了起来,抬起手打招呼。

但黎宝的手抖得很厉害,嗓音沙哑得听不出在喊什么。

秦应背过身,在黎宝面前蹲下。

黎宝愣住了。

“上来。”秦应说:“我背你。”

黎宝说:“不用,几步路。”

“上来!”

“……哦。”

黎宝趴在秦应背上,秦应将他背起来时,他轻轻吐了口气。雨还是没有停,秦应的衣服是湿的,他的衣服也是湿的,贴在一起并不舒服。

但秦应的肩背很宽,很结实,他累得要命,贴着秦应,有种一下子安心了的感觉。

回到帐篷,秦应立即给黎宝做检查。黎宝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除了小腿,手臂还有一些擦伤,脚底被扎了,里面还有细小的碎石。

秦应一阵心痛,立即消毒处理。

黎宝坐在小马扎上,脚被秦应抓住,酒精淋在伤口,火辣辣地痛,他下意识抽腿,秦应却抓得很紧,镊子细致地将碎石夹出来,接着再次消毒,上药,包扎。

“怎么弄成这样?”秦应抬起头问。

“落石不停啊。”黎宝说。

前面那条路是一定要尽快抢通的,它连接着蓝花村和蓝草镇,蓝花村里面还有不少受困群众,时间拖得越久,他们在里面越危险。而那条路旁边的山崖被冲垮了,清障都是冒着生命危险。

黎宝的鞋就是在清障时掉了,之后为了躲避落石,没捡回来。战士给他找了双拖鞋,有点用,但脚底还是被扎破了。抢险时完全感觉不到痛,腿上手上受伤了也没感觉,也就是这会儿被赶回来休息,疼痛和疲惫才一下子涌起来。

比疼痛的伤处存在感更强的是手,搬了太多山石,手已经没什么知觉了,控制不住发抖。

“都是小问题。”黎宝冲着秦应沉着的脸嘿嘿笑了两声。

秦应有点生气,但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也没什么立场说黎宝,因为他和黎宝的选择是一样的,都在竭尽所能做自己能做的事。

外面有车灯扫来,一个战士进来喊:“秦哥,黎哥,你们快回去休息!”

秦应下意识说:“我留下来,王老师进去了,我得守着。”

王老师就是他今天一直跟着的军医,一小时之前,王老师和战士们去村里了,他不能去,准备留下来值班,有战士受伤,他也能马上处理。

黎宝也连忙说:“我也留下来,晚上肯定还要塌方。”

战士却很坚定地说:“又来了几个军医,你们赶紧回镇里休息,这里有我们在,哪里轮得到你们不眠不休!”

“我……”秦应还要说,战士打断他:“秦哥,这是纪律,你们回去睡一觉,白天再来替我们都行!”

黎宝按着秦应肩膀,费力地站起来,“走吧,军队有军队的纪律。”

秦应看了黎宝一眼,再次蹲下。

从帐篷到停车的地方,接近一公里,秦应背着黎宝走过去。黎宝环着他的脖子,轻声说:“男朋友。”

“嗯?”

“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觉得是你个双开门。”

秦应笑起来,“然后?”

黎宝说:“我很想知道在双开门背上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很舒服,很踏实,很喜欢。”

安静片刻,秦应说:“平安夜,我就应该把你背起来。”

“你又来了。”黎宝说:“那不是好的时机。”

“现在是了吗?”

“现在是。”

回到蓝草镇,这里很多街道也已经被淹了,污水横流,秦应依旧背着黎宝,到酒店里才放下。

镇里的电力还是没有回复,洗澡没有热水,但这些对刚从救灾前线回来的人来说,并不是问题。秦应不想黎宝受伤的地方沾水,帮他洗澡。黎宝反过来也要帮他,却连香皂都拿不住。

香皂掉在地上,黎宝有点尴尬。

秦应笑道:“你捡香皂。”

黎宝不干,“你捡。”

酒店也参与到救灾中,接纳了不少回到镇上休整的战士,免费供应饭菜。黎宝和秦应下去领饭,只有筷子,没有勺子,黎宝那过度使用的双手很难灵活地使用筷子。

于是秦应先不吃,喂黎宝吃。

几口下去,黎宝不好意思了,“你自己吃。”

秦应喂黎宝一口,自己吃一口,两份饭菜吃到最后混在了一起,也不知道谁吃得更多。

“你怎么连紧急救治都会?”黎宝问。

秦应得意,“技多不压身。”

黎宝狐疑地看着他,觉得还有别的解释。

“其实是因为我负担和危机意识很重,在出事之后。”秦应收起笑容。

原家被灭门之前,他是个无忧无虑,不学无术的少年,觉得学习最没劲了,当运动员、当特种兵比学习有意思得多。

失去家人的剧痛将他拉回残酷的现实,他每天都在被看不到的真相折磨,他必须知道害死至亲的是谁,他必须去直面那些黑暗。

那他就不能是个不学无术的混账。

出国后,他尽可能汲取必要的知识和技能,紧急救治就是其中之一,他甚至参加过当地的救援志愿队,也是因此遇到黎危。

“没想到在这儿派上了用场。”说着,秦应看见黎宝盘腿坐在床上,正在撕纱布,他一把拍掉黎宝的手,“手别这么欠。”

黎宝怒目而视。

“别盯着我,睡觉。”秦应将他抱住,“天亮后还有得忙。”

黎宝想跟秦应呛两句,但一挨着秦应的臂弯,居然就睡着了。

次日,暴雨未停,抢险也在继续。

黎宝的手已经恢复了,脚上那点小伤也已经结痂,物资车上有雨靴,有群众用的迷彩,黎宝换上,又准备去前线。秦应和他一起。

整个白天,两人几乎没分开过,在同一条路段上参与抢险。秦应经常来到黎宝身边,有比较深的水坑时,就将他背过去。

轮流吃饭时,黎宝问:“你双开门当上瘾了?”

“你不想你再陷到污水里。”秦应看着他说。

他顿了下,小声说:“我没那么脆弱。”

“但我也想和你一起分担。”秦应挨着他,“你不让我假设小时候的事,那我就不假设,终归你的现在和未来得和我绑在一起。”

黎宝吃晚饭,双手在腿上挠来挠去,“哎哟,痒死我了!痒死我了!”

秦应紧张了一瞬间,以为他这两天泡了污水,又向当年那样生病了。但很快,秦应看见他狡猾而躲闪的眼神,就明白他在使坏。

秦应走过去,在他耳边说:“痒?”

黎宝还在装,“痒死了痒死了!”

秦应低沉地说:“记着了,回去就让你……”

黎宝不挠了,瞪着秦应。秦应一脸单纯,耸耸肩,忙活去了。

临近傍晚,去蓝花村的路彻底抢通了,剩余被困群众被营救出来,其中包括一位叫赵婉娟的老人。

她是被战士背出来的,瘦小佝偻,白发苍苍,七十多岁了。她的孩子早已离开村子,在大城市里打拼,她却不愿意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独自居住在小院子里。

她和被转移出来的其他村民一起,暂时被安置在帐篷里,一会儿会被送到镇里。

秦应和军医们正在给村民做检查,被分给秦应的正是赵婉娟。黎宝这会儿正在休息,立即跟去帮忙。

赵婉娟看上去是个很普通很朴实的农村老人,因为被困,她受了些轻伤,还有老年人的基础病,好在精神状态比较不错。

黎宝在周围走来走去,赵婉娟起初笑着和黎宝打招呼,以为他也是部队的,用乡音叫他“小同志”。过了会儿,黎宝感到赵婉娟的目光越来越有存在感,她似乎一直盯着自己看。但她没有任何恶意和审视,仿佛是在他身上看到了某个熟人的影子。

黎宝索性来到她面前,“婆婆,你认识我?”

赵婉娟抬起枯瘦的手,手指有些颤抖,她碰了碰黎宝的脸颊,“你是……”

秦应也看过来。

“你是那个孩子?”赵婉娟脸上泛起善意的笑容,眼里有快乐的明亮,“长这么大了,好,好!”

黎宝讶然,下意识看了秦应一眼。

他对赵婉娟并无印象,赵婉娟为什么认得他?是不是认错了?他并不是赵婉娟口中的孩子?

赵婉娟牵着他的手,轻轻拍着,很欣慰的样子。老人家的手很粗糙,带来细细的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