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宝看见他和几个大婶坐在一起,也跟过去。

“我早说过,那女娃子的命不好,苏本龙和钟慧也是,以为把女儿送出去是什么好事,要我说啊,就不该让她一个人在外面打拼!自己家里又不是没有厂,回来当个小老板有什么不好?”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苏柔珊在外面这么多年不是活得好好的?她又不是死在城里面,是死在咱蓝草镇,而且还是竹席厂门口,你说邪门不?”

“但她在城里过得也不好啊,我听说,她和她那个大老板男人早就处不到一块儿去了,为了脸面没离而已!她每年回来好几次,男人回来过吗?”

婶子们话题的中心是苏柔珊的婚姻。苏柔珊高中离开蓝水镇后,就再没回来常住过。她母亲钟慧是城里人,嫁给苏本龙后才搬到镇里来,一心要把苏柔珊送出去。当年大伙听得最多的就是苏柔珊又考了年级前十。苏柔珊念的是实验二中,文科班的年级前十已经是非常好的成绩,这一点黎宝很清楚。

苏柔珊高考考上了洛城大学新闻学院,钟慧大宴宾客,摆了几十桌。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她转到了艺术学院。

毕业后,苏柔珊留在洛城工作,好像是在机构教小孩乐器,这工作听上去似乎一般,但钟慧说,机构和机构也是很不同的,苏柔珊所在的机构很有实力,去上课的孩子家庭都很富裕,苏柔珊一个月轻轻松松就能赚三万。

这工作实在让人羡慕。几年后,大家又听说苏柔珊结婚了,老公是个大老板。这下好了,苏柔珊连机构也不用去了,在家里当富太太,不久孩子出生,夫家那边直接给了三百万。

苏柔珊这个老公叫刘尚玟,苏柔珊带他回来过,见过他的人说他长得一表人才,和苏柔珊很是般配,但最近几年没人再见到他了,于是有传说苏柔珊婚变。

苏本龙不理会闲话,但钟慧一听见就会解释,苏柔珊好得好,两口子都是大忙人,哪能成天往镇里跑。

可从蓝草镇出去的年轻人不止苏柔珊一个,特别是这几年,年轻人们嫌在镇里赚不到钱,都去秋犁市打工,志向远大的还跑去洛城。

于是有人回来说,看到刘尚玟和别的女人在一起,苏柔珊也不是省油的灯,男女关系相当混乱。

黎宝和秦应默默走向另一群正在聊天的人。目前的线索看来,苏柔珊有一对很爱她的父母,她和他们关系融洽,而她的婚姻阴影重重,她和儿子死在老家,她丈夫刘尚玟有很大的嫌疑。

此时,秋犁市局的痕检师来到苏家勘查,苏家是一栋自建房,装修得比较华丽,苏柔珊和刘鸥都有自己的房间,痕检师找到头发,这将进一步确认被害人的身份。

市局来的刑警在派出所开会,黎宝侦查的瘾上来了,很想进去听一听,但也知道不合适,这是秋犁市的案子,他一个洛城重案队的,瞎掺和什么。

秦应见他闷闷不乐,双手揪住他的脸,笑道:“就这么闲不下来啊?”

黎宝被揪得摇头晃脑,“你说苏柔珊是谁杀的?”

秦应说:“我又不是刑警。”

“但你今天不是到处打听吗?”黎宝说:“我不信你一点想法都没有。”

秦应说:“有可能是他老公,现在夫妻反目的事情太多了。但儿子也死了,真是他老公的话,那就太心狠手辣了。”

黎宝说:“杀妻顺带杀子的案子也不少。”

秦应忽然盯着黎宝,黎宝莫名其妙,“干嘛?”

秦应阴森森地说:“我们不会反目成仇吧?”

黎宝愣了下,一把推开秦应,“你有毛病!”

秦应抱住黎宝,“快说,我们反目成仇了,你会怎么对我?”

“你不要胡搅蛮缠!”黎宝挣扎,“你这样一点都不成熟!我们为什么会反目成仇?”

秦应说:“原厦成熟吗?”

黎宝说:“比你成熟多了!”

秦应笑道:“我们就是这么反目成仇的,原厦原厦,就知道原厦。”

黎宝袭击秦应小腹,“秦应!”

秦应“哎”了声,“殴打老公的时候就是秦应了。”

“走了走了。”黎宝说:“今晚有热水,睡一觉明天回市里。”

话是这么说,黎宝还是惦记着案子。洗完热水澡出来,秦应指了指他的手机,上面有个李江洄的未接。

黎宝警惕起来,这时候找他不可能是好事,是不是重案队来活了,叫他速速回去?

黎宝拨回去,李江洄说的却是另一件事:“原家的案子,上级已经允许你参与调查。”

黎宝声音都拔高了,“我可以暂时留在秋犁市?”

李江洄说:“对,成志案现在还在我们手上,必要时,重案队还会派人过去。对了,我听曾乡说,秋黎市有起失踪案,你和他讨论过?”

“对,我觉得和成志案有点像。”黎宝和李江洄聊了会儿桂杰案,李江洄说曾乡是个不算聪明,但特别卖力的刑警,今后可能还有合作的时候。

挂了电话,黎宝心情不错,他来秋犁市,不止为了和秦应待在一起,还希望为原家灭门案出一份力,现在李江洄给他争取到了。

他向来爱用行动来表达心情,立即圈住秦应的脖子,结结实实在秦应嘴上啃了一口。

秦应目瞪口呆,旋即笑了,“亲的谁?”

黎宝坐在他腿上,居高临下,“男朋友。”

“哪个男朋友?”

“秦应!”

黎宝喊得脆生生的,却早就蓄起坏水,去蓝花村之前,他们临时采购一番,其中就包括小方盒,暴雨的这几天,小方盒派不上用场,今晚终于可以拆来用用。

黎宝故意在秦应耳边喊原厦,秦应先是愣住,然后说:“原厦来了。”

事后黎宝有点后悔。

但后悔的情绪没能持续太久,因为工作来了,被工作缠上的黎宝是个比谁都有干劲的警察。

这次打来电话的是曾乡,深更半夜,很不通人情的电话,好在黎宝和秦应厮混下来,没有睡意。

曾乡语气有些焦虑,秋犁市刑侦支队不像洛城那样有个无所不能的重案队,目前支队的部分力量被抽去参与原家灭门案,剩下的查桂杰案,做机动,现在蓝草镇的案子又加进来,支队迫切地需要支援。

曾乡知道黎宝在蓝草镇,问他愿不愿意帮忙。黎宝当然愿意,他不好开口的事,曾乡先开口了,他答应得完全没有负担。曾乡松口气,连忙感谢,说这就去跟上级要一个正式申请。

秦应一从浴室出来,就看到黎宝一副精力旺盛的样子,不经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没有尽力。

第157章 诛人(07)

侦查在蓝草镇和秋犁市同时展开。

镇上监控不多,其中一个拍到了苏柔珊在8月25号中午1点驾车经过白墙路口,副驾上坐着刘鸥。白墙路口离苏家仅三百米,是苏柔珊每次回来和离开的必经之路。

正常来说,经过白墙路口后,她应该往东边行驶,直接出镇,但她向北直行,她驾驶的宝马已经在离苏家四公里远的胡鲁街被找到。

胡鲁街离镇小学很近,但平时并不热闹。暴雨落下时,没人顾得上胡鲁街,污水漫起来,宝马和那里陈年的垃圾、材料一块儿被淹,漂在水里撞来撞去,现在水退了,宝马的车门都已经被撞变形,座椅被泡烂。

痕检没有在车里发现血迹和打斗痕迹,车里不是第一现场。

苏柔珊的举动是个很大的疑点。按照苏本龙的说法,苏柔珊和刘鸥离开苏家后应该立即出镇,苏柔珊却带着刘鸥去了胡鲁街。她在那里要做什么事吗?还是要见什么人?

暴雨之前,她和刘鸥就从车里下来了,去了某个地方,而宝马一直停在胡鲁街,直到被淹。他们去了哪里?

苏柔珊的手机不在车上,也不在尸体身上,有人拿走了手机。

还有一点,苏柔珊在离开苏家时戴着一条金项链,挂坠是一个小章鱼。这条金项链现在也不见了。

目前污水还没有完全从蓝草镇退去,而暴雨帮了凶手一个大忙,重要痕迹很可能已经在连日的冲刷中消失,警方尚未确认苏柔珊和刘鸥是在哪里遇害。

黎宝早上参加了刑侦支队的案情分析会后,拉上秦应一块儿回秋犁市,苏柔珊的老公刘尚玟是个必须要接触的人物。

刘尚玟昨天晚上就知道苏柔珊和刘鸥遇害,警方采集过他的DNA,以进一步核实刘鸥的身份。对妻儿遇害,他的反应不太正常,平淡得就像得知许久不联系的远房亲戚死了一般。

但DNA比对的结果显示,刘鸥是他和苏柔珊的亲生儿子。

刘尚玟比苏柔珊年轻三岁,南滨市人,在洛城读大学,毕业后留在函省创业打拼,之后认识苏柔珊,结婚生子。而现在,夫妻关系显然是破裂了。

黎宝在市局拿到刘尚玟的初步调查资料时,不由得挑起眉。刘尚玟的公司叫玟兴文化,在秋犁市有三个游戏城,七个电竞网吧,四个台球会所,还有自己的文创店,不止买ip,还有原创ip。前不久黎宝和秦应一起去的推演台球,就属于玟兴文化。

警方一开始就问过刘尚玟8月25号的行踪,他说他从20号开始就不在秋犁市,到洛城等地谈合作去了,昨天中午才回到秋犁市。经核实,刘尚玟遇害前后,刘尚玟出现在洛城,有监控证明,也有人证。但这类案子,丈夫的嫌疑一向非常大,暂不能排除他买凶杀人。

中午的推演会所,客人并不多,秦应拿着球杆站在一旁,刘尚玟换了几次位置,都找不到合适的击球角度,最终无奈地摇摇头,“你斯诺克做得不错。”

秦应说:“再来一局?”

刘尚玟叹气,“改天吧,今天有点事。”

黎宝和支队的刑警已经到了,刘尚玟朝他们走去,秦应一杆一杆清台,看向一扇玻璃门,黎宝和刘尚玟在里面。

“我昨天已经交待过了,我妻子和孩子出事时,我和他们不在一起。”刘尚玟面露疲惫,“这件事我也需要时间来消化。”

黎宝说:“死的是你老婆儿子,我看你好像不怎么伤心?”

刘尚玟头发浓密,三七分,脸窄,戴着金丝眼镜,个头有一米八,身材管理得不错,整体看着是比较干净舒服的长相。闻言,他皱眉看向黎宝,“我知道你们怀疑是我害了他们,但我没有,我和我妻子之间没有你们以为的不堪,更何况小鸥是我的亲生儿子。”

“我们以为?”黎宝说:“我们怎么以为?”

刘尚玟冷笑了声,“黎警官,你也不用和我演戏了。”

黎宝说:“你误会了,我要是有演戏的本事,我早当明星去了,何必跟你演?我只是想从你这儿了解到苏柔珊和刘鸥的方方面面,以此作为基础来推动侦查。你是他们的丈夫和父亲,你了解的肯定比我多。”

刘尚玟审视黎宝片刻,“你想问什么?”

“你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黎宝说:“你能想起来的,我都想听。”

刘尚玟垂眸沉默了一会儿,“我对她算是一见钟情。”

刘尚玟成长在南滨市一个富足的家庭,父母做餐饮生意,他上面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他吃过唯一的苦就是学习。父母文化水平都不高,对他这个幺子寄予厚望,要他读研赌博。但他也不是学习的料,补习班上了无数个,才考到洛城商学院,父母不满意,要他奋斗四年,考上名校研究生。

他混了四年,别说什么名校研究生,就是本校保研也轮不到他。好在他翅膀硬了,大二就和同学做生意,有了本钱,不再依靠家里。

玟兴文化是他和朋友一起创办的,一开始在洛城,后来发展到秋犁市。朋友任性退出,他便成了唯一的老板,之后公司按照他的规划发展,运行良好。

刘尚玟那位任性的朋友对音乐感兴趣,要学钢琴,还想出国发展,刘尚玟陪他去各个机构打听有没有适合的课程,就是在这个过程中,刘尚玟认识了苏柔珊。

苏柔珊给初中生们授课的模样给刘尚玟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她美丽,专业,温柔,就像纯洁的女神。

刘尚玟喜欢年长的女性,得知苏柔珊比自己大三岁,更是倾心。他开始追求苏柔珊,疯狂消费,逼着朋友在机构买课。苏柔珊知道他的意思,和他短短拉扯了几个月,就答应做他的女朋友。

苏柔珊老家在镇里,而且乐器机构的工作在刘尚玟父母看来不是正经工作,他们一开始对苏柔珊并不满意,但苏柔珊毕业于洛城大学,这是他们的儿子怎么考都考不上的大学,也是他们眼中的名校,苏柔珊因为学历,成了他们的理想儿媳。

婚后,苏柔珊继续在琴梦工作,但出勤时间明显少了。刘尚玟的事业正在走上坡路,想要人手,苏柔珊能够帮他处理不少工作上的事。

苏柔珊即将生产,两人商量,今后苏柔珊就不去授课了,专心在家带孩子,有空的话去刘尚玟公司帮忙。

计划看起来是好的,但执行起来却不是那么回事了。

苏柔珊生产时大出血,住院半年,孩子交给保姆带,而她的身体花了两年才恢复。

两年时间让苏柔珊心气大伤,琴梦肯定是不会去了,玟兴文化的事她也不想操心,一想到工作,就有种非常严重的排斥情绪。

她遭了大罪,刘尚玟自然由着她,他们的家庭其实并不需要她工作,刘尚玟将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刘鸥也有保姆照顾,她只需要在家里当一只美丽的金丝雀就好了。

她在自己的小家庭当着金丝雀,回家看望父母,又成为老两口的掌上明珠。很多人都羡慕她生得好,也嫁得好,儿子还特别懂事,这辈子都不知道烦恼是什么。

但在这平和的表象下,很多东西早已发生了改变。

刘尚玟默然许久,“我对她已经没有感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