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应没说话。

“你只是一个群众,和我一样。”刘尚玟说:“苏柔珊和你没有关系,章佳琳也和你没有关系,但你非要掺和进来,还一脚把我踹进来。”

此时罗笑就在旁边的房间里,听得心惊胆战。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刘尚玟继续道:“多管闲事的人一般不会有好下场。”

警察警告刘尚玟,刘尚玟却不为所动,问:“知道为什么吗?”

秦应摇头,“如果你为我指明,我会很感激你。”

刘尚玟露出令人不舒服的笑,“太关注别人,往往会忽视自己身上的危险,当你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说完,刘尚玟快步离开。

第166章 诛人(16)

黎宝接到曾乡的电话,得知刘尚玟已经承认在大学时期专研章佳琳案,且正是因为对案子过于着迷,才去接近苏柔珊。

“从刘尚玟的说法来看,两个人可能是在这个过程中产生感情,起码苏柔珊对刘尚玟有感情,生活也合拍,就这么结婚了。婚后刘尚玟跟苏柔珊坦白了自己调查章佳琳案的事,苏柔珊承认帮助章佳琳到秋犁市。”曾乡烦恼地说:“但对整个婚姻,刘尚玟表露的很少,如果他和苏柔珊、刘鸥的死有关,动机是什么?为了钱吗?还是死了老婆儿子,好和情人组成新家庭?但显然他和罗笑感情也没好到哪里去。”

黎宝正在赶去李茜君家的路上,停下来想了想,“刘尚玟对章佳琳产生了特殊的感情。”

“章佳琳?”

“刘尚玟这个人,在读大学之前,可能经历了长时间的压抑。”黎宝说:“他在家庭的高压中长大,这造成他心理不太健康,这种不健康没有到杀人、报复社会的地步,但多少对他的性格、行为造成影响。

“大学那么多社团,他选择了都市怪谈社团,这个社团能够接触到离奇的、悬而未决的案子,他是单纯对案子、对解密好奇,还是在这些暴露人性的案子中寻求共鸣?再进一步,他可能是想从案子里学习到某些东西。

“不管他当时的想法是什么,总之他接触到了章佳琳案,这个案子的疑点让他一头扎进去。他是个压抑的人,而章佳琳漂亮单纯,他有没有可能在专研的过程中,逐步爱上她?”

曾乡惊讶,“这……”

“我觉得有可能,而且可能性不低,刘尚玟正好就在那个年龄。”黎宝接着说:“喜欢章佳琳,那么对间接害死章佳琳的人,他大概率抱着仇视的态度,他说苏柔珊承认了,就算苏柔珊没有承认,在他的视角,经过他那么久那么细致的观察,他心中早就给苏柔珊定了罪。”

曾乡说:“可是他们结婚了,有孩子,刚结婚的时候还算幸福。”

“苏柔珊也许真的感到幸福,但刘尚玟的幸福有可能是伪装出来的。”黎宝说:“从阴暗的角度出发,在和苏柔珊的接触中,刘尚玟已经了解到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知道了如何拿捏她,知道什么是对她来说,最致命的报复。不过这一切都基于我一开始的判断,刘尚玟是个心理不大正常的人。”

曾乡说:“他不断出轨,冷暴力苏柔珊。”

黎宝点头,“但还有更重要,也是更能摧毁苏柔珊的一点,用甜蜜的陷阱和伪装的爱意给苏柔珊洗脑,让她从一个优秀的,独立的女人,变成自己的附庸。他剥夺了苏柔珊的工作权力。”

曾乡下意识摸了个胳膊,他竟然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婚后几乎是马上,刘尚玟就劝说苏柔珊不再去艺术机构上课,来他的玟兴文化上班。乍一听挺好,艺术机构的工作不稳定,社会地位也不高,而玟兴文化是刘尚玟自己的公司,苏柔珊去了,就是老板娘。”

黎宝分析道:“但真的是吗?苏柔珊过去做什么?根本没有一个具体的职位等着她。在艺术机构上课听上去一般,但苏柔珊学的就是声乐,在这个领域,她是专业的,她能最大程度发挥她的才华,她不仅能够赚到足够自己生活的钱,还能收获尊重、崇拜,是个熠熠生辉的独立女性。

“她放弃这些,去当老板娘,那她就只是个老板娘,她的名字前面永远跟着她的丈夫。

“事实上她没有去玟兴文化工作过,因为她产后大出血,身体变得非常虚弱,胜任不了工作。这对刘尚玟来说,无疑是个利好消息,连去玟兴文化走个过场都免了,直接将她养在家里,变成了金丝雀。

“苏柔珊养病的时间很长,而她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不至于说她娇生惯养,起码是样样得到满足吧,所以她面对苦难的招架能力,接受能力不强,现实给了她一记闷棍,她被打倒了。”

说到这里,黎宝顿了顿,“不,假如她是和父母一起来面对,在父母的鼓励和帮助下,我觉得她在养好身体后,很容易走出来,回到社会上,继续工作。但她已经结婚了,她的小家庭是她,刘尚玟,刘鸥。而这个阶段不停给他吹耳边风的是刘尚玟。

“刘尚玟怎么跟她说?你在家里养身体就好,带带我们的孩子,他还小,需要母亲的陪伴。你不要再出去工作了,你遭了这么大的罪,我很心痛你。我们家里不缺钱,你看,我很会赚钱的,你在家里享福就好了,相信我。

“刘尚玟有的不止甜言蜜语,还有pua,苏柔珊分明已经养好了身体,他还是跟她说,你身体不好,你不能出去工作,这个过程中还伴随着对苏柔珊专业技能的贬低。洛城大学是个好学校,但艺术学院不如其他学院,而苏柔珊不像她的同学裴欣那样去学校任教,去的是随时可能走人的艺术机构,这不就是能力一般的证明吗?

“于是苏柔珊在刘尚玟的洗脑,以及确实很安逸的生活中懒惰下来,失去心气,将自己彻底变成依附于丈夫的菟丝花。她已经无法再回到职场了。到这个阶段,刘尚玟的报复已经成功了,他没有真正去杀人,但他杀死了苏柔珊这个个体。接着,他开始新一轮的报复。”

曾乡说:“到这里才是出轨和冷暴力。”

黎宝说:“对。此时出轨,折磨苏柔珊,直白地贬低她没有工作,她都很难再反击了,她被他养废了,她知道自己确实依附于他,是个不能自食其力的废物。”

刘尚玟对苏柔珊的报复看似捋清了,但如此一来,他似乎没有任何必要杀了苏柔珊以及他们的儿子。

可曾乡不久前亲自审了刘尚玟,他隐瞒了一些事,整个人显得非常奇怪,也许他对折磨苏柔珊已经失去了兴趣,想彻底摆脱苏柔珊,不让苏柔珊分割财产,也许苏柔珊积极参与公益,尝试回到职场,终于让他害怕了,他要按熄这个苗子,也许苏柔珊和男模、主播们的互动,对他们高额打赏让他心生嫉妒,这些都是他对苏柔珊痛下杀手的原因。

“还得继续找线索啊。”曾乡叹了口气。

蓝草镇这边的线索更接近于案件的核心,苏柔珊那五位常去山坡玩耍的朋友各有各的奇怪之处,苏本龙也隐瞒了事,黎宝和曾乡沟通下来,正要挂电话,曾乡忽然叫住他。

“黎顾问,还有件事,我觉得跟你说一声比较好。”

“嗯?”

“就你朋友,秦应。他不是提供了刘尚玟这条关键线索吗?刚才在走廊上,刘尚玟跟他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听了曾乡的复述,黎宝眉心顿时皱起来。

“你别担心,我们肯定会保护他,而且专案组的人也在,他的安全应该不会有问题。”曾乡说:“不过他到底是个群众,被这么一威胁,我看他好像没什么反应,淡定得很,但可能还是需要安慰吧。你是他朋友,你说点什么肯定管用。”

“谢了曾队,我联系他。”黎宝挂了电话,沉默地站在路边。

几分钟后,黎宝给秦应拨了过去。

“宝宝。”秦应的声音和平常没有区别,带着一丝挑逗的轻佻。

“在干嘛?”黎宝问。

“刚把罗笑送回去,她很紧张,生怕刘尚玟找她麻烦。”秦应不提自己被刘尚玟威胁,“等下小钟要来找我,说是有细节要跟我核实。”

黎宝问:“那你呢?”

“嗯?”秦应说:“我听专案组的啊。”

黎宝说:“我是说,你怕刘尚玟找你麻烦吗?”

秦应明白了,肯定有人跟黎宝告状,秦应想了想,大概率是曾乡。

“听说了?”秦应笑着问。

“不要嬉皮笑脸。”黎宝说:“你是故意去接近他。”

秦应叹气,“这都被发现了。”

他的确是故意站在刘尚玟面前,今天正常来说,他连和刘尚玟面对面的机会都没有,他完全可以像罗笑那样,老实待在房间里,或者待在专案组那层楼,下都不下去。可他非要看看刘尚玟,还要让刘尚玟看到自己,一次不行,就来第二次。果然,刘尚玟有反应,并向他放出狠话。

“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黎宝不在现场,经过曾乡转述的话或多或少偏移了本意。

秦应说:“不要想得太复杂了,那不过是恼羞成怒的发泄。”

“恼羞成怒?不见得。”黎宝没有从曾乡的分析中听到恼羞成怒的意思。

“刘尚玟没有直接表现出来,他一直很平静。”秦应道:“但笔记被发现,出乎他的意料,他是个严格执行规划的人,这一点让他很不舒服。”

黎宝思索这其中的关联,一时间没说话。

“宝宝,你又在担心我。”秦应笑着打岔。

黎宝思路一顿,“你知道就好。”

秦应说:“我也很担心你,眼皮一直跳。”

黎宝心里热了下,故意冷着声音问:“你担心我什么?”

秦应说:“我们宝宝很能吃,在外面吃东西没有节制,吃到好吃的就停不下来,我担心他吃成一只小猪回来。”

黎宝弯起的唇角压了下去,声音却热络起来,“你不吃!饿死你!”

气咻咻地揣起手机,黎宝大步赶向李茜君的家。

李茜君目光躲闪,黎宝提到章佳琳的名字,她猛然抬起眼,嘴唇不住哆嗦。

“章佳琳也是你们的朋友,她总是跟着你们去山坡,你们也是章家批发店的常客,李女士,你还记得她吧?”黎宝边说边观察李茜君表情的变化。

“我,我……记得,记得的。”李茜君磕磕巴巴地说:“她后来出事了,我,我差点忘记她了。”

黎宝说:“她是哪一年出事的,出了什么事,在哪里出事,你应该还记得吧?”

李茜君慌张地摇头。

黎宝赶在她否认之前说:“镇里很多人都记得她,记得她的遭遇,现在的小孩没听过她的名字了,但你不至于忘记。”

“是,是。”李茜君终于镇定下来,“我和章佳琳没有很熟,她主要,主要是和苏柔珊熟,苏柔珊喜,喜欢她。她死的时候,我在镇里,和我没关系。”

黎宝说:“我还没有问,她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李茜君尴尬地扯着唇角,“你不会觉得那件事和我有关吧?我不知道,我那时才,才读完高中,我能干什么?”

黎宝说:“章佳琳出事之前,章家想把她嫁给一个死了老婆的男人,你当时听说过吗?”

李茜君摇头,“后来才知道,她死了我才听大家说。”

黎宝说:“苏柔珊也没有跟你说过吗?你刚才不是说苏柔珊和章佳琳关系好?而那时你和苏柔珊关系也不错吧?”

“没有!”李茜君否认得很坚决,“苏柔珊没跟我说!”

黎宝停下来,只观察,不问。

李茜君更加慌张,坐立不安。

“我们暂时不说章佳琳。”黎宝说:“高中毕业后的暑假,具体到7月9号到25号之间,你在哪里?”

李茜君说:“我7月初去亲戚家,就在,就在江芙镇,我表妹过生日,中旬我就回来了,后面一直待在家里,9月出去打工。”

黎宝说:“二十年前的事了,你记得真清楚。”

李茜君畏惧地转开视线,“是你要问的,我如果不说清楚,你会怀疑我。”

黎宝说:“那秋犁市呢?你7月份去过秋犁市吗?”

“没有!没有去过秋犁市!我去的是江芙镇!”李茜君声音都拔高了。

黎宝点头,“行,谢谢你提供线索。我或者我的同事可能还会来找你。”

李茜君站在门口,像是丢了魂,她丈夫老刘见她一直没进来,出来找她,刚将手搭在她的肩头,她就跟见鬼似的尖叫起来。

黎宝接着找到季静子,听到章佳琳的名字,季静子沉默了几分钟,“其实我听说你们在查章佳琳了,她命很苦,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季静子承认,和章佳琳一起在山坡上玩过几次,她的说法和李茜君相似,章佳琳是苏柔珊带来的,苏柔珊在市里时,章佳琳和他们这群人交集不多。

对于高中毕业后的行踪,季静子说她到秋犁市去了,因为家里给了钱,让她去看看市里能不能找到工作。但她没找到工作,钱也花完了,所以没多久就回来了。刚回来不久,就听说章佳琳在秋犁市遇害。

“我没有在市里遇见过她。”季静子强调。

黄小娇又在打麻将,放了炮,下来等着别人放炮。看见黎宝来到棋牌室,她转身就走,黎宝跟在后面,加快脚步把她拦住。

她看了黎宝一眼,不说话。

“棋牌室里有人聊章佳琳吗?以前和你们一起去山坡的朋友。”黎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