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黎宝说：“你想见他吗？想的话我可以安排。”
邹宴摇头，“一个陌路人，为什么要见？小非，你对我有些敌意，但这次能遇到你，知道你没有死在那些人手上，我很开心。”
黎宝回到市局后，独自在天台吹了一个小时的风。
和邹宴的这场碰面，未能解开案子的疑云，反而带来了更多疑点。也许是当局者迷，他总觉得邹宴对他和原厦的态度不正常，邹宴似乎在试探他和原厦的关系，且不是带着疑惑在试探，而是在知晓的情况下试探。
黎宝一再让自己冷静，邹宴涉及他与秦应的私事，而现在的重点是苏柔珊、刘鸥案。邹宴没有给出任何线索，接下去的侦查有两个重心，一个是刘尚玟，一个是镇中学，周驰俊在撒谎的话，选择镇中学作为会面地点的原因就不成立。
这层楼有专案组，黎宝离开时故意绕到专案组的办公室，里面没几个人，秦应和秦度更是不在。秦应今天没有发消息来，黎宝有些心痒，发了个[在干嘛？]过去，秦应迟迟没有回复。
此时，秦应和秦度都在警车上，要去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今天上午，看守所突然联系市局，说卢常申请见一见秦应。这让所有人摸不着头脑，卢常根本不认识秦应，为什么要见秦应？
卢常的理由是，上次在医院，他瞧见秦应了，觉得这小伙子很面熟，见个面，聊聊天的话，他说不定会想起更多的事，交待更多犯罪事实。
对卢常的调查取证已经进行了多年，秋犁市司法系统憋着一口气要查清他的所有罪行，而在专案组来到秋犁市重查原家灭门案的节骨眼上，他突然跳出来说要见原家幸存下来的孩子，谁也不敢马虎。
得到消息时，秦应面上从容，但思路已经开始纷乱。在医院，他就注意到卢常了，卢常那个眼神让他非常不舒服，而现在卢常指名要见他。
难道卢常的犯罪和原家案有关系？
看守所的大门打开，警车驶了进去，大门的阴影降落在车窗上，在秦应身上投下极深的暗影。
第174章 玩惧（04）
刑侦支队新一轮对公益组织的排查已经完成，没有一个人提到，苏柔珊有帮周驰俊找工作的迹象，她在遇害前最关心的是那些年轻的患病者，并在积极推动相关公益。
“镇中学如果不是周驰俊选择的话，那就是苏柔珊选择了那里。”曾乡分析道：“她约周驰俊在那里见面？后来两个人才一同决定去山坡？关键是苏柔珊为什么要去镇中学！”
黎宝坐在座位上，盯着不远处的线索墙。黄小娇这个名字和苏柔珊挨得很近，她是当年和苏柔珊一起被章佳琳救下的人，也是这次提供重要线索的人。
“苏柔珊知道自己有危险，可能会出事，万一发生了什么，她想留下线索？”曾乡一拍拳头，“黄小娇最近经常去镇中学待着，苏柔珊发现了，所以才提出在镇中学见面，她故意让黄小娇看到她和周驰俊！”
黎宝沉默几分钟，摇头，“如果是这样的话，苏柔珊不应该带上刘鸥。孩子是完全无辜的，而且刘鸥是个很内向懦弱的人，并不能起到给她壮胆的作用。苏柔珊知道自己有危险，那应该把刘鸥留在父母家。”
曾乡皱眉，“确实，我漏了这一点。”
“苏柔珊带着孩子，说明起码在遇到周驰俊之前，她不认为自己有危险。”黎宝说：“曾队，我刚才做了这么一个假设。苏柔珊当天离开父母家，回秋犁市，她出门时一切正常，她到镇中学，会不会只是顺路去干什么？在她的这个计划里，根本没有周驰俊，只是周驰俊知道她要去镇中学，才跟过去。”
曾乡说：“苏柔珊去干什么？”
黎宝摇头，如果周驰俊不出现，黄小娇应该会看到苏柔珊去干什么，但周驰俊打乱了苏柔珊的计划。
“我得再和刘尚玟聊聊。”黎宝站起来，又改变主意，“我想直接带刘尚玟去蓝草镇。”
看见停在面前的警车，刘尚玟平静地说：“你们还没有找到真相吗？”
黎宝说：“快了。”
刘尚玟笑道：“快了是多久？”
“我有预感，就在这一趟。”黎宝说：“上车。”
去蓝草镇的路上，刘尚玟看向窗外，眼中竟是有一丝怀念的意味。
“你有多少年没和苏柔珊一起回来过了？”黎宝问。
“五六年了吧。”刘尚玟摇摇头，“记不清了。”
黎宝说：“那记得清的呢？和她谈恋爱的时候？刚结婚的时候？”
“其实她比我更不愿意回来。”刘尚玟说：“我观察过，她有很大的心理负担。只要接近蓝草镇，她就会想到章佳琳。但她又是个孝女，她父母在这里生活，她每年至少会回来四次。”
黎宝说：“你很关心她。”
刘尚玟看黎宝一眼，“你在讽刺我吗？”
“你难道不关心她吗？”黎宝说：“你关心到写笔记的地步了。”
刘尚玟说：“所以你是在讽刺我。”
“我只是不解，你为什么会和她结婚。”黎宝说：“你根本没有将她当做一个平等的人，她只是你解密过程中的重要角色罢了。”
刘尚玟再次看向窗外，似乎有些迷茫。
“但我确实和她结婚了，有时候，我觉得我需要她，她是个很好的妻子。”刘尚玟说。
黎宝冷笑，“你需要她？用出轨和冷暴力来需要吗？”
须臾，刘尚玟捏着眉心，“我是个不正常的人，所以我们没有得到一个好结局。”
到蓝草镇了，警车停在镇中学旁边的胡鲁街，附近的居民探头探脑，有人说：“杀人犯不都已经抓到了吗？怎么又来了？”
黎宝让刘尚玟下车，“这个地方，你和苏柔珊关系好的时候，她带你来过吗？”
刘尚玟看向那斑驳的校门和叶子绿得犹如盛春的黄角树，一些记忆在他脑海里涌现，黎宝盯着他，发现他眼里竟是有些许泪意。
“来过，而且不止一次。”
刘尚玟回忆，苏柔珊在秋犁市和在蓝草镇，展现出截然不同的性格，在秋犁市时，尤其是还在琴梦工作时，她是个相当独立的女性，但回到蓝草镇，她就会变得很依赖他，外出一定要他陪同，还总是挽着他的手臂。
所以他陪着苏柔珊去过蓝草镇的大街小巷。
也许在外人看来，苏柔珊这种行为是在秀恩爱，显摆自己有个有钱的老公。但刘尚玟清楚真正的原因，苏柔珊对故乡有畏惧感，而他成为了苏柔珊回到故乡时的支柱。
镇中学的学生逐年减少，不少教室都空着，此时正是上课时间，校园很安静。黎宝和刘尚玟走在校园，刘尚玟的回忆比较散，他没有打断。
现在可能只有刘尚玟还掌握着线索，这里对苏柔珊来说是个很特别的地方，她最后来到这里，还带着孩子，到底是想做什么？
刘尚玟说，苏柔珊一共带他来过三次，第一次是谈恋爱的时候，他主动提出想去苏柔珊读书的地方看看，苏柔珊一开始说没什么好看，但当他们散步到胡鲁街，他再次提出来，并且不顾苏柔珊反对，往校门走，苏柔珊追上来，有点着急，双手拉住他，他看着苏柔珊的样子，更要进去一探究竟了。
真到了校园里，苏柔珊也不抗拒了，跟他说自己在哪个教室上课，哪个老师现在还在教书。镇中学只有两栋楼，比较小的那一栋里是音乐和美术教室，还有老师们的办公室。苏柔珊说，她最喜欢音乐教室，里面有各种琴，班级每次表演节目，她都是那个弹琴的。
除了音乐教室，苏柔珊另一个爱去的就是斜坡上面的后花园了。
这是校园里最高的地方，据说是当时修学校时挖出来的土，没地方丢，最后干脆堆出个斜坡来，在上面摆上孩子们喜欢的活动器械。
苏柔珊坐在圆盘转椅上，安静的那几分钟，刘尚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筹备婚礼的时候，苏柔珊第二次带他来到镇中学，这一次，是苏柔珊主动的，“我马上就要嫁给你了，有点紧张，我想你陪我去中学坐坐。”
他们带着酒，在夜里溜进镇中学，坐在后花园的云梯上，苏柔珊像很多新娘一样，兴奋，情绪不稳定，喝酒之后更是又哭又笑，她看着大转盘，神情有些奇怪。
刘尚玟将她从云梯上抱下来，问她是不是想去大转盘，她却摇摇头，靠进刘尚玟怀里。
最后一次比较特殊，他们还是来到后花园，苏柔珊说自己的过去都藏在这里，现在对他说了，就是将把柄交给他了。
黎宝目光顿时锐利起来，“什么过去？什么把柄？”
刘尚玟摇头，“她说得很含糊，我当时就没完全听明白。”
在那之前，他向苏柔珊坦白了自己接近她的原因。
“苏柔珊在这里藏着和章佳琳案有关的东西，这就是她所谓的过去和把柄！”黎宝心跳飞快，“她只说过这些？还有没有其他暗示？”
刘尚玟也紧张起来，但越是回忆，越是想不起那些隐晦的细节。
但黎宝已经有了方向，苏柔珊在这里藏着某个东西，可能她藏好之后，就再也没有进过镇中学，所以当刘尚玟第一次提出到镇中学参观时，她相当抵触。
但因为有刘尚玟陪伴，她意识到自己并不害怕，于是结婚之前，她主动来这里怀念自己的年少时光。
最后一次来的时间线是在刘尚玟坦白之后，苏柔珊于是告诉她，关于那件事，有东西藏在这里。是什么？在哪里？
苏柔珊遇害前带着刘鸥前来，可能就是想将它拿出来，带回秋犁市，但这个节骨眼上，周驰俊出现了。
它和周驰俊有关？
黎宝警惕地扫视后花园，它和周驰俊有关的话，周驰俊在杀害苏柔珊后，会倒回来处理掉它，可是后花园没有被翻动的迹象。
黎宝立即通知派出所，挖掘勘查后花园。
刘尚玟显得有些困惑，黎宝站在他身边，“你说，你们第一次来说，苏柔珊坐在大转盘上？结婚之前，她也看着大转盘？”
刘尚玟说：“东西在大转盘下面？”
民警将大转盘翻了起来，挖出藏在下面的一个褐黄色的塑料盒子，盒子里装着一双破旧的男子波鞋，是早就过时的款。
“这……”刘尚玟讶异地看着波鞋，“这是谁的？”
黎宝拿起波鞋，端详鞋纹，波鞋磨损非常严重，但和当年留在林子里的足迹，鞋纹和尺码都一致。
这是个重大的突破，苏柔珊可能就是为了拿走这双鞋子，才来到镇中学，她根本没有约过周驰俊，但周驰俊知道了她的行踪。波鞋没有被挖走，也许周驰俊对大圆盘下埋着波鞋一无所知，他根本不知道苏柔珊的目的，他以为只要杀死苏柔珊，就万事大吉了。
秋犁市局的痕检师迅速赶到，波鞋经过修复和比对，除了磨损更严重，其余和章佳琳案中的可疑足迹一致。而在鞋子最里的垫子下，塞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我是苏柔珊，章佳琳的死，我应该承担最大责任，我在公园看到了周驰俊，当年我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现在我想明白了，警察在树林里发现了他的足迹，他就是穿着这双鞋和我们到秋犁市，我偷走这双鞋，但我什么都不敢做，只敢将它藏在这里，或许今后有用。
字迹经过比对，是苏柔珊所写，然而时间过去太久，鞋子上并无周驰俊的DNA，也没有其他能够明确证明这是周驰俊鞋子的证据。
不过周驰俊杀害苏柔珊、刘鸥案的经过已经清楚，波鞋只是一个辅助性的物证。
波鞋和纸条摆在周驰俊面前，当他看完苏柔珊写的字，面容开始变得扭曲，他扑过来，想要撕扯纸条，黎宝迅速夺走，“那天，不是你约苏柔珊在镇中学见面，是苏柔珊想要挖走这双鞋子，而你将她逼到了山坡上。”
多年未见的波鞋击溃了周驰俊，他失控地捶打着桌子，“真的是她！真的是她！”
黎宝挑眉，“怎么，你的鞋子丢了，你连是谁拿走的都不知道？我还是高估你了。”
周驰俊已经彻底无所谓了，扭曲地大笑，“杀得好！她根本不配活着！她凭什么活着！”
周驰俊对苏柔珊的恨意在他的怒吼后宣泄得淋漓尽致，上次他克制地表达对苏柔珊的嫉妒，这次则是完全不加掩饰了。
自从苏柔珊在成绩上超过他，他就盯上了苏柔珊。在他的认知里，苏柔珊是愚蠢的，如果苏本龙没有花那么多钱给她请家教、买通老师，她顶多徘徊在中游。
他被苏柔珊超过，是他的错吗？没钱是他的错吗？一切都是苏柔珊的错，他恨透了苏柔珊！可是苏柔珊却是个美丽的女孩，青春期，他和其他男生一样蠢蠢欲动，可是他对苏柔珊的感情阴暗龌龊得多，他想狠狠占有，然后毁掉她，仿佛毁掉了她，自己就能重回第一。
他看不起柳平途之流，却和他们一样对苏柔珊献殷勤，从秋犁市回来的苏柔珊沾染上城市女孩的精致，更加出众了。有一段时间，他的心态相对平和，甚至想着和苏柔珊共同进步。
可是高考他考砸了，而苏柔珊考上了洛城大学。他的恨意再次翻涌，而他已经毕业了，不再受老师束缚，想要毁掉苏柔珊的想法疯长。
这时苏柔珊提出帮助章佳琳，他根本不在意章佳琳，浑浑噩噩答应，而到了秋犁市，看到机械厂公园，以及那一群群不被满足的工人，他有了一个险恶的计划。
当年秋犁市治安很差，抢劫、杀人、强.暴频发，而刚走出高中校园的女生，防范意识并不高。
章佳琳迟迟没有安顿下来，随着时间的流逝，大家都有些不安，苏柔珊和黄小娇到公园一边散步一边商量接下去怎么办，他悄悄跟随，然后告诉同样在公园里的四名工人。
他不需要说得太具体，四名工人本来就是晚上出来找事的，得知有两个女学生，眼睛都绿了，连忙跟上去，并将她们驱赶到林子里。
他想毁掉的只有苏柔珊，但黄小娇不在的话，苏柔珊肯定不会一个人夜逛公园，他低声说着“抱歉了黄小娇”，等待着苏柔珊的痛叫传来。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章佳琳竟是在这个时候出现，他完全不知道章佳琳也来了。
苏柔珊和黄小娇获救，章佳琳被抓住，事情朝着他无法控制的地步奔去。惊慌之下，他立即逃走，庆幸的是那些工人并不认识他，而当时很黑，他们也无法清楚向警察描述他的五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