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不是。”黎宝说:“我在门口等你。”
和专案组一起从看守所回来已经是晚上,秦应没有回别墅,在酒店等黎宝,此时从酒店出发,没多久就赶到市局了。
凌晨,市局外面这条街还是很热闹,秦应远远看见黎宝双手揣在衣兜里,低着头走来走去。
挂掉电话后,他就有了猜测,黎宝这时候叫他来,应该和原家案有关。可新情况是什么?
他和专案组分开不久,当时专案组每个人情绪都很紧绷,卢常基本是板上钉钉的嫌疑人,可是要找到证据却很难。要不是卢常料定警方不可能取得证据,也嚣张不到如今这个地步。
秦应忽然想起白天黎宝突然离开过一阵,他在走廊上看到黎宝,黎宝刚接过一个电话。黎宝说电话那头是李江洄,他们在讨论桂杰失踪案,还说今晚会加班。
心思都在卢常身上,秦应当时没多想,此时才意识到,黎宝的反应有点怪,像是在隐瞒什么。
秦应已经走到黎宝附近,黎宝还在低着头走来走去,完全没发现他到了。秦应眉心深蹙,黎宝是个很敏锐的人,反应特别快,没察觉到他,心里肯定在琢磨事。
秦应吹了声口哨,黎宝这才停下脚步,看到他的瞬间,瞳孔张大了些。
“你来了啊。”等秦应这段时间,黎宝飞快组织语言,排练如何说给秦应听,但他太急了,总觉得怎么说,都没有说服力。
秦应走过去,捉住他的手,故意轻松地说:“小宝,你是不是背着我干坏事了?”
黎宝下意识把手抽回来。
秦应仿佛被他传染了不安,眼神沉了几分。
“专案组在开会,卢常那边有希望了。”黎宝刻意避开自己,“专案组掌握了新线索,还在核实。”
秦应立即问:“什么线索?”
“卢常买凶的线索。”黎宝说:“而且他那天就在现场附近。”
两人边说边来到专案组,但都没进去,秦应听完黎宝的话,沉默了许久。真相即将到来的巨大情绪笼罩住他,他感到的却不止轻松、兴奋、悲愤,他看向黎宝,黎宝在和他对视之后,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他忽然问:“线索是怎么来的?”
黎宝说:“专案组找到的。”
秦应一眼看出,黎宝在敷衍自己,专案组是这次侦查的主力,黎宝也在专案组挂了名,任何线索都要经过专案组,但黎宝在掩饰自己在其中起到的作用。
“和你接的电话有关?”秦应说,“今晚你在忙的是原家的案子,不是桂杰案。”
黎宝一时没有开口。
此时,电梯方向传来动静,专案组的成员将最重要的证人邹宴带来了。黎宝和秦应都下意识看过去。
邹宴经过他们时,目光先是停在秦应脸上,接着看向黎宝,旋即露出微笑,“小非,现在知道我没有骗你了吧?我给你的都是真实的证据,我会帮你。让你单独来和我见面,不过是因为我只信任你。”
说完,他再一次扫过秦应,秦应盯着他,眼里的绿泛着幽冷。
邹宴进入问询室,黎宝和秦应这边安静下来。几分钟后,黎宝站起来,“我去听听邹宴怎么说。”
秦应忽然拉住他的手腕,“那个电话是邹宴打来的。”
黎宝没回答。
“线索也是他提供的。”秦应继续说:“你一个人去见了他。”
黎宝下意识争辩,“我当时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有线索,我不能错过。”
秦应也站起来,笑了笑,“我明白,你是为了原家的案子。”
黎宝心里的不踏实更重了,但秦应忽然在他额头亲了下,声音疲惫而温柔,“谢谢小宝。”
黎宝讶然,心脏有一瞬间落回了原位,秦应没有生气,秦应在感谢他。
邹宴向专案组交待对黎宝说的话,确认手机里的内容,形成正式的证词。而对他在K国如何取得旦凛身份这一段,他坚称自己失忆过,后来已经是旦凛了,才慢慢想起过去。
目前专案组的重中之重是原家灭门案,邹宴是重要证人,对他旦凛这层身份的调查处在次优先级。
一天后,新一轮对卢常的审讯开始了,黎宝之前都只是在监视器中盯着卢常,这次却坐在卢常斜对面。
卢常看见他,脸色立即改变,揶揄地笑起来,“我以为谁来了,这不是给我来了一枪的小黎吗?怎么,抓我不算数,还要来亲自审我?我劝你别掺和,知道他们查的是什么吗?别以为穿上刑警的衣服,就真是刑警了。”
“我不仅知道他们查的是什么,还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黎宝点开视频,往卢常一转,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出现在画面上。
卢常盯着视频,一开始没认出这是谁,几秒后,他脸上的横肉一僵。
“认出来了?”黎宝说:“这个人叫阿星,K国人,你在K国的保镖,也是杀死原家四口的三人之一。”
阿星叽里呱啦说着跟着卢常混的事迹,他是卢常最早在K国雇佣的保镖兼杀手,帮卢常干过很多脏事,手上很多条命,邹宴找到他时,给他看了亲子鉴定,还给了他一笔钱,当时由于卢常在国内被抓,阿星断了财路,穷困潦倒,邹宴这笔钱等于救了他的命,他得知邹宴是老板的儿子,更是知无不言,将卢常在K国干的事倒了个精光。
他手上有一部分卢常在K国的账目,还有杀人名单,他以为邹宴要接手卢常的买卖,全都交给邹宴了。
卢常脸上冒起冷汗,视线缓缓从视频转向黎宝,黎宝头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恐惧。
这个穷凶极恶的人,仗着自己杀人太多,自信警方挖掘不到所有证据,这两年来是越发嚣张,他根本不知道恐惧,因为他笃定自己死不了。
现在,他开始害怕了。
“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卢常的情绪和平时截然不同,“你们随便找个人就想糊弄我?K国的?K国人的话你们也信?”
黎宝换了个视频,“你再看看这个。”
隐秘的摄像头在远处窥探着原家的秘密,记录着那个泯灭人性的夜晚。阿星与另外两名杀手闯入原家,而离摄像头更近的地方,卢常的脸出现了。
审讯室响起尖锐的抽气声,犹如一根针从肺里抽出来。
卢常像雕塑一般呆坐,黎宝点下暂停,卢常的脸定格,而在这个画面之前,阿星走过来,和他短暂交流了几句。
“原家四口被杀时,你为什么出现在别墅附近?你为什么会和杀手交流?”黎宝说:“现在你还要说,这个阿星是我们随便找的吗?他手上不止有你的犯罪证明,他的足迹和指纹还留在了现场。”
“不是!不可能!”卢常喊起来。
“什么不可能?”黎宝笑道:“你别这么激动,我现在给你解释的机会,你先冷静,好好说。”
卢常声音发抖,“视频是你们伪造的,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视频!”
“看来你很明白啊。”黎宝说:“如果有这样的视频,你早就被抓了,都轮不到特勤,轮不到我立功。”
卢常恨毒地盯着黎宝。
“不过当年没有视频,是因为有视频的人过于害怕,将它藏了起来。”黎宝说:“你猜猜,这个人是谁?”
卢常当然猜不到。
在不久前播放的视频中,邹宴并没有露脸,视频中只有他的声音,且黎宝没有给他看,邹宴向阿星表明身份的那一段。
“我听说你热爱到处播种,孩子们是什么结局,你漠不关心,更不关心他们母亲的死活。”黎宝问:“邹茵你还想得起来吗?她给你生了个优秀的儿子。”
“邹茵?”卢常说:“她早就死了!”
“看来你还记得她。”黎宝说:“你不是觉得看守所的日子很无聊吗?来,跟我说说你和邹茵的恋爱史。”
卢常却沉默了,他的眼珠几次转动,似乎已经从黎宝的提问中猜到了这些线索是怎么来的。
“在你的所有情人中,你对邹茵似乎还算不错,给钱,又不止给钱,你教她如何投资,钱生钱。”
黎宝说:“但我猜,你给她的钱本就是黑钱,你自己洗不干净,所以索性拿去讨好情人,邹茵能赚钱,是她的本事。如果你后来没有出事,会把那些钱连本带利拿回来,邹茵不过是你的一个工具。因为这些钱,你与她完全没有明面上的关联,我们找到你的其他情人,却没有任何关于邹茵的线索。”
卢常眼皮非常松,黎宝看得见那块皮肉的颤动。
“那你知不知道,邹茵培养了一个很厉害的儿子?”黎宝说:“他是秋犁市的高考理科状元。”
卢常张了张嘴,从他的反应来看,他不仅知道邹宴小时候的情况,也知道这对母子后来的境遇。
“是,是他?”
黎宝哼笑,“想明白了?对,阿星那个视频里你听到的声音,还有拍下你的这个人,都是你的亲生儿子,邹宴。他已经将他掌握的信息全部告诉我们,专案组也已完成DNA鉴定,你是他的父亲。”
卢常突然在座位上挣扎,失控地大喊大叫:“我没有这种儿子!”
喊完,他一头栽在桌子上。
卢常前阵子才住过院,身体情况不佳,审讯不得不暂停。但即便他不认,证据的核实和验证也在推进。邹宴在曹平村对黎宝说的并不全面,正式的问询中,他逐步提供了更多细节。
较为重要的是卢常买凶杀人的动机。
据阿星说,卢常是合作不成,又被原照林和骆维掌握了把柄,才策划出这起灭门。
维愿贸易有在K国发展的打算,原照林和骆维先后来考察,卢常当时的重心其实已经在国内了,函省到处都是他的产业,但他仍旧没有放弃在K国的生意,毕竟这边胆子大就能赚钱,而毒.品生意更是养活了卢常在K国的团队。
原家做外贸,线路一直非常稳定,卢常想拉拢原照林,利用贸易优势来贩.毒,原照林拒绝了,卢常怀恨在心,又担惊受怕。之后维愿贸易没有在K国发展,可能也是因为卢常。
原照林和卢常之间应该有个什么协议,原照林保持沉默。但卢常最后还是忍不下原家这个眼中钉,将阿星三人弄过来,作案后先藏身在边境,之后非法离境。
在邹宴的协助下,特勤在K国找到了阿星,阿星已经残疾,承认受卢常雇佣杀死原家四口,本来卢常还打算杀死原家剩下的孩子,但当时的情况难以下手,卢常在确定那个孩子并没有从父母口中听到任何关于他的情况后,放弃追杀。
随着证据逐渐完整,卢常怪笑起来,尤其当他听到阿星的证词,激动地反驳,“你以为原照林是什么好人?”
黎宝问:“原照林不肯和你同流合污,所以在你的角度,他不是好人。”
“不,我是说,站在你们警察的角度,他也不是好人。”卢常咬牙切齿地说:“他要真那么善良,就不该保持沉默。他如果不保持沉默,我连动手的机会都没有。”
卢常必须杀的是原照林,从头到尾,他都只和原照林接触过。在国内,他就知道原照林,但在K国,他才与原照林正式认识。
原照林这个人,做事很谨慎,但如果不是有野心,想冒险,不会选择K国。他急需要原家的贸易线,所以冒险找到原照林,隐晦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原照林假装听不懂,之后来K国考察的换成了骆维。当时卢常已经很担心了,没有和骆维接触过。
维愿贸易最终没有来K国发展,但原照林知道了他卢常优秀企业家的外表下藏着什么。原照林有没有告诉骆维,夫妻俩是不是一起商量放弃K国,他不能确定。但如果要杀,必须两个一起杀,否则以骆维的聪明,一定很快就会向警方提供线索。
他不能立即除掉原照林和骆维,毕竟当时离他们去K国还过去不久。而这个等待的时间也令人焦灼,他们随时可以报警。
可原照林什么都没有做,他在犯罪面前,保持了缄默。
于是卢常的机会来了,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将骆维的父母也一并杀死,来了个灭门。如果原厦没有去洛城集训,也会死在那个夜晚。
卢常桀桀笑起来,“原照林最爱摆他那个善良人设,他要是真的善良,早去举报我了。活该,活该啊!”
原家灭门案是个大案,后续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但真相已经浮现,秦应听着小钟的转述,心里异常平静。
十一年了,他设想过很多种真相揭开的情形,他以为自己会激动得落泪,和秦度用力拥抱,拿着酒大醉一场。
可当真相真的来到他面前,他好像只是在度过寻常的一天。
第181章 玩惧(11)
秦度要返回北沧市了,下午去墓园祭拜之后,晚上找秦应喝一杯,算是庆祝这起在迷雾中笼罩了十一年的案子,终于迎来真相。
“这个餐厅我和你妈你爸都来过很多次。”秦度端起酒杯,和秦应碰了碰,“他们都不在了,现在是你陪我来了。”
餐厅人不多,很安静典雅,坐落在闹市,是个很大的私家花园。秦应过去知道这里,父母似乎会来共进晚餐,但从来不带他,他当时是个未成年,不能预约,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心想我不稀罕。
“其实一开始,这是我和骆维的秘密基地来着。”秦度品着酒,语速很慢,“她说这儿像个城堡,叫上我一起来冒险,来过一次后,她就迷上了,说这儿的酒很好喝,坐在窗边,能看到粉红色的花树,晚上灯光一照,跟水晶似的。有阵子我经常和她一起来,但后来我再约她,她老是说很忙没空。你猜她在忙什么?”
秦应都不用猜,“和我爸谈恋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