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也不收你的,就当我的答谢好了。”

“答谢?”

“谢谢小张老板让我卖出一套房,第一季度的绩效有了。”

“秦老板,你真好玩。”

秦应传了几张照片给张晴茜,剩下的准备回去整理后再发。车驶出车库时,秦应在后视镜中又看到张晴茜,她站在一颗花树下,双手背在身后,正抬头看着花树,她背对着车,秦应看不到她的面容。

回到公司,秦应正在收拾桌子,实习生小胡就兴冲冲跑来,“秦哥,庄天新城那套房子,你带一下?”

公司有好几位业绩出众的,但小胡就爱跟着秦应,秦应好说话,分绩效的时候大方,最重要的事,秦应很容易被客户信任。

但这次,向来不大拒绝他人的秦应说:“抱歉,我这两天有点事。”

“啊……那,那我自己来。”小胡看着秦应离开,有点摸不着头脑。

小王拍拍他的肩,“你去年刚来,不知道吧,秦哥每年这个时候都要请假。”

“啊?为啥呀?”

小王点开日历,“清明节。”

小胡一下子懂了,“上坟啊?秦哥真有孝心。”

3月底阳光明媚,秦应驱车前往秋犁市,路上下起连绵春雨,高速两侧的梨花被雨水打落,铺了一地,车轮滚滚而过,花瓣被无情地玷污、碾碎,与泥水融为一体。

第32章 烬孝(03)

一周后的周六,4月8号,持续多日的阴雨停歇,阳光洒落,东黎苑小区的桃花开得十分烂漫。

两个六十来岁的妇人提着刚买的鸡鸭,一边往家走一边聊天,经过A-21号别墅,不由得放低了声音。

“这家又在干什么?上次放了一天的鞭炮,这次弄这么多气球,那写的是什么?”

“Happy birthday,你个老东西,生日快乐都不知道!”

“嚯,这么大阵仗?”

“可能是这家的女儿过生日吧?办party呢。”

“要我说,这么爱孩子,就不该买这种房子,上一家那个女儿,死在家里呢!”

“那房子空着也不好吧,招东西!真招来了啥,还不是我们这些左邻右舍倒霉!”

“那倒是。”

妇人走远了,刘美和一个保姆模样的人从屋里出来,张晴茜跟在后面。这时是上午10点半,院子里摆着一排烤架,用来烧烤的素菜整齐地码在箱子里,荤菜则放在冰箱里,草坪上还放着一箱饮料,和各种各样的零食。

刘美不是很放心,“我还是留下来吧,你们这些孩子不会弄。”

“哎呀妈妈,不是说好了让我自己过生日吗,我同学马上就要来了,你们快走。”张晴茜笑着推刘美。

“可是,你们不会烤肉呀。”刘美皱着眉。

“王婶都准备成这样了,再不会,我是猪吗?好了妈妈,快走快走!”

保姆王婶也在旁边劝,“晴茜聪明,现在的孩子啊,都想自己过生日的。”

刘美最后还是从了,但叮嘱道:“你们就在一楼和院子里玩,二楼也行,地下室别去了,妈妈怕你那些同学把游戏机弄坏。”

“知道知道!”

中午,一群盛装打扮的初中生带着礼物来到A-21号别墅,“生日快乐茜茜!”

张晴茜十五岁的生日party开始了,双层冰淇淋蛋糕准时送到,十多个孩子围着蛋糕唱生日歌,叽叽喳喳,像春天聒噪的燕雀。

附近别墅的住户探着脑袋张望,有人嫌她们太吵了,想去说几句,但最终都被家人拦下。

“小孩子闹一闹怎么了,别去打搅人家。”

下午2点多,被蛋糕和零食填饱的孩子们在休息了一会儿后,开始做烧烤,佐料和炭火的气味浓郁,整个院子乌烟瘴气。有人将手机连上音箱,大家一边吃一边跳手势舞,拍视频。

4点半,消防车的警报响彻东黎苑小区,刚易手的A-21号别墅被熊熊烈火侵吞,火势波及旁边的别墅,直到天黑,大火才被彻底扑灭。

别墅已经被烧成了空壳,消防队员找到三具焦黑的尸体。闻讯赶回来的刘美激动地寻找张晴茜,但获救的孩子中,没有张晴茜的身影。

黎宝在健身房的泳池边,刷到了这条令人悲伤的社会新闻。新闻中并未提及遇难者的姓名,但写到了十二名初中女生在别墅庆祝同学十五岁生日,家长不在,火灾疑似由院子里的烧烤引发。

除了严肃的新闻,网上还有许多自媒体去拍的视频,黎宝点开几个,不解地皱起眉。

事发别墅已经烧毁,附近的别墅也被熏得黢黑,火烧得非常大,而学生们是在院子里烤肉,院子里连树木都没有,到底是如何引发这么严重的火灾?

小孩子毛手毛脚,引发火灾不奇怪,但一旦烧起来,肯定马上就跑开了,就算太慌张,没有报警,附近居民也会第一时间发现,消防及时赶到,怎么样都不会烧成这样,更不会将三个人烧焦。

黎宝立即换衣服,这也许不是一场普通的火灾。他正要走,就被叫住,“帅哥,刚来就要走啊?怎么不多游会儿?”

黎宝一看,是个白得惊人,扭腰摆胯的骚0。

黎宝:“……”

骚0扭了上来,“你好久没来了,别走啊!”

黎宝一侧身,躲过攻击,骚0哎呀一声,又朝他扭来,他抬手制止,“你好,我有男朋友。”

骚0目瞪口呆,黎宝都走了,他才惊呼:“啊?!你,你有老公?”

摩托在夜色中穿行,蜿蜒出一道道流光。进入东黎苑小区,黎宝忽然意识到,这个小区正是李三果之前看中的,但李三果迟迟下不了决心,秦应将房子卖给了其他客户。

秦应,在这儿卖房,是这些别墅的中介。

黎宝心中的疑问烧得越来越旺,摩托一个摆尾,停在离A-21号别墅还有几十米远的地方。那儿打着刺眼的射灯,死去的别墅外围着一圈圈人,哭声叫骂声此起彼伏,掩盖了居民们的议论声。

黎宝走过去,瞳光一动,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秦应。

秦应站在人群中,几乎没有动,仿佛在为死在大火中的年轻生命哀悼。

黎宝正要叫他,手机忽然响了,是李江洄打来的。

得知黎宝在现场,李江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已经去东黎苑小区了?”

听李江洄这么说,黎宝心里有数了,“这场火灾有问题?”

李江洄道,刚才消防总队来人了,情况很复杂,火灾并不是像网上说的,由烧烤引起。起火点在地下室,尸体也是在地下室被发现。

黎宝分神设想当时的情况,再一抬眼,秦应已经不见了。

火灾现场非常混乱,遇难者家属、住户、闻讯赶来的自媒体,还有学校方面的人,全都聚集在别墅外。火虽然被扑灭了,但焚烧后的建筑已成危楼,普通人不可进入。

“雯雯啊!我的雯雯啊!”一道愤怒悲伤的男声从斜前方传来,黎宝循声看去,怒号的是一个穿着西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他脚步踉跄,跑了几步,栽倒在地上,身后跟着的瘦小男生连忙将他拉住,“舅,你撑住。”

“为什么会这样?天哪,你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雯雯昨天晚上还好好的!她才十六岁!”男人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男生想拉他起来,但拉不动。

周围举着手机的人看到这一幕,都往后退了几步。

黎宝上前,和男生一起扶住男人,男人抖得非常厉害,他抬起头,哭得全是血丝的眼睛盯着黎宝,“你是,你是谁的家长?你的孩子也在里面吗?”

这是一个长相非常普通的中年人,强烈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他脸色惨白,失去孩子的悲恸无以遁形。看他的打扮,他应该是个为生活奔波的工薪族,长年累月在职场上被搓扁揉平。是因为有家庭要照顾,有孩子要养育,所以疲惫地继续这份工作吗?然而现在,孩子没有了。

面对这样一个几乎被痛苦摧毁的人,黎宝难以作答,只好向旁边的男生递了个眼神,“照顾好你舅。”

男生沉默地点点头。

黎宝看向人群,灾难总是能够吸引最多的目光,他们真的是为逝去的人哀悼吗?还是借此获取一份免费的肾上腺素?

黎宝朝别墅走去,站岗的消防队员赶紧将他拦下,“不能进去,里面很危险!”

“我是重案队的人。”黎宝拿出证件,“赵队刚才联系过我们。”

队员还是不敢随便放人进去,朝里面喊了一声,一个浑身黢黑的男人快步走出来,他的脸完全被熏黑了,看不清五官,黎宝并不认识他,他却径直朝黎宝伸出手,“来了?”

黎宝握住,眉心不经意地皱了皱,这个赵队手劲儿很大,但几小时忙下来,手有些发抖。

“怕啊?”赵队盯着黎宝,“怎么还抖?”

黎宝平静地反驳,“赵队,是你在抖。”

赵队愣了下,反应过来了,收回手,另起话题,“我刚跟你们领导沟通,你就来了,重案队这反应速度可以。不过遇难者的遗体还在里面,你……”

“我不怕。”黎宝说。

赵队让人拿来消防服、面罩,黎宝穿戴好了才被允许进入。即便隔着面罩,浓重的焚烧气息仍不住往呼吸道里钻,眼睛被刺激得难以睁开。黎宝每走一步,都听得见嘎吱声,整栋别墅现在非常脆,随时可能倒塌。

赵队走在前面,“大致情况我跟你们李队说过。报警的是隔壁邻居,说是这家在办生日party,大人全都出去了,一帮孩子下午在院子里搞烧烤,引发火灾。但他们再怎么操作不当,起火点在院子的话,都烧不成这样。”

黎宝看见网上的零碎片段时,就有这样的猜测,此时站在出事的地方,感受更是强烈。

“起火点在地下室,那是整个别墅烧得最严重的地方。”赵队侧过身子叮嘱:“小心,这里不好走。”

此时的地下室犹如闷炸的炮弹内腔,尸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什么。其中一具蜷缩在门口,死亡前,她想从这里逃离,但没有成功。而另外两具在离门比较远的位置。

火灾中,遇难者大多会在门窗附近被发现,这是求生欲的体现。地下室有门无窗,为什么这两名遇难者没有挣扎求生?她们在火烧起来之前就已经失去意识了?或者说,死了?

黎宝具备基础法医知识,但此时面对的是焦尸,他实在看不出个名堂来。

“赵队,现在能判断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吗?”

赵队蹲在烧塌的桌子边,抹了一下,“她们点了蜡烛。”

“蜡烛因为某个原因倾倒,引燃周围的易燃物?”黎宝想了想,“但为什么会烧得这么厉害?既然烧起来了,为什么不……”

黎宝止住,看向已经烧垮掉的门。

地下室因为蜡烛而着火,里面的人却不离开,她们不是不想离开,而是不能离开,门被锁住了,根本出不去!这能够解释这场火灾为什么如此惨烈。

门打不开,地下室犹如熔炉,里面的一切被烧毁之后,火势冲出塌陷的门,一路烧到一楼、二楼,烧向花园。整个楼淹没在浓烟中,外面的人才反应过来,但地下室的三条生命已经消逝了。

火灾可能是意外,门被锁却将它引向了刑事案件。

黎宝立即联系李江洄,告知初步判断。

徐勘赶到,和消防队员一起将三具尸体运回市局。现场救援和清理工作暂停,尽可能维持现状,等待勘查。

黎宝从别墅出来时,围观者依旧很多,他下意识扫过每个人的脸,没有找到秦应。一种古怪的感觉在心里发酵,秦应为什么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正好带人在东黎苑小区看房吗?秦应是不是发现自己了?

正想着,张贸的电话打来,幸存的学生、她们的父母、报警的邻居,以及遇害者家属现在都在市局,问询人手不够,遇害者家属情绪激动,和幸存一方打了起来。

“我马上回来。”黎宝收起手机,发动摩托。

重案队的走廊上,响起凄惨的哭天抢地,一个短发妇人抓扯着自己的胸膛,队员拉住她,她像一头母狮,冲向面前的女孩,双手险些掐住女孩的脖子。

女孩尖叫着奔逃,哭着喊:“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烧起来,我也受伤了!”她的额头、膝盖都破了,是逃命时摔倒所致。

“我们家陈晶死了啊!被烧死了!你们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你们就只顾着自己跑吗?”女人哭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