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张晗不高兴吧,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那儿弹到半夜。”梁小野指着对面的乐器房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要我我也嫉妒。张晴茜心大,对张晗还有点亏欠的心思,文艺委员的活,张晴茜其实担了一半,和张晗联系多,所以才请她,没想到……”

黎宝问:“其他人呢?除了张晗,还有谁对张晴茜有意见?”

梁小野有些茫然,想了会儿,“没有吧,跟张晴茜相处很舒服,除非像张晗这样自己内心阴暗。”

“陈晶和张晴茜关系特别好?”

“好像是这样,陈晶最近经常来等张晴茜练习完,她好像是拿奖学金助学金的,家里条件不行,所以就没参加社团。”

“陈晶有可能点火吗?”

梁小野吓一跳,“怎么可能?她不是被烧死了吗?”

愣了片刻,梁小野又说:“不过你这么说,确实有点奇怪,陈晶以前和张晴茜没走得特别近,怎么突然就好起来了?”

“那傅雯雯呢?”黎宝又说:“她比你们大一级。”

“傅雯雯以前最照顾的就是张晴茜了,我们都很嫉妒。”梁小野连忙解释,“不是张晗那种嫉妒啊,有点玩笑性质的嫉妒。”

初一初二学生很热衷社团活动,到了初三,很多人不是退了,就是仅挂名。因此梁小野、张晴茜等人加入舞蹈社团时,接触得最多的是初二学生。傅雯雯是社团里的劳模,新成员基本都和她有接触,被她带着上路。她和张晴茜跳舞的路数一致,审美也接近,时常一起练习。梁小野和杜茹还起哄,“霸道学姐爱上我!”

傅雯雯节假日在外面接商演,梁小野也想试试,但家里不允许,张晴茜家里应该也不允许,但张晴茜聪明,没跟家里明说,那阵子,她俩成了商演搭子,关系更紧密了。

“但现在傅雯雯和张晴茜关系不怎么样。”黎宝说。

“是,她们应该闹矛盾了。”梁小野回忆,初一结束前,她们还如胶似漆,初二回来后,好像也经常在一起,但感觉没那么亲密了,慢慢连练习也不一起练了,自己还跟张晴茜八卦过,和霸道学姐吵架了吗?张晴茜笑着说没有的事,只是最近有点忙。

梁小野觉得她们不像是吵架,因为正常的交流还是有,像那种慢慢淡了?梁小野形容不出来。这次张晴茜邀请傅雯雯,大家都觉得是理所当然,她不邀请傅雯雯才奇怪。

“初一之后的暑假,你们社团组织过什么活动没?”黎宝隐隐觉得,张晴茜和傅雯雯的问题就发生在暑假。

“有几个公益演出。”

“张晴茜和傅雯雯参加了吗?”

“参加了,我也参加了,感觉就很正常,没怎么样啊。”

黎宝随后找到舞蹈社团的负责人,汪老师,问及梁小野口中的公益演出。自己负责的社团死了两个成员,汪老师很紧张,结结巴巴地说,五中和不少慈善性质的社会团体有联系,放假时会组织学生去演出,都是自愿的,不存在强迫,全程也有老师、工作人员盯着,从未出过事。

那次暑假的公益演出,去的是函省三个偏远的乡村,面对的是乡村里留守的女童,舞蹈社团虽然有男生,但因为是针对女童的公益活动,所以汪老师只选了女生。张晴茜全程都很活跃,演出成功不说,剩下的时间里,她主动接触女童,送书给她们,鼓励她们勇敢,走出大山。大家善意地笑张晴茜,说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已经摆起成熟大姐姐的范儿了。

汪老师的印象里,活动很成功,不管是去表演的学生,还是受到帮助的女童,都拥有了一段值得回味的记忆。

“不过……”汪老师突然皱起眉。

黎宝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汪老师似乎不太想说,犹豫片刻,“其实也不算什么,跟,跟火灾肯定没关系。”

黎宝慎重道:“发生在张晴茜和傅雯雯身上的事,我都需要了解。”

“啊,好,好,是这样。”

白木村是活动的最后一站,村里男孩比较多,张晴茜她们在台上跳舞时,男孩们也围过来看,一些男孩比较大了,被恶劣的网络文化污染,在台下发出令人作呕的声音,还模仿动物配种的动作。大人们一吼,他们就起哄跑开。

演出结束后,学生们照例和女童互动,送礼物、教跳舞、聊天。被赶走的男孩又来了,居然抢走了一包卫生巾,大笑着拆开研究。女童们被男的欺负,自然不敢抢回来,学生们又觉得这些男的恶心,不愿与之接触。张晴茜突然上前,拿过卫生巾的同时,一巴掌甩在男孩脸上,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张晴茜又是一巴掌,直接把人打懵了。

一群男的一哄而上,傅雯雯赶紧上去保护张晴茜。张晴茜半点不怵,直接跟男的开战。这场斗殴并没有进行多久,村民们飞快冲上来,拉走找事的男的,村长也赶来跟学生们道歉。

没有谁受伤,村民和老师都不想闹大,没报警,之后也没发生别的事。汪老师心有余悸,没想到张晴茜看着特别乖一女孩子,居然敢和男的打架。

本着对学生负责的宗旨,汪老师在回程的车上和张晴茜谈心,“我知道你想保护那些女孩,但是要注意态度和方法,打架不可取,这次是有那么多大人,咱们也占理,下次如果没有大人,你冲动动手了,对方人多势众,你会吃亏。”

张晴茜激动地说:“汪老师,你的想法不对,为什么男宝这么嚣张,不就是因为你们这些大人总在保护他们吗?男宝就是恶心,不吃点教训,他们永远只会高高在上压榨女孩。今天他们敢抢卫生巾,明天就敢抢社会捐给女孩的爱心午餐,抢女孩的读书机会!”

汪老师被说得哑口无言,她没想到张晴茜会发散到抢女孩读书机会这种地步。张晴茜看上去非常愤怒,她的眼睛里流露出对男孩的憎恶,这种憎恶是无差别的。而汪老师关注社团的每个学生,张晴茜平时和男生相处融洽,并不怎么讨厌他们。

汪老师直觉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会很危险,她是一个八岁男孩的母亲,她实在不想听到自己的学生“男宝男宝”说个不停。

从白木村回到洛城,大家原地解散,当天是7月18号,之后汪老师没见过张晴茜,直到9月开学。

“张晴茜后来和白木村的人还有接触吗?”

“不可能的,开学后我还问过她,她说早就没放在心上了。”

白木村不属于洛城,开车要五个多小时,张晴茜和村里男孩的冲突或许真的只是一个插曲。

反感男性,和男性起过冲突,代表什么?

黎宝暂时得不出一个具体的结论。离开洛城五中后,黎宝打算去见见张晗。在其他人的证词中,张晗在大家都待在花园时,两次回到屋里,这两次都是在梁小野去地下室敲门之前。按照梁小野的说法,张晗嫉妒张晴茜,但从重案队已经掌握的线索出发,张晗不大可能是那个放火的人。不过她和张晴茜有矛盾的话,也许能提供新的线索。

黎宝到了张晗家,却吃了个闭门羹,张母说张晗从市局回来就精神不佳,今天早上被外公外婆接到乡下休养去了。

同样在休养的还有秦应,中介的工作可接可不接,摄影的单子,他临时推掉了两个,闲来无事,给家里做了个大扫除。

这两天洛城天气不错,窗帘一拉开,就有大片阳光洒进来。秦应站在阳台出了会儿神,看向斜对面的楼房。黎宝就住在那一栋,但窗户朝着另一个方向。

手机时不时震动,都是工作上的事,他嫌吵,调成静音,划拉了一会儿,还是点进工作群。群里仍在议论东黎苑小区的火灾,有人分享了一个链接,[遇难者外婆:请还我孙女命来!]

[小王:太可怜了,这个女孩是无妄之灾吧,去参加个生日会,被活活烧死。]

[小胡:虽然这个过生日的女孩也很不幸,但大人全走了,让一群孩子烧烤,家长也有过错吧?应该赔钱。]

[小孔:你们看,这个女孩家里很贫困,一家子靠阿祖的退休金生活。哎,太惨了!]

秦应点进链接,是一个自媒体采访陈晶的外婆陈艳。陈艳一边展示全家人住的老房子,一边声泪俱下,呼吁网友们帮助自己。

陈家住的是老式楼房,每层两户,没有电梯,水泥地水泥墙,采光很差,进去就跟进了地窖似的。屋里的格局是两室一厅,客厅都摆着床,一个苍老的老人无措地站在画面中间,老泪纵横。

陈艳抱着老人,哭着对主播说,这就是自己的外婆,也是陈晶的阿祖,老人家最疼爱陈晶,和陈晶住一屋,现在陈晶没了,老人家接受不了,恐怕也要跟着去了。

镜头几乎怼到了老人脸上,他绵密的皱纹不断颤动,却说不出话来。

说话的是陈艳,“老天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家!”

镜头一转,呈现的是陈晶和老人同住的卧室,两张窄床,写字台的书码得整整齐齐。陈艳拉开柜子,里面只有几件朴素的衣服,“我们家穷,陈晶就穿这些,有点钱就拿去买书了,她是我们全家的希望啊!”

视频的最后,陈艳绝望地喊着,都怪自己,没有阻止陈晶去参加生日会,如果知道没有大人在场,她说什么都不会让陈晶去的。

主播在一旁煽风点火,“张同学家境富有,母亲是设计公司的合伙人,父亲是海员,一家人住大别墅,还请了保姆。我也为张同学的遭遇感到遗憾,但更痛苦的难道不是失去唯一希望的陈家吗?我们这些在社会底层挣扎的人,难道就要承受这样的结局吗?难道我们就不能争取一些补偿吗?”

秦应点开评论区,果然,网友们一致要求张家给与赔偿,甚至有人开始扒刘美。一条评论十分显眼����

[我以前在刘美工作室实习,她老公不在身边,最喜欢骚扰年轻男同事,她还说什么,现在就是女儿把她给套牢了,如果没有女儿就好了。]

第37章 烬孝(08)

“如果没有女儿就好了。”黎宝盯着面前的年轻男子,“刘美跟你说的?”

“我,我听说的,你要不,不信,就去她工作室问,很多人都听到了!”男子正是在网上爆料刘美出轨的实习员工,名叫顾小易,二十三岁,有点姿色,去年在美韵工作室待了小半年,对刘美有诸多不满。

东黎苑小区这场火灾,社会关注度很高,第一它发生在别墅,大众印象中,住别墅的都是有钱人,第二被烧死的是三个初中女生,警方至今没有给出具体的结论,越来越多的人认为,这不是一般的火灾,而是有人烧死了这三个未成年。

陈艳在这时突然以遇难者家属的身份和自媒体主播合作,控诉刘美、张晴茜母女害死了陈晶,视频顿时冲上热门,网友纷纷谴责刘美,顾小易的爆料更是点燃了人们的怒火。重案队立即锁定他,他如今已经离开设计行业,在一个面向中老年女性的直播间卖货。

黎宝找上门来时,顾小易刚化完妆,正兴奋地浏览网友给他的评论。老板也知道这件事,让他赶紧将流量引到自家直播间来。

黎宝拿过他的手机,看到他正在编辑的话术,挑起眉,“造谣啊?”

“没有没有!”顾小易吓得花容失色,伸手去抢手机,黎宝却将手一举,顾小易扑了个空,急得快哭了,“出了人命的事,我再胆大也不敢造谣啊!刘美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猜我为啥好好的工作不敢,跑来讨好这些老女人啊?因为刘美逼我!”

黎宝放下手机,“她干嘛了?”

顾小易很激动,抽噎几声,仿佛早就被遗忘的委屈卷土重来。

他在普通家庭长大,成绩一般,考的大学也一般,父母对他要求不高,平平安安就好。但父母越是宽容,他心里越是不踏实。他学的是艺术类专业,花钱很多,大学读了一半他就已经后悔了,身边的同学家里都很有钱,前途早就定下来,只有他,天赋不行,家境不行,他脑子里成天都是那句话:没钱玩什么艺术?

大四,他拼命找工作,想尽快赚到钱,还父母的恩情,让他们过上稍微好一点的生活。碰壁多次后,就在他快要心灰意冷时,他得到了美韵工作室的offer。这是个名声并不响亮的小工作室,但他依然很高兴,打算好好干一番,学到本事了再跳槽。

初入职场,顾小易的热情在日复一日的杂活中被消磨。他起初跟着一个姓文的男设计师,对方根本不教他东西,把他当保姆使唤。一次开会,他跟着文设计师,被刘美看到了,刘美看他的眼神,现在想起来他仍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谁说只有男上司骚扰女下属?女老板也会揩油男员工。谁职位高,谁有钱,谁就可以为所欲为的!

会后,刘美跟文设计师说了什么,将顾小易留下来,明着让顾小易整理会议资料,实际上坐在顾小易对面的桌子上,选妃似的拍着顾小易的脸。

顾小易成了刘美的助理,刘美的私事他也渐渐知道一些。原来,刘美有个海员老公,但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面,刘美现在爱的只是海员老公的钱,不是海员老公本人了。刘美算个女强人,又要养孩子又要搞事业,五年前成立了美韵工作室,另一位男合伙人只是投资,工作室的日常运作全靠刘美。

刘美这人在专业上很优秀,但个人生活顾小易不敢恭维。也许是压力太大吧,刘美放松的方式是玩年轻男人,顾小易就是她的玩物之一。

“我们上过床。”顾小易低着头说。

那段日子,顾小易过得浑浑噩噩,他知道这样不对,但如果反抗,自己就会丢掉这份工作。就在他不知如何是好时,刘美对他的兴趣淡了,将他还给文设计师。

文设计师是个中年男人,对他给刘美当小白脸的行为很看不惯,工作上处处给他小鞋穿,他忍无可忍,找刘美告状。刘美没有一丝帮助他的意思,反而指出他能力上的缺陷。

很奇怪,他并不爱刘美,甚至厌恶和刘美发生关系,但真到被刘美抛弃时,他又非常不平,非常难过。他开始跟踪刘美,发现刘美和楼下公司的小白脸好上了,如胶似漆,他嫉妒得发疯。

那个小白脸在刘美这儿似乎很特殊,刘美和其他人,包括他顾小易,都是随便玩玩,但刘美好像真的喜欢上了那个小白脸。

这事不止他,工作室其他爱八卦的员工也知道。他听他们说,刘美一直玩得很开,老公在海上,而且不是洛城本地人,没有亲戚在这边,刘美才这么肆无忌惮,但这次也是最出格的了,刘美还想离婚,和小白脸结婚呢!

顾小易气得牙痒,又一次跟踪刘美。美韵工作室这边有不少写字楼,周边全是咖啡馆、餐吧,刘美和小白脸一起喝下午茶,顾小易就在他们后面。刘美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他耳中。

“我是想和你在一起的,离婚很简单,他对我也早就没感情了吧,在外国玩得不知道有多花。但我有女儿,你明白吗?有女儿,我就不可能随便和他离婚。哎,如果没有女儿就好了。”

不知不觉,顾小易已经打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回到公司,他反复听着录音,越来越兴奋。他想做点什么,把录音发送给刘美的海员老公?不,他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

但刘美的女儿张晴茜,他接触过。之前刘美让他去洛城五中给张晴茜送书,张晴茜的眼神让他感到很不舒服。张晴茜应该知道吧?刘美和很多男人厮混,而自己就是其中之一。

他抓着手机,来到洛城五中门口,看见张晴茜独自走出来,他拦住张晴茜,微笑道:“晴茜,你妈妈又让我来给你送东西。”

张晴茜瞪着他,很警惕,“什么?”

“这里不好说,我请你喝奶茶吧?”他指了指街对面的一点点。

张晴茜跟在他后面,没有接他递过来的奶茶,“到底是什么?”

顾小易点开录音,刘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他颇有兴致地观察着张晴茜的表情。这个初二女生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和高傲,他报复不了刘美,看着张晴茜心碎不失为一件美事。

张晴茜眼睛红了,又听了一遍,终于露出孩子的委屈,“那个人是谁?”

“是你妈妈新爱上的小白脸。”顾小易温柔地说:“晴茜,叔叔觉得你很可怜,才给你听这个录音,你妈妈可能没有那么爱你,你应该早点有心理准备,早做打算。”

张晴茜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了。”

顾小易沉浸在打击小孩的成就感中,张晴茜并没有将录音的事告诉刘美,刘美也没有因此找过顾小易的麻烦。不过快乐是短暂的,工作上,来自文设计师的压迫越来越重,自己的失误也要让顾小易承担,十多天后,顾小易被hr通知,他考核没有通过,不用再来了。

顾小易也不想再待在这种动不动就被骚扰的公司,立马卷铺盖走人。那之后,他没再见过刘美和张晴茜。

“我可没造谣,刘美就是个爱骚扰下属,一脚踏多船的女人。”顾小易找到录音,底气一下子足了,“幸亏我录了音!”

黎宝拿到录音,说话的不止刘美,还有顾小易口中的小白脸。

“没有女儿就好了。”听到自己的声音,刘美疲惫不堪的脸上先是茫然,接着是震惊,她的眼睛瞬间红了,“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