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艳叫道:“我外婆马上晕倒了!你负责!你不能带走她!”

黎宝回头,“陈婆婆,陈晶的事,我想带你到市局,做个详细的问询,你能撑住吗?”

陈庆君点点头。

陈艳慌了,拉住黎宝,“你不能,不能!”

“我是警察,我正常调查,为什么不能?”黎宝睨着陈艳,“你就能了?找那么多看热闹的人,让你外婆天天面对他们,你的良心呢?”

“你,你!”

“你要为陈晶讨说法,我管不着,但陈庆君婆婆也许会提供重要线索,我有义务保护她。”黎宝再次看向主播的镜头,“让她平安度过这段艰难的日子。”

楼下,张贸已经开着车赶到了,见黎宝下来,立即挥手,心想着黎老师让他来接陈庆君婆婆,怎么一个人下来了?再一看,秦应就在后面,扶着的那位老人不就是陈庆君婆婆?

你们……怎么又在一起?

黎宝经过呆立着的张贸,拉开后座的门,秦应朝他点点头,让陈庆君先进去,自己再进去。黎宝坐在副驾,张贸赶紧上车,在后视镜里看秦应。

秦应说:“麻烦你了,张警官。我被开盒了,多亏黎警官及时赶到。”

“哦,哦!”张贸扭头看黎宝,心想省厅来的黎老师,开盒都管的?

黎宝和张贸看了个对眼,“要不,我来开车,你歇歇?”

“我来我来!”张贸赶紧将车开出去。

黎宝没有立即给陈庆君安排问询,请支队的女警小彩带陈庆君去做个检查。他看得出陈庆君身体很差,想掌握她的健康情况,再适度谈及陈晶以及整个陈家。

“我也去吧。”秦应突然说。

黎宝立即看过来,“你去干什么?”

他本以为秦应说随便找个理由敷衍过去,印象中秦应经常这样。但秦应沉默了几秒,“我小时候,有个对我很好的婆婆,刚才我想起她了。我反正没什么事,陪陈庆君婆婆去医院,好歹能打个下手。”

黎宝第一次听秦应说起过去,立即说:“那我也去。”

秦应诧异,“你不用查案吗?”

“陈庆君婆婆是遇难者的家属,陪她也是查案的一部分。”黎宝走出几步,见秦应没有跟上来,转身,“走?”

秦应快步,“来了。”

医院人头攒动,黎宝和秦应来是来了,但远没有小彩有用,中途小彩觉得他俩碍事,忍不住拦住黎宝,“黎老师,你就站在那儿,别跟了行吗?一会儿拿结果,我再叫你。”

黎宝自从来到重案队,大家对他都客客气气的,这还是头一次因为“没用”遭嫌,摸了摸脖子,退到秦应身边。

秦应正在刷网上的消息,开盒这事重案队已经介入了,泄露私人信息的视频、评论逐渐被删除,一些号也被封了。不久前他和黎宝在落杜街闹那一场,并没有太多视频流出来。

黎宝看了眼,装作不在意地问:“你说的婆婆,是你奶奶还是外婆?”

秦应摇头,“都不是。”

“都不是?那是你哪个亲戚?”

“嗯,是一个远房姑婆。”

秦应说,这位远房姑婆是学校里的老师,说话温柔,很有学问,小时候,秦应最喜欢去她家里,听听讲讲典故,和她一起照顾院子里的花。

“后来呢?”黎宝追问。

“后来我们搬家了,和她来往就少了。”秦应说:“再后来我出国留学,她过世了。”

黎宝问:“你在国外学什么?”

秦应看向黎宝,却没回答。

黎宝皱眉,“总不能学的是中介吧?”

秦应笑了笑,“黎警官,你果然对我很感兴趣。”

黎宝眼里涌出些许不善。

秦应又道:“黎警官,你这样看我,是在后悔今天来帮我了吗?”

黎宝冷笑,“职责而已。”

“你看,他们还在扒我。”秦应叹气,“我们公司也跟着倒霉。这场风波什么时候才会过去?”

黎宝说:“催我破案?”

“管不到那么宽。”秦应说:“但开盒这件事还没了结,我希望警方在必要的时候对我提供保护。”

黎宝注视秦应半分钟,忽地笑了,“求保护?”

秦应说:“算是吧。”

黎宝走近一步,鼻尖几乎和秦应贴在一起,“你在跟我撒娇吗?秦老板?”

秦应没退,也退不了,他身后是栏杆,而黎宝一只手撑在栏杆上。

“撒娇就能获得重案队精英庇护的话,我很乐意。”

“啧。”

小彩带着陈庆君做完各项检查,叫黎宝去拿报告时,发现黎宝和刚才有些不一样,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黎宝快速浏览,脸色沉下来。陈庆君的身体非常差,老年人常见的基础病,她一样不少,且长期营养不良,过度操劳。最严重的是肺癌,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陈庆君却很平静,似乎早就接受了自己即将死去的事实,见黎宝神情凝重,她反而拉住黎宝的手,笑道:“我已经活了够久了,早晚的事,孩子,不用为我难过。”

医生说,陈庆君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接受高强度的问询,最好是马上安排住院。陈庆君当然不肯,说自己都这把岁数了,不想给后人增加麻烦。

秦应立即给陈庆君办了住院。陈庆君躺在病床上,老泪浸入层层皱纹里。黎宝见秦应正在忙碌,没打招呼就离开医院,回到落杜街,陈庆君住院的事,有必要通知陈艳。

陈艳得知后又大呼小叫起来,“我们家里哪有那么多钱啊?老太婆也是,一丁点不为我们着想啊!刘美到底什么时候能赔钱?不赔钱我们不治病!”

在自媒体的推波助澜下,陈艳将陈庆君住院归结于刘美,说陈庆君是因为刘美不肯赔偿,被气到住院的。一时间,网上声讨刘美的声势更甚。

黎宝深夜再次来到医院,发现秦应居然没走。

“还在啊?”黎宝随口说了句。

“不是说了要保护我吗?”秦应从黑暗里走出来,“我等你来接我。”

第39章 烬孝(10)

“来真的?”黎宝向秦应走去,本想再调侃两句,但离得近了,才发现秦应眼里有不少红血丝,眼下也有不少青黑,看着十分疲惫。

黎宝眨了眨眼,身子一歪,朝病房的方向看去,低声道:“今天不大容易吧?”

秦应肩膀微微一松,来到墙边的椅子坐下,双手搭在腿上。从黎宝的视角看去,他平时精心打理的金发没精打采,落了几缕在额头上,终于有了苦命社畜的模样。

意识到秦应也是个社畜,黎宝扬了扬眉脚。之前看到秦应穿着中介的西装,挂着中介的工作牌,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在各种社畜中,房屋中介算是最畜的一种,但秦应居然没什么班味。是因为那一头醒目的金发吗?还是外形出众?又或者业绩太好,不用操心每个月的奖金?

秦应现在这模样,才像个合格的社畜。

黎宝也坐下,但和秦应隔着一段距离,刚要张口问问情况,忽然听见秦应吐出一口气。他侧过脸看秦应。

“今天幸好送陈婆婆来医院了。”秦应说。

黎宝说:“陈艳带人来闹事?”

秦应点头。陈艳不肯自己出钱,陈庆君被接走,她营造的孝女形象自然崩塌,她带着几个主播冲来医院,说秦应绑架了陈庆君,说秦应伙同刘美,要拿陈庆君赚钱。陈庆君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陈晶的死已经耗干了她,这几天陈艳作秀,她不过是在强撑着,今天一系列检查做下来,又遇到陈庆君撒泼,她的情况立即恶化,进了抢救室。

陈艳这下更有话说的,在镜头前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外婆白天还好好的,这么多年我尽心照顾她,她医院都没进过几回,这个中介今天强行抢走了我外婆,我外婆就进抢救室了!大家给我评评理啊,这个社会到底怎么了!”

陈艳丝毫不关心陈庆君的病,只关心要花多少钱,她肯定是一分都不会出的,又不是她让陈庆君住院,更不是她要求医生抢救陈庆君。她盘算着,老太婆如果死在医院,那最好不过,网友们都看到是中介弄走了老太婆,老太婆一死,那就是中介的责任!有一笔算一笔,钱到手了,下半辈子就好过了。

秦应没时间和陈艳拉扯,陈庆君还在抢救,她的家人不关心她的死活,该家人做的事,全都落在了他头上。他忙着联系护工,忙着咨询专家,不久前陈庆君脱离生病危险,但人没醒,他找的护工比较可靠,立即上去照顾,他这才喘上一口气。医院这边暂时不需要他,他想回家歇歇,却接到物业的电话。

“秦先生啊,出事了,这有好多人在你家堵着,要蹲你呢,你看这影响也不好,要不你这几天别回来?”

经过陈艳一番添油加醋,拐走老人家的秦应已经成了人人喊打的角色,部分网友的愤怒从刘美身上转移到秦应身上,他在丰泉小区的住处都被扒了出来,好在他没有让外卖员和快递员送货上门的习惯,也没请人到家里坐过,嗅着味儿赶来的主播们只知道他住在六栋,不知道他具体在哪一户。

黎宝刷着视频,眼皮跳了跳,“你这是无家可归了?”

秦应转过脸,金发轻微挡住眉眼,竟是有几分可怜,“所以我申请警察保护,这不过分吧?”

黎宝脑中瞬间闪过几个方案,向李江洄汇报,带秦应去市局,安排人手盯着秦应,送秦应去刑警宿舍……但他清了清嗓子,说出来的却是:“那你来我家将就几天吧。”

语毕,黎宝喉结动了下,脸颊忽然有些热。他这是在干什么?邀请一个身份可疑的人到家里住?他甚至没有邀请过徐法医。只有过去的队友祸祸过他心爱的房子。

“那个……”他又清嗓子,想说刚才的不作数,秦应眼睛弯了弯,“那就谢谢黎警官了,黎警官果然可靠。”

黎宝:“……”

秦应站起来,见黎警官还没动,邀请道:“黎警官,我们不走吗?”

走廊的灯光下,秦应的金发呈现出一种神秘的暗色,将一天下来的疲惫也烘托得有几分性.感。黎宝就这么仰头看着秦应,走神地想,如果原厦后来当了社畜,深夜加班,疲惫虚弱的时候,会不会也这样性.感?

“黎警官?”秦应的声音将黎宝拉回来,他的双眼重新聚焦在秦应脸上。毫无疑问,这是一张有姿色的脸,和原厦比的话……他忽然有些失落,因为他已经完全记不起原厦的脸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连男朋友的长相都记不得了。

黎宝狠狠叹了口气,站起来,双手往兜里一揣,显得很有气势。“走吧。”

“好的,黎警官。”

黎宝轻轻啧了声。就在刚才,他觉得秦应喊的“黎警官”很好听。这算什么?在群众一声声“黎警官”的呼唤中迷失了自我?

回到小区已经快12点,蹲守的主播散了不少,还剩下零星几个。黎宝看见他们了,将头盔解下来,扣在秦应头上。

秦应说:“我下车时也要戴着吗?不是更奇怪?”

黎宝一想也是,把自己戴兜帽的外套脱下来,向秦应一挥。

秦应接是接了,但没有下一个动作,“嗯?”

“把你头发遮住。”黎宝不耐烦,“你现在走过去,就是一个探照灯。”

秦应被这比喻逗乐了,把外套放在摩托上,双手交叠,将卫衣下摆拉起来。

“干嘛你!”黎宝喝止。

秦应还保持着脱衣服的动作,“和你交换衣服啊。”

“不需要!”黎宝皱起眉,你套上去就行。

他们这方角落,在路灯的阴影里,静谧,危险。黎宝的外套有点厚,里面却只有一件黑色短袖T恤,外套贴着皮肤,脱下来时带着几许体温,手臂的肌肉将紧身T恤撑起来,冷白,青筋蜿蜒,隐没在袖扣,腹部的肌肉亦若隐若现。秦应的视线停留在那些诱人的线条片刻,笑道:“不冷吗黎警官?”

“少废话。”黎宝往六栋的方向看了看,没人往他们这边张望,但再耽误下去,谁也说不准。

秦应还是将卫衣脱了下来,他里面倒是比黎宝穿得多,是一件灰色的衬衣。不过衬衣单薄的布料不足以阻止另一个男性身上的体温,秦应拉起兜帽时,感到一股灼热将自己笼罩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