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摩?”

朱老师说,她也觉得很不妥,初中男生女生,按理说不该有这么亲密的身体接触。她找到体育老师说的那几个男生,他们嬉皮笑脸地说,赵欣萌自己愿意。朱老师又问赵欣萌,赵欣萌回答得坦坦荡荡的,“没关系的朱老师,我只是尽量帮他们而已。”

朱老师生怕自己班上出现早恋,观察了赵欣萌一段时间,她似乎总是被男生们使唤,但和其中任意一人都没有发展成恋爱关系。

朱老师放心了,赵欣萌可能是奉献型人格,在帮助别人的过程中获得成就感。

但进入初二,赵欣萌突然变了,她不再动不动就请同学吃饭,女生找她问题,她耐心解答,男生问她,她就冷脸不理。体育老师又来找朱老师,说赵欣萌已经很久不来搬器械了,也看不见她和男生们一起玩。

班上逐渐有一些声音,说赵欣萌家里有钱,瞧不起子弟校的穷学生。

“得意什么啊?暴发户而已,真那么厉害,为什么来我们这儿读书?”

“我看她就是犯.j吧?上学期不是男生的跟屁虫吗,这学期怎么不舔了?”

“我早就想说,我最讨厌她这种人,男的有什么好舔?现在好了吧,男的也不要她了。”

那些嘲讽赵欣萌的话越来越难听,她在班上逐渐被孤立,宿舍里没有女生和她说话,班上一些男生倒是偶尔叫她一声,说的却都是不堪入耳的荤话。

朱老师非常后悔,她早就察觉到赵欣萌的困境,但学生们没有殴打赵欣萌,他们给与她的只是语言上的羞辱和行为上的远离,这在朱老师、校方的认知里,算不上校园暴力。

赵欣萌自杀后,学校开了多次反思会,认为这是冷暴力。

“赵欣萌初一和初二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反差?”张贸说:“初一很愿意和男生打成一片,初二避之不及。”

朱老师摇头,“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问过她,她说得很含糊,意思是,她以前也不喜欢被他们使唤,但是习惯了。”

习惯了?什么习惯了?张贸想,赵欣萌在家里被宠成了公主,根本没有被使唤过。

“赵欣萌初一结束后的暑假,去了春岚,这事你知道吗?”张贸问。

朱老师愣了下,“春岚假期学院?我不知道,但是她去很正常。”

每年寒暑假之前,春岚都会到各个学校发传单,推荐假期项目,但对于民声中学的大部分学生来说,春岚的收费着实不便宜,家长们几乎不会掏这笔钱让孩子去充实假期生活。

张贸问:“赵欣萌上初二后,和外校的学生有没有什么接触?”

“应该没有,她一直都比较内向,别说外校的,就是自己班上的同学,她接触都少了。”

看来朱老师并不知道赵欣萌认识张晴茜,张贸打听当时班上的学生有哪些直升高中部,朱老师找来一张表格,男生九人,女生十二人。这些都是成绩中偏上的,最好的那几个,考去重点高中了,最差的要么不再读书,要么去了更次的高中。

张贸带着表格去高中部,发现有三人他已经见过了,刘奇江,郑啸,踢球的男生,其中一人骂过“傻.比”,周亮茹,捡球的那位女生。

他们同在高一五班,这个班是平行班,三人成绩不好也不坏。

刘奇江和郑啸被班主任叫出来,他们看到张贸,愣住了,张贸简单自我介绍,听到赵欣萌的名字时,两人都露出惊色。

“不是,她都死那么久了,怎么又来查?”

“以前不是都交待了吗?有没人欺负她我不知道,反正我没欺负她。”

张贸突然说:“赵欣萌也给你们捡过球吗?”

“啊?”刘奇江看向郑啸,郑啸挠了下脖子,“捡过,咋了,没有强迫她。”

“为什么要让她捡球?你们跑不动?还是逮着个人欺负?”

“冤枉啊!她愿意的,她那种人,不就是喜欢和男的……”

郑啸的话被刘奇江打断,“张警官,我敢保证,没有谁强迫她捡球,包括刚才,我们也没有强迫周亮茹捡。有的女生,就是喜欢给男生做事。哦对了,你真想了解赵欣萌,可以去找周亮茹。”

刘奇江那高高在上的态度让张贸有些不舒服,这学生还没出社会,怎么就一股登味儿了?张贸不免想到黎宝,人家黎老板,二十八了,也没登味儿。

“那你说说,一开始赵欣萌为什么给你们捡球?还有,你凭什么觉得她喜欢给男生做事?”

两个人一起回忆,初一刚开学时,男生们都在议论赵欣萌,因为她在一众女生里比较出挑,衣服都是名牌,头发也扎得很漂亮,班里有些女生看不惯男生,动不动就和男生吵架,跟母夜叉似的,赵欣萌却是个淑女,温顺,讲道理,谁跟她说话,她都笑着回应。男生们觉得,以后娶老婆,就得娶这样的。

初中正是性别意识觉醒,身体发生改变的年纪,男生们恨不得在女生面前开屏,正是因为一部分女生不搭理男生,乐意和男生相处的赵欣萌就格外受男生欢迎。但相应的,女生背后开始说她的小话。体育课这种集体活动时间,赵欣萌挂单,打不了羽毛球乒乓球,她似乎也不在意,去球场边看男生踢球,球踢到场外,男生看见她在,便请她帮忙踢回来。

久而久之,她成了捡球专业户。

买饮料也是,一开始赵欣萌只买自己的饮料,男生开玩笑,让她请客,她就请了,对她来说,横竖不算多少钱吧。渐渐地,捡球、搬器械、买水,就成了她“该做的事”。

甚至有男生得寸进尺,把自己的臭袜子臭球鞋丢给她,让她洗,她也没有拒绝。

她如此顺从,男生们对她的态度却变了,以前觉得她是女神,现在觉得她被呼来唤去的样子挺贱的。有人说漫画里日本那些马内甲就是这样,读书时给部员洗袜子,结婚了当家庭主妇,给老公洗内裤。

大家哈哈大笑,意yin今后赵欣萌会给他们中的谁洗内裤。

上了初二,男生们照旧使唤赵欣萌,赵欣萌却推说有事,可她能有什么事?打羽毛球她都找不到同伴。

赵欣萌不再往男生堆里扎,她试图和女生待一块儿,但一些女生对她也有意见。男生们本来踢球不需要谁捡球,被赵欣萌这么照顾了一年,没个马内甲他们不习惯了,这时周亮茹站出来,成了新的马内甲。

男生们对赵欣萌越来越不满,觉得她在装。班上性格特别差的,逐渐对她恶语相向,她气得面红耳赤,却吵不过,后来索性不跟男生说话了。

“反正就是这样,没人打她,就是看她不爽而已。”郑啸不耐烦地说:“是她先来招惹我们,仗着有钱到处钓,她不想捡球早说啊,捡了一年才搞这一出,跟我们压迫她的,我看她那时也乐在其中。”

张贸随后又找其他和赵欣萌同伴的男生核实,他们的说法一致。

女生这边,张贸正想和周亮茹聊聊,她就以身体很不舒服为由逃走了。张贸只得先向别的女生了解情况。

羽洁是重点班的学生,初中时成绩和赵欣萌不相上下,赵欣萌去世已经两年了,她提到赵欣萌,仍是皱起眉头。

“说实话,我不是很看得起她,我很讨厌那种讨好男的的女的,这么喜欢男的,那别读书了,去当家庭主妇吧。”

羽洁很为女性身份骄傲,初中班上那些上蹿下跳的男生,在她眼里就跟猴子没差。她不与他们说话,看不惯赵欣萌那对他们唯唯诺诺的样子。赵欣萌可能知道很多女生不喜欢自己,故意送来零食,但大家稀罕这个吗?

初二后,赵欣萌不知道和男生们发生了什么,不给他们跑腿了,于是被男生集体孤立,想回到女生群体中。羽洁觉得,早干嘛去了?

最初印象难以更改,羽洁眼里,赵欣萌还是那个依附于男生的女生,她是不会和这样的女生成为朋友的。

但对赵欣萌的死,羽洁流露出几分内疚,“可能,我们当初接纳她,她就不会自杀了吧?”

春岚假期学院没有正式的校园,租了一个社区活动中心,改造成许多教室。现在不是寒暑假,只有周末和晚上有课,白天则只有冲刺艺考的学生。

“她们两个,学的都不一样啊。”一位黄姓负责人看着黎宝递来的资料,连忙找出赵欣萌和张晴茜的在校信息。

三年前的夏天,她们确实参加了春岚暑假学院,但赵欣萌在初中组学画画,张晴茜在小学组学舞蹈,上课时间倒是一致,但初中生和小学生不在一栋楼。

“她们应该不认识吧?”黄老师不大确定地说,“画画和跳舞,也没啥交集啊。”

但黎宝很清楚,张晴茜和赵欣萌一定是在春岚认识,否则那张贺卡就不会存在。

“这个是我们美术班的手工作业。”黄老师接过贺卡,“赵欣萌的话,应该学过。但看上去张晴茜却是这个做卡的人……”

那也许,是赵欣萌在课堂上学会了,教给张晴茜,暑假结束的时候,张晴茜自己做了一张送给赵欣萌。

黎宝又找到给赵、张二人授课的老师,他们都表示,自己没见过二人之间有任何互动。总的来说,赵欣萌是个温柔听话的孩子,张晴茜更加活泼,有时会逃课。春岚到底是个课外机构,对纪律管得没那么严,孩子不想上课,老师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哎,我们在这一行干得久了,家里有钱,买了整个暑假的课,一节都不来上的孩子见过,家里没钱,想来蹭蹭课的孩子也见过。”老师们感叹道:“人各有命啊。”

一些老师善良,来的孩子如果不影响课堂纪律,又没领导盯着,他们不会赶人,但也都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赵欣萌的老师还提到一件事,班上学生都是初中生了,是能够独立来回的年纪,大家都不喜欢父母接送,放学后喜欢和小伙伴玩一会儿再回家。赵欣萌一般也是自己回去,但有时,他的父母会一起来接她。

“一起?”黎宝听出不对劲。照赵勤军的说法,他和妻子王音关系冷漠,不像是会约好一起接孩子的夫妻。

“我基本见不到夫妻俩一起来接孩子,家长们都忙,来一个就行了,不来都正常。不过赵欣萌很高兴,他们家的氛围一定很好,哪知道后来出了那样的事。”

不,赵家的家庭氛围非常糟糕,赵勤军和王音更是说不上恩爱。他们为什么要一起来接赵欣萌?作秀?作给谁看?赵欣萌吗?

在刚掌握春岚这条线索时,黎宝怀疑这个机构有问题,但调查下来,这就是个普通的、赚学生钱的机构,真有问题,也是个别老师有问题。而这个要深挖的话,得做好长线作战的准备。

时间不早了,黎宝拿起手机看了眼,以为某位需要保护的脆弱男人给他发过信息,实际上却没有。

网上对“杀人中介”的抨击还未平息,且已经传出刘美打算给陈艳一百万的消息,黎宝觉得,自己有必要去医院,看看秦应是不是又被困住了。

第43章 烬孝(14)

陈庆君在病痛中睡着了,秦应轻轻关上病房的门,一转身,看见黎宝站在斜对面。

“来接我?”秦应笑了笑,“黎警官真周到。”

黎宝将他打量一番,他眼中有照顾病人的疲惫,黎宝又往病房的方向看了眼,“陈婆婆怎么样?”

秦应摇头,“数着日子了。”

生死这样的事,黎宝见得太多,陈庆君活到这把岁数,也不算早亡,但黎宝希望她能再撑一撑,至少等到重案队查清真相,不要带着遗憾离开这个世界。

“今天开车了?”秦应站在车门边。

车是李江洄给黎宝配的,黎宝平时爱骑摩托,这车就停在重案队,今天想起还有个保护被开盒群众秦某的职责,才把车开出来。

“上车。”黎宝没解释,指挥道。

秦应拉开车门,却看见副驾上摆着东西,正要拿起,黎宝已经先一步拿过,丢在后座。秦应上车,拉好安全带,欣赏了一遍车内布置����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欣赏的,就一普通通勤车,因为工作属性,做过一些改造,没有任何摆设。

黎宝将车开出去,过了会儿,秦应想起来什么,往后座看。

“不要妄想窥探警方的秘密。”黎宝警告道。

“刚才放在副驾上的是春岚的袋子吧?”秦应看向黎宝,“你从春岚来?”

“你知道春岚?”黎宝从春岚带走了一些资料,老师见他没东西装,拿了个印着春岚广告的纸袋给他。

秦应沉默了会儿,“本来不知道,今天知道了。”

黎宝分心瞥了他一眼。

“你是去春岚调查?”秦应又问:“火灾和春岚有关?”

“说了不要窥探警方。”黎宝说完忽然意识到什么,“陈庆君?”

秦应却卖起关子,“我不知道,我也不窥探你们当警察的。”

黎宝果断将车靠边,扯开安全带,整个人倾向秦应,“陈庆君跟你说了什么?”

“为什么一定是陈庆君?”

“废话,你一天都在医院!”

“黎警官。”

“嗯?”

“你靠得太近了。”

“……”黎宝退回去,目光如炬。

秦应贴着椅背,与他对视一会儿,似是招架不住地举手投降,“好,我说。”

陈庆君回光返照地想起许多过去的片段,对陈晶这个孙女,她充满愧疚和不甘。别的孩子从小就被家长送去各种兴趣班,买乐器买画板,这些孩子却千不肯万不愿。陈晶想学,家里却没有条件。

有几年,陈家过得特别难,陈艳等人没有一个找到工作,全都在家混吃等死,陈庆君微薄的退休金维持着一家五口的生活。那时陈晶还在上小学,营养不良,身子非常瘦弱,脑袋显得格外大,她牵着陈庆君的手,摇头晃脑,“阿祖,我同学周末都要上兴趣班,为什么我没有兴趣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