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小路抿着唇,轻轻挣扎了下。

“我去你家的时候,看到了‘烈士之家’的门牌,你的父亲是烈士。”

“是又怎样!他已经死了!”

“我和你一样。”黎宝轻声说。

严小路不解,“什么?”

黎宝在手机里找了找,点开一张老照片,上面是两张泛黄的烈士证,“看,他们是我的父母。”

严小路讶然地望着黎宝,“你,真的……”

黎宝揣回手机,“所以我说,你姑且可以信任我。钱亦浓对你做了什么?是不是拿你爸做文章了?”

严小路捏着拳头,低头,半分钟后才说:“他们钱家,没一个好东西。”

钱亦浓坑严合俊的时候,严小路还小,家里大人以为他什么都不懂,其实他明白,大伯就是被钱亦浓这个奸商给害了。严合俊走后,家里越发困难,爷爷奶奶治病需要钱,堂哥刚毕业,一家子的重担都压在伯妈身上,伯妈是个善良的人,她完全可以丢下这个家,尤其是他这个拖油瓶,可是她没有。

他知道伯妈恨钱亦浓,可恨又能怎么样呢?活着才是最重要的。钱亦浓拿着钱来假好心,仿佛给孤儿寡母几个臭钱,以前做的事就能一笔勾销,受害者还要对他感恩戴德。

严小路看清钱亦浓的嘴脸,他根本不是真心忏悔,他只是来他们这个破碎的家庭找优越感、成就感。可他施舍的那点钱对他们家来说确实很重要,伯妈笑着收起来,说着感激的话。

就在钱亦浓觉得自己已经做足了场面时,伯妈突然将他拉到身边,泪眼婆娑,“亦浓啊,这是你合俊哥的亲侄子,他父亲是怎么走的,你看到我们家的门牌就知道,我儿子大了,不需要你关照,但小路还小,你能帮就帮帮吧,他读书的事,我真是有心无力啊。”

钱亦浓眼中的不耐被严小路看见了,但碍于面子,钱亦浓只能笑着应下来,“嫂子,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和合俊哥的亲侄子,那必然是我的亲侄子!你放一百个心,这孩子的读书问题我肯定解决!我儿子上什么学校,我就让他上什么学校!”

那一刻,严小路清晰感受到,伯妈在发抖。她的确没有办法,她想将他送到好的学校去,她能够拜托的只有钱亦浓。客观来说,钱亦浓并没有辜负她,洛优中学没有那么好,但也绝对不差,是离家最近的好学校,钱亦浓也确实打算掏钱把亲生儿子送进去。

一辈子都在做生意,钱亦浓对教育有一套自己的想法,他不想让孩子读最好的学校,压力太大,会把人压垮,读个差不多的就行了,至少不会跟着社会上的混混变坏。

严小路对洛优中学没有怨言,甚至在钱万豪找他麻烦之前,他想过高中也读洛优,这样可以继续走读,分担一些伯妈的担子。

初二下学期的一天,钱万豪第一次找到严小路,说想和他一起回家。当时钱万豪已经是初一人尽皆知的混子学生,严小路不愿意和他有任何接触,但更不想惹麻烦,便答应了。

一路上,钱万豪倒是没说什么,但到了严家楼下,钱万豪执意要送严小路上楼。当时家里只有奶奶一人,伯妈要工作到晚上才回来。

钱万豪看着“烈士之家”,放声大笑,拍着严小路的肩膀说:“烈士,哈哈哈烈士!什么时代了,还有这种东西?还贴在家门上。死了很光荣吗?你不会以为谁会羡慕你吧?你爸真蠢,你大伯也是,为别人牺牲?什么傻.逼,被洗脑的就是你们这些人吧?所以你们家才一个男人都没有,才那么穷!哈哈哈哈!”

严小路第一次听到如此恶毒的话,一时间愣住了,不知道如何反击。钱万豪继续大笑,要不是楼上下来了一个老爷爷,将他骂了一通,这场羞辱还将继续。

这之后,严小路的梦魇就开始了,钱万豪知道钱亦浓给了严家钱,严小路读洛优中学,也是钱亦浓出的力,他乐此不疲地用“烈士”、“我爸给钱了”、“你爸死了”来辱骂严小路。老师不会管,因为钱万豪并没有殴打严小路,顶多推两下,而严小路也不肯说出原因,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被欺负竟然是因为父亲是一名烈士。

霸凌持续到今年4月,钱万豪突然不来招惹严小路了。严小路不知道具体原因是什么,也许是钱亦浓教训过钱万豪,也许是钱万豪玩腻了。严小路不想去打听,钱万豪这种人能退出他的生活,这再好不过。

“我很久没有见过钱亦浓了。”站在严家楼下,严小路平静地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死,和我,我伯妈肯定没有关系。”

严小路说这番话时,黎宝正在走神,他自诩见过各种各样的歹毒之人,但如此侮辱烈士的,竟然是头一次见到。他突然很想把钱万豪找出来,将这个混账东西揍个半死,但不行,这种无力感让他的神情变得极冷。

严小路吓了一跳。

“你很自卑吗?”黎宝忽然说。

严小路防备地问:“什么?”

“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你是因为父亲是烈士,才被欺负。”黎宝说:“你为他是烈士感到羞耻吗?”

严小路皱着眉,“没,没有。”

“那为什么怕别人知道?”

“我……”

严小路脸色更苍白了,他想解释,但一开口,发现根本说不出解释的话语来。他就是因为父亲是烈士而羞耻。面对黎宝是视线,他一下子感到抬不起头。

“他,他那样说……”严小路的声音变得哽咽,他成绩很好,作文拿过满分,但他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

“钱万豪说的就是对的吗?”黎宝沉着脸,“他说你爸为他人牺牲是蠢,你就认吗?”

严小路不住摇头。

黎宝双手按住严小路的肩,“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恶人,你无法纠正他们心中的想法,但至少,你自己要坚定,不要被他们说服。你爸爸严合峰是名烈士,你家门上的‘烈士之家’代表着付出、奉献,如果它被嘲笑,那错误的就是嘲笑它的人,而不是你,不是你的爸爸!”

严小路呜咽起来,“我知道,我知道了!”

黎宝松开严小路,看小孩努力忍着泪,他叹了口气,对自己短暂的情绪爆发感到烦躁。他今天是来捕捉线索,是为了破案,不是来给一个初三学生树立三观。更冷血一点,他怀疑严家和钱亦浓的死有一定的关系,这关系可能出在钱万豪对严小路的霸凌上。

但现在……

算了。黎宝抓了下刺手的头发,拍着严小路的后背,“回家去吧,别想太多,你只需要记得,你爸、你们一家都应该被尊重。”

严小路擦掉眼泪,郑重地点点头。

黎宝站在楼下,看见楼梯上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熄灭,最后,严家的窗户也亮起灯,他这才转身离开。

烈士,很多时候在他的意识中是个不可触碰的字眼,他轻易不会想起,但今天因为严小路,往事几番涌现,他用力搓了把脸,让它们再度平息下去。

“死的是我爸爸耶!你们这些当警察的,不去抓杀人犯,来欺负我这个孤儿?”钱万豪在年级主任办公室大呼小叫,黎宝头一次听他用“爸爸”称呼钱亦浓。

“你也认识欺负这个字?”黎宝说:“那你说说,为什么欺负严小路?”

钱万豪眼珠子转了几圈,“我没欺负他!”

“嘲笑他父亲是烈士的人,不是你?你说为了别人牺牲,是蠢人才干的事。”

年级主任瞪圆了眼睛,他知道钱万豪恶劣,但没想到已经恶劣到这份上。

钱万豪竟是得意起来,“命都没了,挂个‘烈士之家’的门牌有屁用,要不是靠我们家,他书都读不起!”

黎宝忍着怒气,“哦?那后来你为什么又不欺负严小路了?总不能是你自己想通了吧?”

“嘁!”钱万豪不屑道:“还不是因为那个老……还不是因为我爸爸!”

纵然钱亦浓帮助严家是假好心,但他的想法到底比一个初中生成熟,得知钱万豪欺负严小路,还羞辱牺牲的烈士,钱亦浓发了很大的火,警告钱万豪今后说什么都不能再去招惹严小路。他的原话是:“越是看起来弱小的人,你越是不能把他惹急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钱万豪根本不觉得严小路敢对自己怎样,他最终听了钱亦浓的话,不过是因为钱亦浓拿零花钱威胁。

“是不是严小路杀了我爸爸!”钱万豪大吼起来,“是的吧是的吧!不然你们为什么查他?好哇!他真的敢杀人!”

案件侦查陷入焦灼,钱亦浓商场上情场上都得罪过人,欠货款,但这些枝节调查完,证据都不充分,那个最为关键的口罩男始终没有更进一步的信息,钱亦浓的人际网络上也没有这个人。要么他是被雇佣杀死钱亦浓或者被雇佣处置头颅,要么他与钱亦浓的联系还没有被警方发现。找到他,线索才能推进。

重案队正在考虑是否向公众征集线索,也许有人认识他,但这样做可能会引发恐慌情绪,且他没有露出脸,海量信息会干扰侦查。

黎宝反复看监控,他并非侧写专家,从感觉、经验出发,口罩男对运输、送货很熟悉,在这一行干过,重案队在走访时发现,部分送货员租住在老片区里,互相介绍房子,而这些老房子也常有中介出没,不是帮人卖房,就是帮人租房。

秦应出现在黎宝脑海里。但他很快摇摇头,没根没据的,问都无从问起。

秦应手机响了,看着上面的名字,过了片刻才接起。

“黎顾问。”

“吃饭了吗?”黎宝声音不大自然,“请你吃个饭。”

第59章 癌变(11)

丰泉小区外的卫乐街夜市摊,夜里11点多生意还是很好,黎宝点了一桌子烧烤,还贴心地去隔壁端了一钵药膳粥,秦应姗姗来迟,笑道:“这是在……养生?”

黎宝给他舀了一碗,“和烧烤对冲一下。”

秦应坐下,“那我建议还是不要吃了。”

黎宝挑起眉,凝视秦应,“迟到这么久,我以为你不来了。”

“这不是担心鸿门宴吗?”秦应说:“我做了很久的思想准备。”

“心虚?”

“心虚就不来了。我只是在想,你突然找我吃饭,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黎宝将刚上的烤肉往秦应面前一推,“先吃,省得你说我别有用心。”

这家烧烤秦应也来过几次,味道确实不赖,他拿了两串,两人一声不吭地吃。

“还是说正事吧。”秦应叹气,“我也不想心一直悬着。”

黎宝抬头,“你一般给哪些人介绍房子?”

“怎么问这个?”

“聊聊天。卖别墅肯定比介绍群租屋赚钱吧?”

秦应严肃道:“我是正经中介,群租房不合规,我从来不做群租房的生意。”

“行行,那不说群租房。”黎宝换了种问法,“那你接过条件比较差的客户吗?比方说刚来城里打工,预算很少,只能给三五百那种?”

“接啊,我前几天还接过你说的这种客户,条件差的房源我也有。”

“这种客户一般做什么工作?”

“什么工作都有,摇奶茶端盘子做力工送外卖工地搬砖,噢,做工地活的一般不会找中介,工头会包住宿。”秦应偏着头,好奇地打量黎宝,“你到底想知道什么,不如说得明白一点。”

黎宝斟酌几秒,“送货,跑运输的,你接触得多吗?”

秦应抱着手臂想了想,“只能说接触过。”

黎宝把手机屏幕转向秦应,视频一开始播放,秦应就皱起眉,“丽人香风?”

“对,这是丽人香风拍到的视频,这个送货工人的身份对侦查来说很重要,但目前我们无法判断他到底是谁。”黎宝盯着秦应的脸说。

视频播放了几遍,滚烫的药膳粥已经凉了,没人动过。秦应甚至将手机拿了起来,近距离观看。

“你知道这个人?”黎宝心跳倏地加快。

秦应摇头,“如果你想问,他是不是我的客户,我只能回答,不是。但他这个背影和走路的姿势,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黎宝眼睛睁大,“哪里?”

秦应按住额角,“让我想一想。”

身为房屋中介和摄影师,秦应每天接触大量人,他的记忆力、观察力比常人好,但也不是所有遇到过的人都记得,更何况,视频中的人完全看不到脸。

黎宝按捺着情绪等着,十几分钟过去,就在他觉得秦应是在演戏耍他的时候,秦应突然说:“我想起来了,我带一个客户去回家青旅,看到的一个人和他的背影有点像,但我不能确定是同一个人,那个人的脸我也没看清。”

“回家青旅?”黎宝立即在手机上搜索。显示的信息是位于医学路的一家青旅,评分比较高。这个结果让黎宝颇感意外,嫌疑人住在青旅?青旅旅客众多,且到处是监控,入住还需要登记身份信息,住在青旅不是明智的选择。秦应认错人了?

秦应解释,这家青旅的绝大多数住客其实并不是旅客,而是打短工的人,骑手特别多,“送外卖也算是送货吧?而且这个群体时间比较自由,有摩托,去哪里都方便。”

“青旅里住骑手?”黎宝和之前成志的反应相似,都感到奇怪,“走,陪我去回家青旅一趟!”

“这么晚了。”秦应发现这还真是一场鸿门宴。

“查案不分早晚!”黎宝迅速结账,拉住秦应的手臂就往外走。

秦应低头看着自己被抓着的小臂,虽然早就知道黎宝是个对身体接触没什么负担的人,但这么自然地拉住自己,也有点过火了。果然,路旁的餐桌上,已经有年轻人看过来,露出迷之微笑,有人还在“鹅鹅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