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小韦丝毫不掩饰自己对护士工作的抵触,她并不想做这份又累压力又大工资还不高的工作,医院简直不是人呆的,尤其是她们这些小姑娘,没后台没本事,病人不敢凶医生,就欺负她们,她们还不敢还击。
可有什么办法,小韦底层家庭出身,读书不在行,家里逼着她上卫校,到处求爹爹告奶奶,给了不少钱,才把她塞进医科大附属医院,她不敢辞职,没了这份工作,她不知道怎么回去面对父母。
她知道钟典跟拍她,是为了流量,为了赚钱,并不是真的关心护士这个职业,但没所谓,她也很需要一个发泄的途径,而且钟典还承诺,会将视频收入的四分之一分给她。不过钟典不见了,小韦现在也不指望能将属于自己的钱拿回来了。
拍摄时,小韦越说越放得开,把回家青旅也吐槽了一番。回家青旅是另一名护士推荐给她的,她虽然是洛城本地人,但家离医院太远了,想在附近租个便宜的房子,奈何硬件好一点的,租金都高得吓人,青旅虽然多人混住,好歹家具装修过得去。
她住进来之后,才知道男的基本都是外卖员,她很惊讶,这简直是外卖员宿舍啊。
小韦自嘲道,她每天晚上下班后会在公共区域待一阵子,吃外卖、用平板刷剧,但剧是一集都没看进去,真正干的是观察外卖员。还别说,有几个人长得不错。
小韦认为自己是很现实的人,觉得在医院累死累活,不如趁年轻早点嫁人,对方条件比她好就行。最理想的当然是找医院的年轻医生,或者那种有钱的患者家属,但没人看上她,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将眼光放在同住青旅的外卖员身上。
护士这份工作,说起来比外卖员稳定,但赚的还没人家的一半。经过生活的毒打后,小韦将标准一降再降,觉得找个没有不良嗜好的外卖员就行了。
一开始,她甚至打过袁滨的主意,这人气质就和一般外卖员不一样,而且从来不在公共区域大声说话、打牌,像是那种落难的贵公子,不屑于和淤泥们同流合污。小韦还找机会故意接近过袁滨,袁滨态度冷淡,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让小韦觉得害怕,于是不再在他身上花精力。
和钟典聊天时,小韦无意间提到袁滨,钟典忽然很有兴趣。这一点当时小韦并不觉得有什么,只认为钟典很八卦,不过也正常,都做主播了,不八卦怎么赚钱啊?现在小韦细想,钟典应该是想从自己这里打听到袁滨的更多信息,毕竟她也吐槽了其他外卖员,钟典没有反应。
小韦越是回忆越是忧心忡忡,钟典死了的话,自己会不会有危险?她开始后悔,自己不应该一时冲动跟钟典说那么多,护士这工作也挺好的,为什么要和钟典、袁滨这样的人扯上关系呢?
黎宝宽慰她,让她最近注意安全的同时,也承诺会有警察跟着她。
严家那边,黎宝让张贸盯着。张贸在电话里汇报,严小路正常上下学,还是和往常一样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严奶奶住院了,葛云现在非常忙,请不起护工,只能一个人家里医院超市三头跑,不停跟同事、领导道歉道谢。
张贸觉得葛云太不容易了,严奶奶两个儿子都死了,最后留下来尽孝的是葛云这个媳妇,甚至严小路也不是葛云的儿子,葛云现在任劳任怨拉扯的两个人,实际上与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病房里播放着本地新闻,袁滨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八人病房很是嘈杂,患者、家属、护工、护士挤得满满当当,还有患者家属在地上打地铺。叹气的、吵架的、哭泣的、抱怨的声音忽然停下来,所有人都看向电视。
葛云也放下盆子,静静地看去,她身后的严奶奶有气无力地“啊啊”两声,她迅速转身,“妈,又不舒服了吗?”
严奶奶摇摇头,她已经病入膏肓了,每天只能吃很少的流食。
新闻播完了,病房又热闹起来,所有人都在讨论条厂街的案子,葛云只是听着,一句话都没有说。
医院离条厂街不远,来这儿住院的,基本都是住在附近的人,有家属认得葛云,听过严合俊与钱亦浓的事,此时好事地凑上来,想要挖掘谈资,“葛姐,死的那个就是抢了你老公生意的人吧?哎哟,要我说,真是死得好。刚那个凶手,你认识不啊?”
葛云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啊?我们还说,是不是你找的呢!”
“怎么会。”
“咱们关起门来说,我这人你知道,我肯定不会说出去的,是不是你找人把钱什么给弄了啊?”
“不是,这种事还是不要乱说了。”
“哟,咋是乱说呢?开个玩笑嘛,没劲!”
葛云感到透不过气,快步走到走廊上,正要长出一口气,却见严小路站在门口。她吓一跳,“小路,你怎么来了?”
严小路脸色很白,显然听到了里面的对话,“伯妈,我来看看奶奶。”
葛云拉住严小路,他的手很凉,葛云跟着心里一痛。这个年纪的男孩,不少都长了个头,包括自己的儿子当时也是坐火箭一般长高长壮,但严小路怎么都壮实不起来。
“伯妈,我没事。我来照顾奶奶吧,你先回去休息,你看上去很累。”严小路说。
葛云擦了擦眼睛,“你照顾什么,伯妈没事。”
严小路站在原地不动。
葛云摸摸他的头,挤出笑容,“小孩子家家,就别操心大人的事了。伯妈扛得住的,你爸爸当年的抚恤金,不是还剩下一些吗?我们拿来给奶奶看病,奶奶还有退休金呢,加上伯妈的工资,够咱们生活了。”
严小路点点头,还是坚持要去看看奶奶。他来到奶奶床前,奶奶像是睡着了,严小路去倒尿袋,回来又安静地看着奶奶。
葛云觉得他今天很不对劲,是学校又发生了什么事吗?还是看到了警方的那个通缉令?葛云忽然想起来,之前重案队的人找过严小路,她问过严小路怎么回事,严小路敷衍过去了。
葛云明白了,压低声音问:“小路,他们是不是问那个袁滨的事?”
严小路没有承认,但他的表情已经给出答案。葛云急了,“你怎么会和那个人有关系?给伯妈说,是怎么回事?”
夜深了,走廊上逐渐安静,严小路终于露出未成年脆弱茫然的一面,“伯妈,我很害怕。”
“不怕不怕,伯妈在。”葛云连忙将严小路抱住,“那个人去找过你?”
严小路摇头,“我见过他。”
“在哪里?为什么?”
严小路却陷入长久的沉默。
葛云忍不住了,“走,我们去找警察!”
严小路猛地拦住葛云,眼里有泪,声音颤抖,“伯妈,不,不要去找警察。”
黎宝跟着技侦组的进度,钟典的云账号找到了,里面果然存着大量没有发出来的视频,但这些视频中并没有重案队最想得到的关键信息,倒是有小韦吐槽袁滨的素材。
黎宝将视频根据地点做划分,制成轨迹图,直观地看到,有四个区域钟典去得较多,其中两个已经呈现在钟典的视频中,剩下的两个很让人在意。
一个是楂竹街,洛城最大的家具批发市场就在这里,平日人流量很大,挤满了大小货车。一个是江草街,以前有个制造厂,倒闭后比较萧条,家属区倒是住着不少人,房子都是老房子。
钟典为什么频繁在这两个地方拍摄?
黎宝再将袁滨的送单轨迹叠上去,发现袁滨这几个月在洛城各个地方送外卖,但楂竹街和江草街,以及周边,是一单都没有送过。
巧合吗?还是袁滨有意避开这两个地方?
黎宝带着地图去找李江洄,布置对楂竹街和江草街展开排查。时间太晚,黎宝打算回家睡一觉,明天一早就去楂竹街,但到家居然发现停水了。物业下午就在业主群里道歉,说水管被挖爆了,二到四栋要停水到明天中午。
停电停气也就罢了,偏偏是停水。黎宝忙了一天,只想冲个澡。要是早知道家里停水了,他根本懒得回来,就在重案队冲澡睡觉,市局的水还比家里的劲儿大。
洗不了澡本来不算什么大事,但黎宝为了案子神经紧绷,一下子调节不好情绪了,忽然很生气,凭什么就一到四栋停水,既然水管爆了,那大家一起停水啊,凭什么就他洗不了澡?
站在阳台,黎宝一眼看到了斜对面的六栋,秦应就住在六栋。
停水的为什么不是五到八栋?
有些情绪一旦上来了,得不到满足的话,就根本降不下去,越烧越旺。黎宝很清楚,如果洗不了澡,自己今晚别想睡着。他是一定要洗澡的,区别就是开车回重案队洗,还是去六栋借某人的浴室一用。
黎宝风风火火收拾好换洗衣服,下电梯,上电梯,六栋的显示屏跳到十楼,他忽然不大想去了。秦应家里有其他人,一个本来应该住在回家青旅,但因为有危险暂时被秦应收留的小绵羊。
电梯还在上升,黎宝用力按“1”,但电梯要先把他送到十二楼,才会下降。
梯门打开,黎宝往前一步,又退回来,再往前,被电梯门夹了一下,他顿时觉得自己滑稽,在犹豫什么,不爽什么,矫情什么呢?他不是来看秦应和小绵羊如何共处一室,不是来查房,更不是来兴师问罪,他只是来借个浴室,他真的很想洗澡,他已经馊了!
嗯,他还可以顺手送秦应一面锦旗,感谢秦应向警方提供了重要线索,而且帮助警方照顾群众。
黎宝站在门口,拿出手机开始浏览锦旗定制,由于没光线,他还跺脚打开声控灯。
锦旗还没选好,面前的门突然开了。黎宝抬起头,眼睛睁得有点大,只见秦应站在门里面,一只手握着把手,一只手撑着门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黎宝立即揣好手机,下意识昂起下巴,丝毫没有鬼鬼祟祟出现在别人家门口的意思。
“黎警官,这么晚了,你这是?”还是秦应先开口。
客厅的灯光照出来,很亮,没有那种暧昧的气氛,黎宝的视线越过秦应肩膀,往里面瞟,清了清嗓子,“你看物管发的消息了吗?”
“水管爆了?”
“嗯!”
秦应笑道:“我们这栋不受影响。”
幸灾乐祸吗?黎宝暗中咬牙,“一到四栋停水了。”
“哦。”
“我在二栋!”
秦应侧过身,“所以你是来借我家浴室?早说啊,请进请进。”
黎宝捏着装衣服的袋子,他表现得这样明显了,还要怎么早说?
进屋后,黎宝不在意地扫视一圈,除了门边有一双规规整整摆着的旧波鞋,基本看不到另一个人生活的痕迹,和他上次来时一个样。
“小绵……成志呢?”黎宝问。
秦应朝一扇关着的门抬抬下巴,“早就睡了。”
“这么早?”黎宝说完想起,成志在餐馆打工,很早就要起来,这个时间已经不算早了。
“很关心他?”秦应说:“是不是有事要问他?我去叫他吧。”
黎宝连忙扯住秦应,“别去打搅人家睡觉!”
秦应打量黎宝,语气不知不觉带上一丝玩味,“我以为你是来找他,拿洗澡作理由罢了。”
黎宝觉得这也太冤枉了,他怎么可能是来找成志?他真的只是来洗澡!但有的事情就是越描越黑,他索性不描了,睨着道:“让不让洗澡?”
“让啊,多大点事?”秦应去卫生间打开灯,“邻里邻居的,这点小事都不帮,成何体统。”
黎宝本想狠狠关上门,但门即将合上时,想到成志已经睡着了,连忙收起力气,门锁静静地扣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黎宝站在花洒下,觉得秦应家的水比自家的大多了,冲着特别舒服。他收拾东西时太匆忙,忘了拿香皂,秦应的沐浴露是个什么香水的味道,很淡,但很舒服。
啧,最基础的香皂不行吗?非要用香水沐浴露,什么雄孔雀行为!
黎宝一边享受好闻的香水沐浴露,一边编排秦应。在特勤那会儿,他养成了飞快冲澡的习惯,但此时,他越洗越慢,不承认是喜欢秦应家的浴室,造谣自己热爱浪费别人家的水。
“洗好了?”看见黎宝热气腾腾地出来,秦应招呼他来吃水果。
这么晚了还吃水果?黎宝不屑地看一眼,发现是去掉皮的水蜜桃。
原来已经到吃桃子的季节了,水灵粉嫩的桃子溢出清甜的香味,黎宝洗得口干舌燥,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不好意思啊,借了你的浴室,还要吃你的桃子。”黎宝咬了一口,被甜得眯起眼,但立即掩饰住,矜持地道谢。
“嗯,还用了我的沐浴露。”秦应揭穿。
黎宝耳根顿时红了,手里的桃子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吃啊。”秦应说:“水蜜桃这种东西,去皮后就要立即吃,放久了就不新鲜了。”
黎宝机械地又咬了一口。
秦应托着脸颊,悠悠地说:“黎警官,你不会是用了我的沐浴露,突然害羞了吧?”
黎宝大惊,“我至于吗?”
“但你的反应就是害羞哦。”
“呵呵。”黎宝冷笑,一口啃向水蜜桃,甜蜜的汁水顺着下巴流到手腕上,他来不及拿纸,果断在手腕舔了一口。
“……”
“……”
秦应递来抽纸,“你们重案队的,确实比较豪放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