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滨想起网友的建议,冷笑了起来,他能从一个孩子身上骗到什么?可长期积累的情绪快要关不住了,他想要杀人。

比起杀人,骗钱似乎更容易。

那个烈士家庭,应该有抚恤金。

严小路回家很晚,路上无人,袁滨拦住他,为了取得他的信任,一开始就给他看了手机里的“烈士之家”门牌,让他知道,我和你一样,也是烈士的孩子。

“我可以帮你杀了他。”袁滨说。

严小路惊讶不已,“我,我能为你做什么?”

“钱,我需要钱。”

严小路惨白着一张脸,“我,我可以想办法。”

“好,我等着你。”

那天之后,袁滨有些后悔,他不应该这样冒失地出现在严小路面前,不应该害一个孩子。

严小路没有来找他,他觉得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严小路却突然出现在回家青旅附近,激动地告诉他,父亲的抚恤金在奶奶那里,自己可以将这笔钱偷出来。

严奶奶的情况,袁滨有所了解,那是个疾病缠身的老人,抚恤金是她的救命钱、后事钱。袁滨拒绝了严小路,并解释自己根本不是什么杀手,当时那么说,是逗他玩。

这次诈骗虽然不成功,袁滨却摸到了几分门道,越是在底层挣扎的人,就越是容易上当,他们活得困难,没有靠山,遇到了事只能诅咒他人,恨不得有谁能帮自己干掉对方,哪怕付出仅有的金钱也在所不惜。

钱万豪是个恶劣到极点的孩子,报警的话,他会因为涉嫌侮辱烈士被抓捕,但他是个未成年,未成年享受着保护和照顾。等他出了社会,有的是教训等着他。

因为严小路,袁滨在关注钱万豪之余,发现钱万豪有个正在被生意折磨的爹,钱亦浓。

条厂街他去过,全是卖假发的,生意好的好,差的差,丽人香风据说以前做得不错,但现在市场不好了,做不过新开的那几家。稍稍了解,袁滨得知,原来新商户和他一样,是ai的受害者。

疯狂发展的ai让他们这些脑力工作者失业,有人去送外卖开滴滴,有人和传统商贩竞争,对这些行业原来的就业者来说,不也是来了一群抢工作的ai吗?钱亦浓憎恶新商户,一如他憎恶ai,以及ai的获利者。

钱亦浓成了他的目标。钱亦浓手上还有一些钱,骗走这些钱,他心中并无负担。

钱亦浓已经走投无路了,当他以杀手的身份出现在钱亦浓面前,钱亦浓兴奋得脸都扭曲起来,承诺只要他干掉陈天广和米雯雯,自己就给十万!钱亦浓根本没有十万,但声称相好杜张萍有。

袁滨听钱亦浓说了很多妙妙梦幻屋以及新商户的事。

得知陈天广他们因为ai丢了工作,也是苦命人,钱亦浓本来很自责,觉得自己不该去大闹,但时间一长,这种自责消失了,他一个粗人,学都没上几天,根本不懂什么ai,ai为什么会抢人的工作?

他真正体会到的是,陈天广这群人抢了他的工作!新商户还在扩张,丽人香风是越来越做不下去了。他的恨意越来越强,盼着陈天广死掉,一旦陈天广死了,其他新商户就会因为害怕主动撤离,这就叫杀鸡儆猴。

但钱亦浓也提出另一个方案,留陈天广一条命,吓走就行。

袁滨答应了,要求钱亦浓先给五万,事成之后再给五万。钱亦浓嘴上说好,却迟迟拿不出钱来,一拖再拖,袁滨没了耐心,再加上压抑的情绪始终没有得到发泄,于是在又一次要钱未果后,心生杀意,杀掉了钱亦浓。

5月3号晚上,袁滨以商量下一步为由,将钱亦浓叫到江草街。他指着篮球场地下室,说到时候会在这里杀掉陈天广,不杀也行,关在这里根本不会有人发现。钱亦浓很激动,一时兴起提出敲诈陈天广,钱三七分。

袁滨看着他的嘴脸,忽然又想到钱万豪,父亲是个卑劣的商人,儿子是个欺负烈士孩子的恶霸,两个人都不是好东西。他捡起钢棍,抽打在钱亦浓背上,钱亦浓毫无防备,当场倒地。他继续挥舞钢棍,将钱亦浓打得半死。途中,钱亦浓也想反击,但身上多处骨折,早就没有还手之力。最后,袁滨一刀下去,结果了钱亦浓的性命。

在这场杀戮中,他久违地感到了惬意,是和杀死周西时一样的惬意,是来洛城后本本分分送外卖所没有的惬意。他看着再也不会动的尸体,不觉得恐惧,只感到痛快,那种上瘾的感觉让他割下了钱亦浓的头颅,准备将它送到丽人香风。

他越来越理解那些报复社会的人,冤有头债有主这种事,对绝望的人来说是不存在的,找不到头找不到主,随便乱杀也是一种发泄。

他坐在地上大笑,在他人的死亡中汲取生命的养分。他忽然灵感大发,ai不也是这样吗?那根本不是进步和发展,而是一场无声的癌变。

“你为什么非要把钱亦浓的头送到丽人香风?不觉得很危险吗?”黎宝问:“杜张萍当场就能报警。”

“不会,她没有那么爱钱亦浓,而且钱亦浓跟我说过她的事。”袁滨指了指太阳穴,“她这里有些问题。”

原来钱亦浓早就知道杜张萍有不止一个人格,另一个人格总是在她受惊时出现,行为诡异。袁滨利用的就是这一点,人头对杜张萍来说,绝对是强刺激,另一个人格出来,大概率不会报警,警方还会因为她奇怪的行为,认为她和钱亦浓的死有关。

不过袁滨也做好了立即逃走的准备,他和钱亦浓每次见面都很隐蔽,没有留下任何通讯记录,警察没有途径查到他。他还可以在回家青旅观察几天情况。

然而他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他唯一的室友,那个新来的旅客钟典,竟然跟踪他到了江草街。他过去的室友都是外卖员,或者来洛城旅游,随便住两天的旅客。钟典却是个主播,追逐社会热点,靠流量赚钱。

自打钟典住进来,他就感到这可能是个麻烦,对钟典冷脸,态度恶劣,希望以此让钟典主动搬走。但适得其反,钟典竟然想将他当做流量密码。

钟典提出拍摄他一天的工作,他拒绝了,警告钟典不要靠近自己,钟典答应,但私自跟踪,发现了篮球场地下室的秘密。

胆小一点的,已经逃走了,但钟典想的居然是自己终于可以做出爆款视频了。

“我本来不想杀他,是他的贪婪杀死了他。”袁滨讽刺地笑了笑,“我知道他跟着我,所以我故意进入地下室,没多久,他跟进来了。”

袁滨在这里杀过人,再杀一个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他操起钢棍,像杀钱亦浓一样杀死钟典,并将钟典的尸体放在钱亦浓的无头尸体上。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知道自己必须离开回家青旅了,他有警察查不到他身上的自信,但钟典失踪,有人报警的话,警察就会找到回家青旅。

他早就准备好了酒精、消毒水,抹掉了2-19室他留下的痕迹,床单被套丢去洗衣房,中午保洁入户打扫,他的足迹也将消失。

他再次来到江草街的废弃厂房,密切关注警方的动向,打算等警方行动了,再进行下一步。

“你们来得比我以为的快,江草街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袁滨发出沙哑的笑声,不住摇头,“是成志坏了我的事,我可能没办法逃走了,必须找一个垫背的。”

袁滨交待完前因后果,三起命案的逻辑已经清晰,至于东祥市另外两起和外卖行业有关的案子,他眼中呈现出迷茫。

“你和严小路,后来真的没再接触了?”黎宝忽然问。

袁滨愣了下,摇头。

“那怪了。”黎宝抄起手,“我怎么觉得,你藏着事,就像严小路一样。”

袁滨的瞳孔明显缩了缩。

“我说对了?”黎宝站起来,绕到袁滨身后,“你刚才交待的,基本都是实情,但有两点我需要你来解释一下。”

袁滨的肩膀绷得非常紧,黎宝感到按着的是石头。

“你有什么必要割下钱亦浓的头,送去丽人香风?这动作太突兀,割头暗含着巨大的仇恨,但你没有恨钱亦浓到那种地步吧?

“就算你把对失去工作的愤怒转移到钱亦浓身上,那头割也就割了,为什么还要冒那么大的风险亲自送到丽人香风?你必须送,可是我想来想去,你没有必须送的理由啊。难道是谁要求你这么做?”

袁滨发出刺耳的呼吸声。

“你说钱亦浓跟你说过杜张萍另有一个人格,这个人格受刺激就会出现,但出现了就会做有利于你的事吗?你在赌会有利于你。”黎宝继续道:“我还是那句话,你没有必须赌的理由。你的背后必然有个人,他有冒险和赌的理由。”

黎宝忽然弯腰,几乎贴在袁滨耳边,“这个人,是严小路?你没有答应帮他杀死钱万豪,但答应帮他杀死钱亦浓?”

袁滨声音颤抖,“没有,和他没关系!”

“第二个需要你解释的地方。”黎宝又道:“灭口钟典之后,你也有机会离开,但你躲在江草街,直到完全没有退路。洛城是有什么你放不下的吗?”

袁滨张着嘴,“我只是……”

“你只是在关注警方的动向,你说过了。”黎宝道:“但你有什么必要这么做?你杀了两个人,如果你早点逃走,我抓到你起码得再花些时间。你不走,我只能认为,你有事没做完,而这件事,和你上一个隐瞒的关键点有关。”

袁滨沉默了,黎宝再问,他也不肯作答。

黎宝说:“行,你现在可以沉默,我找严小路再聊聊。”

葛云得知严小路在学校被警察接走,焦急地赶到市局,“小路怎么了?”她比之前更憔悴了,照顾生病的老人简直是一场酷刑。

“伯妈。”严小路眼睛微红,满脸都是不安。

“你怎么了?快给警察说。”葛云连忙说。

黎宝上前,“曹虹芬老人家现在是什么情况?”

葛云讶然,警察怎么会问到她婆婆?曹虹芬病入膏肓,离不了人,她匆匆来这一趟,都想着尽快回去。

严小路牵住葛云的手,低声说:“伯妈,奶奶可能害人了。”

“什么?!”

嘈杂的八人间病房,曹虹芬睁开浑浊的眼,看向正在播新闻的电视。一名嫌疑人昨晚挟持人质,被警方抓获。她看不清电视里的是谁,但她听得见病房里众人的高声议论。说的是条厂街的案子要破了。

她枯萎的手撑住床沿,想要坐起来。没人注意到这一方角落的动静,直到她摔倒在地,连带输液架发出尖锐的哐当声。

一小时之前,在黎宝的追问下,严小路终于扛不住,说出了憋在他心中许久的话。

他的确和袁滨有交集,并且想偷奶奶藏着的抚恤金,让袁滨杀死钱万豪。那是父亲的抚恤金,当年他还小,抚恤金不过他的手,可现在他已经长大了,他也有资格支配这笔钱!

但这件事后来不了了之,他心中不平,又找不到人倾诉,只得含糊地对奶奶抱怨。奶奶当时还没有病得下不来床,能自己在附近转转,买菜回来做饭,减轻伯妈的负担。

奶奶衣柜的抽屉里长年放着八万块现金,那是抚恤金的一部分,另一部分花在了给大伯治病上。那地方对严小路有奇怪的吸引力,他经常趁奶奶不在家,去看看钱还在不在。半个月前,他发现钱少了两万。

奶奶把钱拿到哪里去了?他心中藏着巨大的疑问,却问不出口。后来钱亦浓死了,警察来调查过,他当时没有联想到钱亦浓的死和奶奶的钱有任何关系。但当警察再次找到他,提到袁滨这个名字时,他猛然将所有事情联系了起来。

袁滨拒绝他,说自己根本不会杀人,只不过是跟他开玩笑,但其实只是嫌弃他是个未成年,以为他拿不出钱。但奶奶就不一样了。

奶奶从未对他说过对钱家的恨,她就像是个膨胀到极限的海绵,可以无限度地承受生活给与的苦难。她的二儿子为人民牺牲,她的大儿子被钱亦浓坑害,如今她的孙子被钱亦浓的儿子羞辱,同时被羞辱的还有她的二儿子。她终于承受不住,而这个时候,袁滨出现在她的面前。

“我奶奶,可能,可能把钱给袁滨了,让,让他杀死钱亦浓。”严小路局促地说:“那两万,两万就在袁滨那里,最后袁滨还,还要拿走剩下的钱!”

严小路的话给了袁滨那说不通的行为最合理的解释。他为什么冒险将人头送到丽人香风?因为这是曹虹芬的要求,他拿钱办事,既然接下来,就必须办到。曹虹芬对钱亦浓有着非常浓烈的恨,将头放在他自己的店里,是对他的羞辱,就像他坑害严合俊,他的儿子羞辱严小路和严合峰一样。

因为曹虹芬住院,而警方密切关注严家,袁滨拿不到尾款,所以他不能离开洛城,他躲藏起来,等待风波过去,再找曹虹芬拿尾款。

他不能说出真相,因为一旦让警察知道,他就不可能再拿到这笔钱了。

黎宝眯了眯眼,发现这里存在一个漏洞,在袁滨已经被捕的此时,他无论如何都拿不到尾款了,他甚至已经承认自己杀死了周西。

他没有把曹虹芬藏起来的必要了。

他不说,是出于什么心理?

是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吗?成为烈士的母亲。他是烈士的孩子,而曹虹芬的孩子是烈士。

葛云接到医院的电话,曹虹芬摔倒,情况危急。黎宝也一同赶去医院。曹虹芬在抢救,医生问是否接受插管。葛云最终决定,不插管。晚上,曹虹芬走了,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重案队在严小路说的衣柜抽屉里找到剩下的六万。葛云知道这笔剩下的抚恤金,严合俊生病时,花了其中的大部分,后来曹虹芬说什么都不肯拿出来了。

葛云对她是有恨的,只是大家相依为命,多少年都过来了,恨和爱也早就麻木,不过是失去亲人、支柱的人凑合过日子罢了。

想到曹虹芬最终拿这笔钱去买凶杀人,杀的还是严合俊的仇人,葛云就大笑起来,不久笑声变成了哭声。

“我没事时看短视频,别人说,我们这种底层人,本质上就是特别蠢。”葛云恍惚地说:“是真的,我们一家子啊,个个都是蠢人。”

“曹虹芬去世了。”黎宝在袁滨对面坐下。

袁滨僵住,嘴唇抖了几下,过了会儿才说:“是吗。”

“你拿不到钱了。”黎宝说。

袁滨无奈地笑起来,“我知道。”

黎宝说:“所以你承认,是她买凶,让你杀死钱亦浓?”

袁滨长叹一声,“不重要了,早点判吧,我有点想我妈了。”

第68章 癌变(20)

袁滨一心求死,但他涉嫌三起命案,东祥市警方已经赶到,正在对周西案进行调查取证,甚至希望以此为突破口,侦破另外两起案子,袁滨暂时不会被移交到检察院提起诉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