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秦应戴着鸭舌帽,黑色T恤配黑色裤子,肩上挂着相机,手臂上肌肉轮廓明显,很酷很有型的双开门。黎宝看得偏了偏头,总觉得镜头里的秦应和自己平时对上的不大一样。
是因为秦应把头发剪了吗?短黑发和金长发的区别太大了,气质都变了。但秦应发型发色又不是现在才变,他不仅看过,还上手摸过。
端详了会儿,镜头已经换成了下一组客人,黎宝跟没看够似的,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得出结论,小孔的设备有点差,秦应真人还要帅一点。
这也正常,毕竟小孔家里困难,虽然靠直播、剪视频赚到了一些钱,但有妈妈姐姐需要照顾,还有别的开销,不能买最好的设备。
朴实这一点,也是黎宝喜欢小孔的地方。
想到这,黎宝有些烦躁地按了按眼窝。
人们隔着手机,又能对一个主播有多少了解呢?包括他,许许多多的人都觉得舂海椒是个可笑的,愚蠢的,没用的男人。舂海椒没有自尊,在镜头前卖傻卖丑,有人打赏的话,他可以夸张地跪下来。
但他其实是她,她是个在失去父亲后,活得很艰难的女孩。她必然是善良的,有孝心的,有责任的,不然她不会连续照顾病重的母亲和爷爷,靠自己还完了借亲戚的钱。
哪怕是调查这起命案到现在,黎宝都未能真正看清刘筱雯,何况是过去隔着屏幕隔着网络。
视频的进度条还在往前走,但黎宝已经没心情看了,不知道是对主播有点祛魅,还是画面里没有秦应了。几分钟后,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朝派出所开去。朝桨镇这边或许还能查到其他线索,他暂时不打算回洛城。
这天上午,张贸等人来到段莹的老家均义县。
段莹父母健在,家里还有个上高中的弟弟,段母在县里的百货商场卖家电,段父干装修,从他们的年龄来看,二胎生得实在是够晚。
得知警察因为段莹而来,段父段母反应都很奇怪,眼神躲闪,仿佛根本没有这个女儿。
在张贸反复询问下,段父支支吾吾地说,段莹因为弟弟,和家里关系不好,可能觉得父母不爱她了吧,经常和家里吵架,还说什么今后他们老了,她不会养弟弟。两年前,段莹和家里断绝了关系,从此再无联系,他们也不知道她上哪去了。
段母的说法和段父差不多,反复抱怨段莹不孝,没良心,自己将她养大容易吗?说走就走,这么多年白养了,一分钱都没有拿回来。
张贸感到两口子隐瞒了什么,找到段莹的弟弟段聪,也许因为父母生他时年纪比较大了,他发育得不是很好,在同龄人中跟个小鸡仔似的。
“是不是我姐姐出事了?”段聪面露担心,显然比父母更关心姐姐。
张贸问他最后一次见到段莹是什么时候,和段莹关系如何,段莹为什么非得离家,他低着头,情绪很低落。
“我和姐姐关系很好的,她对我很好,她自己都没什么钱,还攒着给我买书买衣服。我生病了,也是她带我去检查。我真的很喜欢姐姐,比喜欢爸爸妈妈都更喜欢。
“但是,但是爸爸妈妈后来跟我说,姐姐不是我的亲姐姐。他们还挑拨,说姐姐想抢走我们家的东西。我知道不是这样,姐姐不是这样的人!”
“段莹不是你们的孩子?”张贸将问题抛给段父段母,他们立即否认,但慌张的神情和颤抖的声音已经出卖了他们。
段聪在一旁流泪,“爸,妈,姐姐都出事了,你们就不要再撒谎了吧!她是你们买来的,你们不是这么跟我说的吗!”
第75章 惘红(07)
均义县是个小地方,段家算是经济条件不错的,夫妻二人各自有工作,家里老人也都有退休金,足以在县城安安稳稳地生活。但段父段母结婚多年,始终怀不上孩子,什么偏方都试过了,不是身体的问题,可孩子怎么都不来。
快二十年前了吧,段母听说招待所来了个媒子,手上有不少孩子资源,有大有小,都是亲生父母养不起了,或者不愿意养了,托媒子卖掉。
段母动了心思,如果孩子是偷来抢来的,那她可不敢买,但亲生父母愿意卖,性质就不一样了。段母和段父一合计,赶紧去招待所找媒子。
媒子是个油腔滑调的中年女人,外地来的,自称有菩萨心肠,谁需要孩子,她给谁孩子,谁需要钱,她给谁钱,这一行她干了十多年,帮助了无数的家庭。
段母听得热泪盈眶,仿佛马上就要有属于自己的孩子了。媒子记录完他们的情况,让他们回去等消息,有了合适的孩子会第一时间通知他们。
不到一周,媒子的电话就来了,说是有个半岁的男孩,很健康,父母都不到二十二岁,男帅女美,孩子生下来两个人却分手了,谁都不肯带孩子。孩子身体没问题,各方面都符合他们的要求。
一开始,段母跟媒子说想要不到两岁的男孩,最好是年轻人生的,这样的孩子相对健康。但回家考虑几天后,段母的想法又变了。她还是抱着一丝自己能生下孩子的希望。那如果现在买了这个半岁的男孩,以后自己又生下一男半女,那该怎么办?
媒子听了她的想法,立马给她出主意,“那你现在就买个年纪大点的女娃,如果你们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那就把她当亲闺女,今后她嫁人了,你们也能收一笔彩礼。如果你们生出孩子来了,那就拿她当个小保姆。正好,我这儿就有个女孩,挺文静漂亮的,七岁,过两年完全可以帮你们干活了。”
媒子说的这个女孩就是段莹。
段父段母在那年冬天接到了段莹,她本来的名字叫龚晴,没上户口,媒子让他们马上去上户口。
七岁的女孩虽然懵懂,但已经有认知力和判断力,她知道自己被亲生父母卖了,来到新家一直小心翼翼,安静得像根本不存在。
段母最初是真的很喜欢这个乖巧的女儿,给她买了很多裙子和童话书,整日沉浸在成为母亲的快乐中。段莹感受到父母的爱,逐渐不那么拘谨了。那几年,是段家最平和幸福的日子。
可段莹是带着记忆来的,而段父段母也没有放下“造人”这个愿望,几年后,他们竟是真的有了亲生孩子,而且是梦寐以求的男孩。
从此,段莹在家里的地位一落千丈,父母短暂的爱转移到了弟弟身上,没有人再关心她,她就像媒子说的,成了照顾弟弟的小保姆。
段母哭了起来,越说越委屈,“我对她还不够好吗?她自己的爸妈根本不拿她当个东西,随随便便就卖了。她来的时候又矮又瘦,严重营养不良,穿得破破烂烂。是谁给了她这么好的生活?补习班、兴趣班,她同学有的,我们一样都没有短着她。有了弟弟,她怎么就不能为我们分担一点?”
段父在一旁叹气,他和段莹几乎没有单独接触过,他承认自己从来没有将段莹当做亲生闺女,只是妻子太想要个孩子,他才顺着妻子。对于段莹出走,他没有妻子这么生气。
如果没有段聪的话,段莹很可能会上大学,她的成绩还行,考个二本没问题。但她似乎迫切地离开这个家,高中读了一年不读了,去上技校,逐渐和家里矛盾不断。
段母责备她不回家照顾弟弟,她直言就是不愿意当保姆。技校毕业后,她从家里搬出去了,和打工认识的人合租。
段聪记事了,总是闹着要找姐姐,段莹偶尔回来一趟,带段聪出去玩,但对段父段母,她向来没什么好脸色。直到两年前,她单方面告知段父段母,自己将离开均义县,从此和段家不再有关系。
段母发了很大的火,她潜意识里依旧认为,段莹是她买来的,她把段莹养大了,段莹就得给她养老,帮扶弟弟。但段莹冷笑道:“你也知道我是买来的,买卖人口这种事让警察知道了,是我遭殃还是你遭殃?”
段母气得口不择言,“你难道想回去找你的亲生父母?我告诉你,他们还没有我爱你!你说我重男轻女,我真的重男轻女吗?我更疼小聪是因为他是我的骨肉!你如果是我的骨肉,我像疼他一样疼你!你的亲生父母做得到吗?他们为了你的弟弟,把你给卖了!”
段莹站在原地,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你,你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我只是不忍心伤害你!”段母气冲冲地说。
媒子当年跟段母说过段莹亲生父母的情况,但反复叮嘱她,不要对段莹说,孩子还小,会留下心理创伤。段母也是因为觉得段莹太可怜了,曾经非常用心地对待她。
段莹原本的家庭在朝桨镇,龚家很穷,两个在工地干临时工的男女走到一起,自己都还没活明白,就生下段莹,因为照顾不过来,丢给家里老人管。段莹三岁时,他们又生下一个男孩,这个男孩成了家里的宝。
比起段家,龚家才是特别重男轻女的家庭,传统思维非常重,觉得男孩是家族的命根子,女孩生来就是干活的。龚家拮据,老人本来就不大给段莹吃好东西,有了男孩后,段莹更是连吃肉的机会都没有了。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惩罚龚家,段莹这个从小没被关爱过的女孩健健康康地长大了,除了营养不良,没什么大病,而男孩却生来就体弱多病,隔三差五往医院跑,后来更是要做个什么手术,不然就活不了。
龚家急得团团转,他们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而找来的道士说,龚家本来只该有一个孩子,姐姐夺去了弟弟的运势,弟弟才有大劫。
所以龚家决定卖掉段莹,一来将她的运势转给弟弟,二来筹集手术费。
段母后来跟媒子打听到,他们买段莹的钱帮助龚家弟弟完成手术,那孩子活下来了,身体逐渐康复。段母觉得这也是善事一桩。她不理解段莹为什么就走到了要和自己断绝关系的一步,难道对段莹来说,龚家比段家好吗?龚家真的拿她当人看待吗?她在龚家,完全就是没有尊严的血包!
段母以为,将往事告诉段莹,段莹会回心转意,会感激涕零,从此孝顺父母善待弟弟,毕竟她的生活是段家给的,段家将她从泥潭中拯救了出来。
然而段莹是怎么说的?她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别说段母和段聪,连段父都吓了一跳,以为她疯了。
“你说的这些,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被你们买来的时候已经七岁了,不是七个月!我没有记忆吗?我不知道龚家那些人对我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他们是为了救儿子卖掉我?还需要你来提醒我?”
段莹一边笑一边喊道:“我也知道你们为什么买我这个七岁的女孩,而不是不记事的婴儿,因为你们需要一个保姆,来照顾你们真正的孩子!所以别给我装好人了,你们心里有什么,你们自己明白!”
段莹走了,谁都阻止不了。段母以为她会去找亲生父母,但她并没有立即离开均义县,她做着各种各样的工作,医院陪诊,酒吧卖酒,直播,摇奶茶,她只是不再和他们联系了。段母曾经想通过媒子找到龚家,但时间过去太久,媒子的号码早就成了空号。
段母后来接受了失去段莹的事实,无所谓了,反正她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儿子很听话也很健康,成绩也不错,也许上天都认为她抚养段莹是善事,所以才保佑段聪。
张贸将段家的情况汇报给黎宝,黎宝陷入沉思。
段莹本名龚晴,朝桨镇人,有个小三岁的弟弟。龚不是特别常见的姓氏,而朝桨镇并不大,不久前,他才查到一户姓龚的人家。和刘筱雯打过架,后来自杀的男生叫龚骄,年龄对得上。如果段莹正是这家的女儿,那……
黎宝手臂的汗毛都战栗起来,立即前往派出所。
“龚家只有一个儿子。”年轻的民警将户籍信息调出来。
龚骄的父亲叫龚俊明,母亲叫万红,死亡的龚骄已经销户了,家庭成员并没有一个叫龚晴的女孩。而搜索龚晴,系统里有非常多的人,然而并没有任何一个龚晴在朝桨镇。
和段莹没有关系吗?黎宝想了想,索性问起龚骄自杀的细节。当时出警的民警说,自杀是没有疑问的,龚骄手臂上有割腕痕迹,他尝试自杀不止一次。至于原因,龚家坚持认为是他读书期间遭到严重的校园暴力,他无法再去学校,将自己关在家中。
但派出所认为龚家可能也有复杂的家庭问题,首先,龚骄从小身体就不好,四岁时做过心脏手术,全家一直非常溺爱他,同时给与他的压力也很大。
龚家的邻居、工友透露,龚俊明和万红穷怕了,望子成龙,龚骄成绩一般,他们就拿他治病花空了家里的积蓄说事,天天念叨自己的付出。
这样的环境,身体不好、心理也不怎么成熟的龚骄可能根本承受不了。再加上进入青春期之后,龚骄有点“假妹妹”的趋势,龚家生怕他以后成个二椅子,经常打骂他。或许他最终走向绝路,和家庭脱不开关系。
龚骄四岁时做过心脏手术,那不正是和段莹弟弟做手术的时间重合?黎宝找到几个上了年纪的民警,有人想起,以前走访时,好像的确听说过龚家有个女娃。
提供信息的是居委会的一个姓曹的工作人员,民警立即带黎宝去居委会,这位曹姐已经退休了,黎宝辗转来到她住的老房子。
曹姐很确定地说,龚家就是有个女娃,但龚俊明和万红都说,女娃是万红亲戚的,他们暂时帮忙养着。女娃都快七岁了,却没有上户口,眼看就要上学了,这怎么行呢?曹姐几番上门,要求龚家给女娃上户口,龚家都不肯,说是女娃上什么户口,有个名字就行。
女娃叫龚晴,名字是女娃自己取的,因为喜欢晴天。
后来曹姐又去龚家,龚骄刚做了手术,全家都围着他转,曹姐没看见龚晴,一问才知道龚晴的父母将她接回农村了。
线索扣连了起来,龚晴哪里是回农村,她被卖到均义县,当了几年的小公主段莹,而随着段聪的出生,她又变成不被关爱的姐姐。
她必然不是因为被刘筱雯吸引,想要帮助刘筱雯而成为她的直播助理,她接近刘筱雯,是因为刘筱雯和龚骄初中时的那场架,因为龚骄死了。她作为姐姐,选择为弟弟报仇。
黎宝的眉心紧紧拧了起来,不对!
段莹有什么理由去为龚骄报仇?血缘?血缘的牵绊有那么强吗?
段莹还是龚晴的时候,连户口都没有,名字都是自己起的,因为她是个女儿,就根本不被父母所重视,他们连名字都不给她取,平时可能就叫叫土名,或者喂来喂去。龚骄出生后,她更是成了多余的人,三岁,就要像个下人一般照顾弟弟。
她能对弟弟有爱吗?她有的大约只有恨和不平吧?这段经历让她极度排斥养父母生下段聪,童年的苦难再度袭来,她看着段聪,就像看着当年的龚骄。假如她不曾恨亲生父母,不曾恨龚骄,她可能会接受段聪。
客观来讲,段家确实给了她不错的生活,她有被卖之前的记忆,会自己对比,养父母远比亲生父母待她好。她疏远段聪、养父母,很大程度是因为对“有弟弟”这件事ptsd了。这种情况下,她怎么可能去为龚骄报仇?
但她与刘筱雯,已经因为龚家,因为龚骄联系起来了。她骗了刘筱雯,她真正的目的,是通过刘筱雯,查到当年那场架,以及龚骄自杀的真相?她查到了吗?她为什么失踪了?刘筱雯到底是不是她杀的?
之前黎宝并不认为必须找到龚骄的父母,现在线索呈现出来了,务必要尽快查清他们的下落。
另有一个失踪的人也十分关键,那就是曾经给刘筱雯当过实际上继父的阿俊。刘筱雯和龚骄不止有打架这层关系,某种意义上讲,他们算是彼此的反面。
刘筱雯是女孩,却比较男性化,龚骄是男孩,却趋向女性化,甚至他的父母都担心他变成二椅子。刘筱雯曾经是个爱美的女孩,和大多数女孩没有区别,她的转变出现在阿俊成为她的继父之后。这一点将他们三个人联系了起来。
刘筱雯和母亲易萍已经死了,阿俊找不到人,黎宝感到还是得去见刘筱雯的舅舅易钟,毕竟他是血缘上和刘筱雯最近的人。
“你们咋又来了!”易钟正在快递驿站入库,一见到黎宝就恨不得躲起来。
“聊聊。”黎宝抛给他一盒烟。
易钟重重叹了口气,跟着黎宝走到外面。
“刘筱雯使用激素的事,你知不知道?”黎宝问。
易钟愣住了,“啥?激素?”
“对,雄激素。”
易钟张着嘴,消化了半天,骂起脏话来,“她疯了吧,还真想变性啊?你说她是不是心理有疾病啊?好好一个姑娘家,非要去当男人!我们家没有重男轻女想法的,儿子女儿一样好,她肯定是被什么人带坏了,还想变性呢!激素都敢吃,难怪视频里完全是个男人。”
黎宝说:“但她不是最近才吃,应该是小学初中那会儿就开始了,现在倒是没吃过了。”
易钟满脸不解,“什么?小学初中?怎么可能呢?那时我姐还在啊,总不能惯着她胡来吧……”
说着,易钟卡住了,“但你这么一说,她确实是那个时候变成了个不男不女的,再不穿裙子了。咋回事啊?我姐肯定不能让她变性吧?我姐不知道?”
易钟越说越茫然,在他的记忆中,易萍是很关心刘筱雯的,刘筱雯就算在外面被什么人带坏了,吃激素变性,易萍一定会知道,不可能允许刘筱雯吃下去。但刘筱雯又的确是那时开始像个假小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易钟越是迷茫,黎宝的思路就越是清晰,很简单,因为激素是阿俊拿给刘筱雯的,甚至是他逼刘筱雯服用,易萍因为一些原因,例如被阿俊哄骗,例如惧怕阿俊,而明知女儿身体正在发生改变,而无法去阻止阿俊。
阿俊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做实验?还是他喜欢半男半女的孩子?不管是什么原因,他都是个不折不扣的禽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