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有外国血统,他和妈妈继承了外婆幽绿色的眼睛,很小的时候,妈妈就想让他出国留学,他答应得好好的,到了青春期,却跟妈妈对着干,出什么国,他不出国,他要当特种兵保家卫国。

读三中也是他硬要的,三中的体尖在全省都排得上号,能力强,再跟着队伍拿个奖,大学就稳了,说不定还能签职业。高三,他跟着游泳队在洛城搞封闭集训,半个月没跟家里联系,集训即将结束时,老师慌慌张张找到他,说他家里出事了,让他马上回去。

十七岁的少年,手里的包掉在地上,别墅里的一幕让他忘了呼吸,血,全是血,面目全非的亲人浸在血泊中,就像汪洋中被撞烂的小舟。

有人拍了拍他,他猛然回神,大口呼吸,那极其浓烈的血腥味让他难以招架地呕吐起来。

秦应和少年的身影重合了,站在十一年前的地方,他很平静地呼吸着悲剧遗留的血腥。

他知道,他们的血早就不存在了,他们也早已成了冰冷的骨灰,他亲手将骨灰盒一个个放入墓穴中。

那腥味不是来自血,只是腐败植物的气味罢了。

房屋中介要熟悉很多房子,和很多客户打交道,常有人问这套是不是凶宅,那套是不是不吉利。所有他经手的房子里,要说凶宅,要说不吉利,没有哪套赶得上面前这栋别墅。

他的至亲在里面死光了,他是被剩下的那一个。

他不听妈妈的话,非要去参加封闭集训,所以逃过一劫。最后一次和妈妈见面,他还在气她。爸爸送他去三中,语重心长地劝他,你也快成年了,妈妈身体不好,她只是希望你今后顺一点,从来没有强迫过你吧?集训回来就跟她道个歉,你要当运动员就去当,我们不会阻止你。

所有的愧疚和感谢都说不出口了,从来没有失去过的他,在高三的初春失去了一切。

秦应回到车上,碗釉路的一切像走马灯一般变幻,他为了黎宝回到秋犁市,却不可避免地陷入了自己的噩梦中。

将他拉回现实的是手机铃声,[宝宝警官]四个字明晃晃地闪烁。秦应收起往事来到的困顿和迷茫,接起时语气已经恢复如常,“怎么了黎警官。”

黎宝坐在小区的长椅上,一手揣在兜里,一手握着手机,仰着头,这姿势方便他看秦应家的窗户。

这个电话并不是非要打,打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黎宝本来已经快走到二栋了,忽然又倒回去,正好六栋旁有一些长椅,他找了个视野好的坐下,盯着秦应家的窗户发呆,不知不觉就拨出个语音请求。

“你不在家?”黎宝问。

秦应心里紧了一下,黎宝一直没联系他,他今天一到秋犁市,黎宝的电话就来了,黎宝知道他的行踪?知道他想干什么?

“嗯,有点忙。怎么了?”秦应谨慎地问。

“在忙什么?还回来吗?”黎宝说完愣了下,觉得自己很莫名其妙。

秦应那边更觉不妙,这查行踪的意思太明显了。沉默两秒,秦应笑了声,“我记得前不久你拒绝了我,那现在你问这么暧昧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黎宝眼睛睁大,耳朵仿佛被“暧昧”两个字烫到了,连忙将手机换了个手。

两边都不说话,秦应心里有鬼,正想着下一句怎么说,黎宝那理直气壮的声音传过来了,“那你意思是,朋友也没得做了?”

秦应喉结动了动,“当然不是,我只是……有点惊讶。”

“对不起。”黎宝忽然道歉,“你忙吧,不打搅你了。”

他似乎有点失落,看不到人,秦应并不确定,但黎宝很少道歉,这次却在不需要道歉的时候说了对不起。秦应很在意,出口的话也不像之前那样再三考虑,“我出差了,这两天都不回去。”

说完秦应皱起眉,以他对黎宝的了解,黎宝应该会问到哪里出差。

但黎宝只是“哦”了声,接着说:“拍摄吗?知道了。”

两边又安静下来,秦应有告诉黎宝自己在秋犁市的冲动。

“那你接着忙吧,我回家了。”黎宝从长椅上站起来。

赶在通话结束之前,秦应叫了声“宝宝警官”,黎宝明显的呼吸声传来。

“你是不是有点想我?”秦应说。

黎宝当即否认,但望着秦应家的窗户给秦应打电话这种事,很难用想念之外的理由来解释。

“我知道了。”秦应又道:“我们还没有结束的意思。”

黎宝走到二栋楼下,没说话,也没挂断,他听得见秦应的呼吸,秦应应该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

“有些事我需要想清楚。”黎宝冷静地说:“想清楚了,我再告诉你。”几秒后,又不那么熟练地补充:“行吗?”

秦应点头,“好,我等着。”

“嗯。”黎宝还是没挂电话,想等着秦应说结束语,可秦应也不说。

电梯上升,他感到自己也轻轻飘起来。十七岁之后,他的人际关系变得很简单,哥哥,队友,上级,小姨,他和很多人都打过交道,贩.毒的,吸.毒的,杀人的,他可以清晰地给每个人一个准确的定义,轮到秦应,他却定义不了。

他发现他在用原厦去套秦应,这一点让他头皮轻轻发麻。

原厦是他想象出来的完美男朋友,他拥有一段无可指责的浪漫爱情。

可现实中的他,根本没有谈过恋爱。

他把秦应拉向原厦的模子,但放不进去,秦应不温柔不绅士不善良,身上还有巨大的谜题。

他为什么一定要把秦应放进去?因为秦应那个玩笑般的告白?

还是因为心怀不轨?

见色起意的是他,秦应在他这儿,早就不是简单的可疑男子秦某了。

初夏是容易躁动的时节,洛城的一方角落,穿着条纹T恤的男子耸着肩膀,走在没什么人的林荫小道上,他双手紧紧捏成拳头,嘴里振振有词,一位女骑手从他身边匆匆经过,听见他嘴里吐出的“去死”,下了一大跳。

他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全然没发现自己吓到了路人。他稍微抬起头,看向前方的万家灯火,语速变得更快:“去死去死去死!全部给我去死!”

忽然,他的手机响了,看着显示屏上跳动的名字,他眼中的恨意更深,可是当他接起电话,发出的却是温顺卑微的声音,甚至连肩背都弯了下去,一边说一边重复鞠躬的动作,“张教授……空的空的……我知道了,我马上就来!”

手机里传出的男声并不友善,像是在训斥一条狗,如果对方就在面前,男人也许会跪下来道歉。

通话结束后,男人浑身发抖,片刻,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然后奔跑起来。

到了大路上,行人变多,男人的神情也恢复正常,他像一个疲惫的社畜一般疾步而行,对面的洛兴隆商场,几块室外屏幕轮流播放广告。

广告与广告间,夹杂着粉丝们为自己喜欢的明星、虚拟人物投放的应援视频。等红绿灯时,他茫然地看向屏幕,这时放着的是一个游戏角色澜义,一群年轻人欢呼着在屏幕下拍照。他不认识这个角色,但能感知到,这个角色被热烈地爱着。

他眼里再一次浮起恨意。

为什么呢?为什么连一个假人都有这么多人去爱?为什么他竭尽所能,连一分一毫的偏爱都得不到?奔向他的只有恶意、鄙视、利用,他连一个假人都不如吗?

绿灯亮起,他随着人流向对面走去,应援视频结束,下一个广告开始之前,屏幕短暂地黑下来。

笼罩在他身上的光消失了,他走向的仿佛是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

第92章 姐昧(05)

一早,秦应再次来到实验二中,日光下的校园生机勃勃,教室传出郎朗读书声。校门外,备受学生欢迎的老字号餐馆正在准备一天的食材,几个阿姨坐在店门口择菜。

贸然进入校园不可取,秦应扫见兵王烫饭的招牌,想起黎宝说,和原厦一起在兵王烫饭吃饭。兵王烫饭对黎宝来说是个特殊的,有记忆点的地方。人的关系是相互的,那兵王烫饭里的人应该同样记得黎宝。

在店里忙活的是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上回秦应过来就见过他们,当年和他比划过的老板王哥似乎不来店里了。

“帅哥,吃饭啊?今天还早,我们还在准备呢!”穿着围裙的女人叫小莫,爽朗地招待秦应。

“那我中午再来吃。”秦应笑着道:“其实我是想问问,以前的老板王哥现在去哪了?我读书时经常来吃。”

“啊,你找二叔。”小莫擦擦手,“他在我们三店。”

“三店?”

“是啊,想不到吧,我们这小店,都开三家了!”

小莫说,多亏实验二中的学生,兵王烫饭生意一年比一年好,毕业的学生经常回来吃,还有上班的撺掇王哥开到写字楼去,王哥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开过去了,很多人来捧场。三店是去年底才开的,王哥亲自盯着,老店就交给她这个侄女了。

秦应问到三店的位置,立即开车过去。

繁华路段,写字楼耸立,整条街都是小餐馆,王哥有白头发了,但嗓门很大,整个人依旧中气十足。

秦应自称是实验二中的学生,比划了两下,“王哥,你还记不记得我?我跟你切磋过。”

王哥盯着他看了会儿,“你是那个,那个要当特种兵的!”

“王哥还记得。”

“哈哈哈这么高了,但我看你这不像是当特种兵了啊。”

“没当成没当成,现在在洛城做牛马。”

“王哥我也是牛马,��!”王哥热情地塞给他冰红茶,“现在还不到饭点,不然王哥就请你吃饭了。”

秦应一边道谢一边接过冰红茶,“是这样,王哥,我想跟你打听个人,也是实验二中的学生。”

王哥这人充满江湖气,见秦应语气真诚,的确是有求于人的样子,立即跟店员交待两句,和秦应来到餐馆后面的安静处。

“他叫黎宝,黎明的黎,宝贝的宝。”秦应问:“王哥有没有印象?”

王哥皱眉回忆,摇头,“没听说过这个人啊,他哪一级的?做过什么事?有没有照片?”

秦应有些犹豫,王哥连他都记得,黎宝如果和兵王烫饭有特殊关系,王哥不该完全没印象。

“他现在差不多是这样。”秦应找到在赛百味给黎宝拍的照。

王哥起初没认出来,几秒后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惊讶不已,“这是……”

秦应也跟着紧张起来,“你认识?”

“这是小非啊!”王哥手都抖了下,“小非不是已经,去世了吗?”

秦应愕然,“什么?”

“你说他叫黎宝?”王哥激动地说,“实验二中的学生?他真的还活着?”

秦应说:“是,他应该经常去你店里。”

王哥似乎陷入了小非还活着的震惊中,点了根烟,越抽眉头皱得越深。

“王哥,小非是谁?”秦应忍不住问:“你们之间……”

“周非,不对啊,你不认识他?他在你们学校很有名,虽然不是什么好名声。”

周非,这个名字忽然让秦应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平安夜上遇到的“周邹”同学,到底是姓周还是姓邹?

“我以前在三中,后来才转到实验二中。”秦应镇定地说:“前些日子遇到他了,我就觉得特别像我同学。”

“难怪。”王哥又仔细看照片,叹气道:“小非可怜啊,他要是还活着,也算是老天开眼。”

“王哥,能给我说说周非的事吗?”

王哥当过兵,是个很警觉的人,在秦应身上他没有嗅到恶意,只有和自己相似的关心,便点点头。

“小非是在我这儿打过工的孩子,他上初中时我就认识他了。”

在王哥的记忆里,周非很瘦,在家里总是吃不饱,他将还在上初中的周非叫到店里吃了一份烫饭,周非感激得不得了,要给他打工。他哪能让初中生打工啊,周末叫周非来打打牙祭,周非有时在店里写作业。

周非升上高中后,他终于同意周非来帮忙,他给周非的工钱很大一部分都被周非那对禽兽父母给抢走了。

听到禽兽父母时,秦应心口很轻地抽了下。